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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個鼎

2022-07-10 作者:甜心菜

 宋鼎鼎聽到裴名的聲音, 下意識朝著那雲煙中的男人看去,他站在氤氳模糊的霧氣裡,隱隱約約能讓人看出他臉龐的輪廓, 與少年時的裴名有幾分相似。

 只是他看起來更消瘦,寬大的衣袍穿在他身上,襯得他病懨懨的,墨髮隨意傾斜於身後,更有兩分漫不經心的慵懶之美。

 裴淵像是察覺到了她的視線,他緩緩抬手揮灑身邊的雲煙,似乎是為了讓她能更清楚的看到他。

 他這貼心的舉動,卻叫宋鼎鼎有些無措,她連忙收回了視線, 就像是不曾注意過裴淵揮散雲煙的動作。

 “你是……裴名嗎?”裴淵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 說話的語氣也顯得十分虛弱:“我聽翠竹姑姑說起過你。”

 許是身體還沒有適應新的心臟,他說話不過兩句, 已經開始氣喘。

 不自然的漲紅色從頸間向上延伸,很快便瀰漫到了臉頰上,裴淵面帶歉意, 緩慢地移動著身體, 盤腿坐在了雲間:“我原本想, 待到身體恢復些, 再來見你的。”

 “今日來的倉促, 怕是要叫你看笑話了……”他自顧自的說著,彷彿根本沒意識到裴名身上散發出來的殺意:“大概再過一會兒,母親便要追來了, 若不然我們兄弟二人, 還能再多說說話。”

 宋鼎鼎覺得他實在是自來熟, 面對冷冽如千年玄冰的裴名,也能應對自然,猶如老友敘舊般說下去。

 而且從他的話中判斷,他應該是揹著翠竹和龍族公主偷偷跑出來的,並且他並不清楚自己的心臟是裴名的。

 她感覺到裴名身上散發出來的凜凜寒意越發沉重,想起方才從熔漿裡綻開的蓮花,大概清楚是裴淵出手救下了他們。

 宋鼎鼎知道,在沒有解除契約前,自己想跑也跑不掉,與裴名繼續硬碰硬,只是以卵擊石,在做無謂的掙扎罷了。

 而且,根據她看過的那麼多虐心小說來看,惹怒了裴名,吃苦受罪的人只能是她自己。

 宋鼎鼎生硬的臉色微軟,她抬手扯了扯裴名的衣袖:“我不想見血。”

 這句話,算是還了裴淵出手相救的人情。

 她沒有辦法阻止裴名拿回自己的心臟,復仇,早已經成了他心中的執念。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裴淵免於折磨,死的痛快點。

 裴名似乎是察覺到了她話中的用意,垂眸看了她一眼,臉色稍稍好看了些,漆黑的眸中也有了一絲溫度:“好。”

 許是聽到了他們之間的對話,裴淵看向宋鼎鼎,嘴角清淺的笑意漸濃:“這是弟妹?”

 宋鼎鼎沒說話,只是把腦袋往裴名胸口埋得深了些,似乎並不準備回答裴淵的問題。

 她此刻心力交瘁,只想眼不見為淨。

 一直沉默著的裴名,卻難得輕輕‘嗯’了一聲,他將宋鼎鼎摟的緊了些,拿著慈悲走近了裴淵:“翠竹跟你說過我甚麼?”

 裴淵愣了一下:“翠竹姑姑說,你跟我長得很像,連性子都是一模一樣……”

 裴名打斷了他的話:“那她有沒有告訴你,你胸膛裡的心臟是我的?”

 裴淵唇瓣輕蠕了兩下,黑玉似的眼眸中盛滿了恍惚,他垂下頭,指尖輕輕落在心口:“這是你的……心臟?”

 裴名看著他臉上的驚詫和無措,輕嗤一聲,只覺得有些可笑。

 裴淵被魔域的兇獸掏了心臟,毀了元神,早已是命不久矣。

 可他撐了這麼久,便是因為天君不擇手段,從白洲手裡拿到了可以短時間內續命的生蠱。

 裴淵身為曾經的天族戰神,在昏迷這麼久,好不容易醒來後,怎麼會連體內是不是自己的心臟,都不知情?

