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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個鼎

2022-07-10 作者:甜心菜

 呼嘯的風穿過耳畔, 顧朝雨蒼白的臉龐上,隱約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容,眸中的悲痛都在這一刻化作了釋然。

 她緊緊攥住做給呂察的黑靴子, 髮絲在灼熱的空氣中舞動。

 伴隨著陸輕塵響徹雲霄的嘶吼聲, 不過眨眼間, 她已是徹底消失在了燒得通紅的熔漿裡。

 速度如此之快, 連一點反應的時間都沒留給站在火山噴口上的人。

 裴名看著宋鼎鼎的神色一滯, 像是感覺到了甚麼,微微僵著身體,垂眸看向自己空蕩蕩的手掌心。

 他原本計劃讓玉微道君獻祭自己, 然而顧朝雨一衝上來火山, 甚麼都沒有說,便要往熔漿裡跳。

 他已是盡力相救, 可誰也留不住一個要尋死的人, 特別是在聽到火山裡的守護神道,獻祭愛人便能召喚神龍後, 她更是義無反顧的向下衝去。

 顧朝雨想用自己和腹中孩子的死, 逃離陸輕塵的掌控, 以鮮血換取自由。

 因為她心裡很清楚, 倘若出了秘境, 她必定會被家大業大的陸家逼婚。

 陸家雖是名門正派,但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幫陸輕塵擦屁股, 定是會不顧她的意願,強迫她生下腹中的孩子。

 只有這樣, 才能讓陸家保住最後的顏面, 畢竟誰也不希望別人談起陸家時, 便會想起陸家嫡子是個被人壞了命根的‘太監’。

 或許是因為清楚這些,顧朝雨苦苦哀求他放手。

 但顧朝雨是裴名用來留住宋鼎鼎的最後手段,他又怎麼可能放任她尋死。

 就在兩人僵持之時,宋鼎鼎的出現,突然打破了這場僵局。

 裴名恨她,也愛她。

 這份愛,在她發現真相,歇斯底里地哭喊著想要離開他的時候,被無限放大,直到最後將他的仇恨吞噬。

 即便愛上她是情蠱的緣由,他也情願沉溺其中。

 宋鼎鼎本應該在城主府的酒窖裡,等著他召喚出神龍後,見到裴淵,取回屬於自己的心臟。

 待他尋回心臟,就會回去接她。

 裴名甚至已經想好了,出了秘境,他就抹去她的記憶,帶她回到神仙府去,讓神仙府的前輩們,給他們當證婚人。

 在拜堂的前一日,他會拜託白洲將心臟換回他自己的,從此以後,他便帶著宋鼎鼎隱居山林,過普通人的日子。

 可在裴名聽到她的聲音後,他便知道,自己所計劃的一切,都被顧朝雨打亂了。

 他的視線有些模糊,不知是被風迷了眼,還是因為看到了她眸中的驚慌。

 她腳步踉蹌,撲到裴名的身旁,雙膝跪在地上,伸出的手懸在通紅的熔漿上。

 宋鼎鼎終究是晚了一步。

 她便眼睜睜的看著顧朝雨,就在她面前,抱著她們一起通宵熬夜納出來的鞋,掉進了沸騰的熔漿。

 她的大腦似乎宕機了,此時此刻,一片空白,甚麼都記不起了。

 只眸中清晰的映出顏色鮮紅的熔漿,那咕嚕嚕的聲響,猶如氣焰囂張的怪物,在眼前逐漸扭曲。

 她聽見自己嘶啞的嗓音,像是脫虛一般,從喉間無力的發出:“為甚麼鬆手?”

 這話是在問裴名,可裴名身後的玉微道君,身形卻也不著痕跡的顫了顫。

 為甚麼鬆手?

 顧朝雨最開始縱身一躍,就在玉微道君身後的不遠處,是他手疾眼快的抓住了她。

 然而就在火山熔漿內傳來守護神的聲音後,他聽見守護神說,要召喚人將七顆吞龍珠並著心中最在意的人,一起獻祭給火山。

 他看著裴名的臉,遲疑了。

 如果召喚人是他,那他心中最在意的人,便是裴名無疑了。

 玉微道君恍然間,想起了宋鼎鼎的問話。

 ——若是湊齊七顆吞龍珠後,需要獻祭裴小姐才能召喚神龍,你會犧牲裴小姐嗎?

 他當時如此篤定著心中的答案,以為自己不會動搖,可在跟裴名冰釋前嫌後,他才發現,自己開始猶豫了。

 守護神並沒有說過,召喚人必須是他,倘若這般,那召喚人為何不能是陸輕塵?

 這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眼前是顧朝雨自己不想活了,只要他鬆開顧朝雨的手,成全了她的心意,便能兩全。

 這樣一來,他既可以保住裴名,又能向火山獻祭,用吞龍珠召喚出神龍,阻止滅世墮神出世,拯救天下蒼生。

 就這般想著,玉微道君在顧朝雨的聲聲哀求下,在陸輕塵響徹雲霄的嘶吼下,他鬼使神差的鬆開了手。

 可顧朝雨並沒有隨之墜入熔漿,裴名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旁,就在他鬆手的那一瞬,裴名伸手緊緊攥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的下落。

 玉微道君垂下頭,眸中顯現出一絲痛苦之色。

 為甚麼鬆手,他為甚麼會鬆手?