 更何況,裴淵既然知道他的存在,就應該清楚關於他的一切。

 他便不信,裴淵知道自己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會不向翠竹追問他的母親是誰。

 如果裴淵知曉他的母親是魔域公主,以裴淵嫉惡如仇的性子,定是該打破砂鍋問到底,詢問清楚天君為何會跟一個魔域女子有牽扯才對。

 就算裴淵甚麼都不知道,一直被天君和龍族公主隱瞞其中,裴名也不覺得裴淵無辜。

 倘若裴淵無辜,那他呢?

 他眾叛親離,孤身一人,從出生就活在一場精心編制的謊言之下。

 裴淵至少還有愛他,關心他,簇擁他的人,而裴名卻甚麼都沒有。

 他甚至連活下去的權利,都被剝奪了。

 嘰喳的喜鵲,被驟然轟鳴的雷電驚嚇跑了,裴名看著陰鬱的天色,回過神來,眸光落在臉色煞白的裴淵身上。

 他還沒開口,裴淵已是搶先說道:“他們追來了……快,帶我走!倘若我的心臟真是你的,我定會將心臟還給你!”

 裴名眸色微沉,緩緩抿住了唇。

 宋鼎鼎說她不想見血,而此刻也並不是他拿回心臟的最佳時機,剜心過後,他便需要信任的人立即幫他更換胸腔內的石頭心臟。

 如今天族的人已是追了過來,他在秘境之中耗費了太多靈力,又該到了要換血的日子,繼續拖下去,只會讓他陷入不利的險境。

 裴名抬起手臂,拇指與食指疊放,輕打了個響指,蝶翼藏著神秘花紋的血蛺蝶憑空而出,猶如凋零的枯色花瓣般,散落縈繞在他周身。

 他指尖向前一點,那大片大片的血蛺蝶,便朝著裴淵的方向飛去。

 裴淵不躲不避,任由血蛺蝶將他吞沒,宋鼎鼎像是感應到了甚麼,睜開眼睛便看到了他猶如雲煙般消散的身影。

 她想起裴淵方才顫抖的嗓音,下意識看向裴名,她的視線停留在他的下頜線上:“他……死了?”

 裴名聽到她低喃似的聲音,垂下眸子,遙遙看向秘境中火山上的幾人。

 他們神色各異,或是悲慟,或是呆滯,卻是同樣的沉重和陰鬱。

 火山灰像是霧靄一般朝著天空滾滾升去,伴隨著轟隆隆的聲響,滾燙沸騰著的熔漿直通雲霄,向上噴薄而出。

 熔漿生生撕裂了秘境,裴名收回視線,扯了扯唇角:“鼎鼎,我只有你了……”

 “別離開我。”

 宋鼎鼎聞言一怔,總覺得這種話略有些耳熟。

 就在她思索著,為何覺得莫名耳熟時,頸後疏忽一疼,她頭腦變得麻木,眼前閃過忽明忽暗的陰影,在暈厥前,總算想起了這話出自何處。

 這不就是黑化文裡,病嬌反派最喜歡說的話嗎?

 ——別離開我,我身邊只剩下你一個人了。

 下一句應該是甚麼來著?

 ——聽話,不然你會很疼的。

 宋鼎鼎突然覺得,自己跳火山是一件十分衝動並且愚蠢的事情。

 若不是因為她往下跳,裴名就不會喚醒她身上的契約束縛,風頭倒是被她出盡了,可最後家也沒回去,如今又要落在他手中。

 果然衝動是魔鬼。

 她緩緩闔上雙眼,帶著一絲不甘和懊悔,思緒戛然而止。

 ……

 宋鼎鼎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的她,置身仙境。她看到雲煙霧繞中,身姿婀娜的仙子們手捧樂器,載歌載舞,曲聲嫋嫋猶如仙樂。