 倘若是為了大愛,犧牲顧朝雨便也罷了,可他明明有更好的選擇,而不是看著顧朝雨一屍兩命,被沸騰的熔漿吞噬。

 他是為了自己的私心,為了自己的私慾,才將顧朝雨的性命置之不顧。

 可裴名不同。

 倘若裴名想要顧朝雨死,一開始就不會抓住顧朝雨的手。

 火山灰滾滾向上升起,玉微道君唇瓣輕輕蠕動了兩下,似乎是想解釋甚麼,卻被裴名乾澀的聲音打斷:“這是她自己的選擇,我盡力了……”

 宋鼎鼎猛地抬起頭,充盈著淚水的眼眸,死死的盯著他的眼睛:“你是為了成全她,還是為了自己的私慾?”

 “你了結黎枝的性命,將她的心臟剜出來的時候,也是如此安慰自己嗎?”

 “你告訴我,黎枝被人肢解後,至少撐了一兩個時辰,只為再見黎畫一面。為何你明明聽見黎畫回來了,卻不讓黎枝見他最後一面?”

 “你是為了讓她解脫,還是覺得,總之救不活了,早死晚死都一樣。還不如早些死了,你便能利用她的心頭血,修復混沌鎖了?”

 尖利刺耳的控訴聲,像是要將裴名撕碎,他繃緊了脊背,緊扣的牙齒微微發顫,漆黑的瞳孔中,映出迷惘之色。

 她怎麼會知道……明明已經是五年前發生的事情了,當時那小院子裡,也只有他和黎枝兩人……

 宋鼎鼎像是看出了他心底的疑惑,她收回僵硬的手臂,一把攥住他的衣襟,顫著嗓音道:“你還記得嗎?在抵達貪歡城之前,我們曾一同昏迷過……”

 “第一次是在清平山莊,第二次是在金寺,我兩次透過吞龍珠,回到了你的過去。”

 “初見在海島,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你以為我是啞巴,便將我帶了回去,我們一起打雪仗,堆雪人。夜裡你為我煮茶,還給我拿了你最愛吃的雲片糕。”

 “翌日,我不慎撞破了天君與天君夫人的談話,知道了他們要利用你給裴淵換心。我被翠竹關了起來,本想就此離開,但不忍看你這樣死去,我便一直撐著,直到見到你。”

 “他們叫來了宋家夫婦,我不敢直接將真相告訴你,就想以遊船為藉口,先將你騙到船上去,待離開海島再將真相告知。”

 “可宋夫人給我下了迷藥,我醒來時,已是在回宋家的途中。我以死相逼,趕在約定的時間之前到了海邊。”

 “你那日穿了蜜合色綾衣,我看見了你,但翠竹從身後偷襲了我,為了能活下去,我不得不選擇離開。”

 “我臨走前,拼死在沙灘裡,埋下了初見那日你遞給我的手帕,只盼著你能知道,我沒有不辭而別。”

 “第二次回到過去,我成了一抹幽魂,沒錯,就是那個被白洲用混元鼎,鎖了一個多月險些被煉化的魂魄。”

 “我見你渾身是血,昏厥在樹下,生怕你被凍死,便哀求著能看見魂魄的黎枝,將你帶回去。”

 “我卻沒想到,你會給黎枝惹來殺身之禍。那指示劉嬸殘害黎枝的幕後兇手,便是天君夫人身邊的翠竹。”

 “黎枝是陰年陰月陰日陰時之人,她的心頭血能修復損毀的混沌鎖,你只有拿到混沌鎖,才能進入秘境,找到通往天族的道路。”

 “翠竹沒有在你之前殺死黎枝,拿走黎枝的心臟,便是想留個半死不活的黎枝,看你如何痛不欲生。”

 “可翠竹到底是高估了你這種人,你連心都沒有,又怎麼可能在意黎枝的生死?”

 宋鼎鼎說到這裡,臉頰已是掛滿了淚痕,她鼻尖泛著一抹紅意,呼吸略顯急促:“在黎枝死後,我沒能回到秘境之中,而是又回到了六年前,你被囚禁在地窖裡的時候。”

 “我自知改變不了過去,不願再做掙扎,可宋夫人卻勸我,讓我留下來幫你。”

 “你每每被打斷腿骨,都會在短時間內自愈。宋夫人擔心你會遭受到變本加厲的折磨,只得隱瞞此事,稟告天君夫人,腿骨是由他們醫治好。”

 “我為你接腿骨,煮藥膳,送記音鶴,送梧桐葉……皆是盼你重燃希望。我與你約定好中秋月圓時,便來帶你離開,可我被翠竹用混元鼎封印了起來。”

 “混元鼎就藏在酒缸裡,便是你倚著的那隻酒缸,我聽見你鑿牆,聽見你一遍遍放著記音鶴裡的聲音,直到天明之時,你離開了地窖。”

 “你以為你被剜心之後,是如何到了神仙府,又是如何被白洲救下的?”

 “你不是好奇,我體內的神識去了何處?”

 宋鼎鼎嘴角扯出一絲無力的笑容,她的掌心緩緩鬆開他的衣襟,指尖點著他的心口:“在這裡。”

 “你怨我前後不一,恨我忘記過去,可我本就是來自後世的一抹孤魂,而並非是宋家嫡女宋鼎鼎。”

 “裴名,我對你已是仁至義盡……”宋鼎鼎站起身來,面上泛出一絲苦澀的笑容:“現在,我要回家了。”

 她恨極了他,竟是絲毫不給他反應的時間,轉過頭看著那火山裡燒得沸騰的熔漿,微笑著,縱身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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