 有人向她敬酒,還有人稱呼她為雨司大人,她被眾人簇擁著,緩步離開了仙宴。

 她居住的地方叫沁園,剛一進去,便有仙子迎上,為她更衣盥洗。

 仙子道,天君又從魔域抓來了些奴隸,準備明日舉辦一場鬥獸宴,邀請她去赴宴。

 她好像習以為常,並未多說甚麼,只是皺了皺眉,便去沐浴就寢了。

 翌日,天君又派人來邀,她梳洗打扮過後,跟著領路的仙子,前去赴了宴。

 一聽鬥獸宴,便知道這宴會充滿血腥,可當她看見以雲端隔出的大片空地中,佈滿奴隸的鮮血和支離破碎的肢體後,還是忍不住胃裡翻騰起來。

 場地中,仙官們一排排坐在高處,見魔域抓來的奴隸,與兇獸們廝殺,面帶愉色,震聲叫好。

 雖知道那些奴隸都是魔域中人,不該憐憫,可她仍是不喜歡這種遊戲。

 她觀看到中途,悄然退場,到沁園外,卻有天兵追趕來,為首之人抬頭看見她,神色為難,猶豫著道:“關押在鬥獸場的奴隸跑了一個,小仙瞧見像是往沁園的方向……”

 他話音戛然而止,像是試探似的,抬眼看著她,她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卻並不願意配合他:“沁園設有結界,若是奴隸逃進去,我自會察覺。”

 言外之意,便是不同意他們到沁園搜查。

 她的話似乎極有分量,那為首之人雖有不甘,卻不敢擅自闖進沁園裡。

 天兵灰溜溜的離去,腳步聲漸行漸遠,她看向沁園內:“出來罷。”

 話音落下,沁園裡便走出一個瘦巴巴的少年,他模樣俊俏,寒玉似的臉龐上,有著跟年齡不相襯的沉穩和陰鬱。

 他一走出來,那魔域血脈的煞氣,已是掩藏不住。

 “為甚麼救我?”

 他兇巴巴的問著,陰鷙的眸色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

 只是他實在太自不量力,在她面前,他便猶如還沒換下幼齒的狼崽子,不讓人覺得狠厲,只覺得可笑。

 但她並沒有笑,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神色冷淡道:“你可以走了。”

 她像是驅趕流浪狗的語氣,徹底惹惱了少年,他毫不猶豫道:“我這就走!”

 聽聞這話,她便走進了沁園,也不管那少年到底走沒走。

 即便是位高權重的雨司神,也不能跟魔域之人牽扯上半點關係,她很清楚這一點。

 她以為少年傲骨,走了便不會回來,誰料傍晚時,她又在書房裡找到了少年的身影。

 這次,少年受了傷,腳下的血滴答了一路,蜷縮在角落裡的模樣,讓她動了些惻隱之心。

 她施法將血跡抹除,又幫他包紮了傷口,少年昏睡了一整夜,清晨時醒來,發現自己身上蓋了一件薄薄的披風。

 那是她的披風,上面還帶著露草的清香。

 少年嗅了兩下,便將披風收了起來,從書房裡慢條斯理的走了出去。

 他並不畏懼天兵,跟著那些奴隸被抓來天族,只是想要偷到司雨神的降雨令。

 他是魔域王族的繼承人之一,更是傳聞中萬萬年不遇的滅世墮神。

 世人禍害生靈,戰火連天,致使世間萬物心生怨懟,便孕育出了他。

 禍亂三陸九洲,是他與生俱來的使命。

 偷走司雨神的降雨令,先大旱三年,再暴雨三年,讓人間淪陷在洪水中,這是他的第一步計劃。

 降雨令是司雨神極為重要的東西,她定是會將這東西存放好,他要先取得她的信任,再套出降雨令的下落來。

 深夜,她剛剛沐浴過,正準備就寢,突然想起書房裡的少年,猶豫之後,披了件外袍,朝著書房走去。

 少年已經醒了,只是腿腳受了傷,不便行走,索性就坐在了角落裡閉目養神。

 許是聽見了她的腳步聲,他睜開眼,正在心裡醞釀著該說甚麼話,才能取得她的信任,卻聽見一道淡淡的女聲:“你餓嗎?”

 神仙不食五穀,可他是魔域之人,想必是需要用膳的。

 想著,她不知從何處端出來了一隻玉盤,裡面裝著整齊雪白的雲片糕,薄薄的,猶如凝脂。

 少年愣了一下。

 事實上,從未有過人問他餓不餓,他也不知道飢餓是甚麼感覺。

 她以為他是餓到沒有力氣動彈了,便捻起一塊雲片糕,送到了他嘴邊:“張嘴。”

 他下意識順從的張開了嘴,看著她粉嫩的指甲捻著綿白的雲片糕,喉結上下滾了滾。

 雲片糕入口即化,細膩綿長,甜滋滋的糯米在舌尖停留著。

 這是他第一次品嚐食物,卻沒想到世間竟會有這般美味。

 他就著她的手,將雲片糕都吃了個乾淨,那狼吞虎嚥的模樣,倒叫她看的心底有些酸澀。

 但她甚麼都沒有說,只是給他簡單換了藥,便離開了書房。

 翌日,她前去觀星臺上佈置雨象,剛剛部署好,正要用降雨令施法,卻聽見雨澤獸喉嚨裡發出的嗚鳴聲。

 那呼嚕嚕的聲音,令她略感詫異,正當她疑惑之時,雨澤獸突然打了個噴嚏,那被吞下的少年從喉間噴了出來。

 少年渾身黏液,沾染著不知名的血跡,與龍首獅身蛇尾一雙犄角的雨澤獸對視著,他似乎並不怕它,只是有些潔癖,忍不住狂奔回了沁園沐浴。

 她追了回去,少年知道自己腿上沒有受傷的事情露餡了,正要與她撕破臉皮,拼個魚死網破,卻見她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呼吸急促道:“它的血有毒……”

 他又愣住了。

 要說有毒,他的血可比雨澤獸毒上數萬倍。

 只可惜,她不知道他是誰。

 他看著她用刮板,一遍遍颳著他身上的黏液,又不知往他身上塗抹了甚麼東西,直到深夜,他渾身都被擦得香噴噴的,散發著淡淡的雪松木氣息。

 她怕他身上沾染了雨澤獸的血,便讓他宿在了自己寢殿內,只是她一宿未眠,他也是睜著眼睛到了天亮。

 到了上早朝的時候,她急匆匆離開了沁園。

 再回來時,她一向沒甚麼表情的臉上,難得出現了些不易察覺的愁色。

 他問她甚麼,她都不說。

 直到夜裡,他偷偷戳破了她寢殿外的窗戶紙,才發現她屋子裡多了兩個美少年。

 他不知為何,心底又惱又怒,一下沒忍住,便施法弄死了那兩人。

 她一下便察覺到了他的存在,冷著臉讓他進了寢殿。

 他這才知道,原來天君想要透過聯姻的方式拉攏她,而屋子裡的兩個美少年,便是天君用來試探她會不會接受聯姻的方式。

 因他害死了人,她要他離開沁園,並要他發誓往後再不會傷人性命。

 他見她氣急了,只得應了下來。

 誰料恍惚之間,還未剛走出沁園,便被天兵抓了住。

 他有能力掙脫,但倘若他就這麼走了,那些親眼看著他從沁園走出來的天兵,定會告她一狀。

 他想殺了他們,卻又想起剛剛才答應了她往後不再害人。

 左右為難之下,他為了不牽連到她,還是選擇被天兵們抓住。

 他被直接送去見了天帝,天帝問他為何進出沁園,他便大罵她陰狠狡詐,用美色引誘他走進圈套,與她撇清了關係。

 她向來與天君走得近,若是與魔域之人牽扯上關係,天君也會遭受牽連。

 天帝為保住天君聲譽,堵住悠悠眾口,讓她親手執行,在眾仙官面前殺了他。

 她到底是沒能下得去手,而這樣一來,她洗脫嫌棄的最後機會也沒了。

 她因此觸犯天條,被打入地府,喝下忘川水,墜入輪迴之道,永受輪迴之苦。

 夢境至此戛然而止,宋鼎鼎也被不遠處的喧囂聲吵醒,她昏昏沉沉的睜開了眼。

 這個夢如此真實,一時之間,竟是讓她分辨不出,到底哪個才是現實,哪個才是夢境。

 熟悉的臉龐,赫然映入眼中,嚇得宋鼎鼎一個激靈,白琦連忙向後退了退:“阿鼎,你沒事吧?”

 宋鼎鼎被白琦嚇得清醒過來,她坐起身來,看著貼滿了紅色喜字的陌生房間,神色略顯迷茫:“你要成親了?”

 白琦愣了一下,回過神來,有些不自然道:“不是我,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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