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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個鼎

2022-07-10 作者:甜心菜

 “師父——”

 隨著‘吱呀’一聲, 房門從裡面被開啟一條縫隙,宋鼎鼎漏出半個腦袋,看著臺階上背對著她的黎畫道:“你怎麼不進來?”

 黎畫神情有些恍惚, 轉過頭去,眼中似乎顯露出一絲迷茫:“甚麼?”

 他的視線停留在她的臉頰和耳根上,那處泛著不均勻的淺緋色, 唇瓣也透著瑩瑩的光澤。

 她來時,身上披著的男裝已經被劍刃挑爛了,許是懶得再偽裝下去, 她直接褪下了那件綾衣, 穿上了女裙。

 他們兩人互相傾慕, 是他久久盼望著的,可此刻, 他看著滿目欣愉的宋鼎鼎,方才沾上溫度的心臟漸漸冷了下來。

 是裴名嗎?

 是裴名殺了他的妹妹, 以那般殘忍的手段,將黎枝折磨至死嗎?

 黎畫不知道答案,只是指尖將那沾染著乾涸血跡的木鈴鐺, 用力的攥緊。

 他下壓的嘴角,勉強地扯了扯:“來了。”

 在宋鼎鼎收回視線後, 黎畫將淺柿色的荷包扔下了石階,慌亂竄逃的豬群們踩踏在荷包上,很快便不見了蹤影。

 他收起黎枝的木鈴鐺, 邁起猶如灌了鉛似的腿腳, 僵直著身體,緩緩走近屋子裡。

 城主被五花大綁,捆在角落裡, 他乾癟無力的面龐上,沒有驚恐失措,有的只是釋然般的平靜祥和。

 宋鼎鼎半蹲城主身前,細細打量著他。

 她覺得他很奇怪,明明現在他為粘板上的魚肉,他卻一臉坦然,彷彿並不覺得自己做了甚麼錯事,也絲毫不懼怕他將要面對的結局。

 在她來之前,裴名和黎畫已經逼問過城主,但是城主就像是個啞巴似的,不管問甚麼,都一句話不說。

 那一臉視死如歸的表情,彷彿根本不在意他們如何對待他,連生死都置之度外的人,裴名也拿他沒辦法。

 “廚房院子裡關著的,都是人變作的牲畜?”宋鼎鼎挑起半邊眉,嗓音涼涼:“你便是如此對待你城中的子民?”

 城主聽她這樣說,平靜無瀾的臉上,終於多了些其他的情緒,他眸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抿了抿嘴:“你休要胡言亂語,我從未傷過城中子民半分。”

 她追問道:“那廚房裡的那些牲畜,都是從哪裡來的?”

 這一次,城主卻又是沉默了起來。

 僅僅三言兩語,宋鼎鼎便已經觀察出來了,城主似乎只對貪歡城的百姓子民有反應,其餘的問題,他一概不會回答。

 她尋摸到了規律,偏了偏頭,笑著道:“你覺得,若是城中百姓都知道,你府中養著人變作的牲畜……你這空口白牙的狡辯,說給貪歡城的子民,他們會不會信?”

 她這是不加掩飾的威脅,既然城主這麼在意子民,那她便用這一點拿捏住他。

 貪歡城的百姓們好吃懶做,也不需要付出甚麼,隨時隨地都能吃到美食,每日便是玩樂放縱,久而久之,身體自然會越來越差。

 原文中記載,貪歡城中的百姓,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離世。

 就算廚房裡的那些牲畜,不是貪歡城的百姓變成的。

 三人成虎,只要她有心散播謠言,他們自然會相信離世的那些子民,其實是被城主變成牲畜關在了府邸裡,當作雞鴨豬肉享用。

 宋鼎鼎覺得城主是聰明人,應是能聽出她的言外之意,她忽的站起身,壓住嘴角的弧度:“既然城主喜歡沉默,那便盼著你在萬人唾罵下,還能保持如此風度才好。”

 她不做停留,也根本不給城主留下思考的時間,轉身就要走。

 然而,步子還未邁出去,便聽見那城主倉促喊道:“站住!我說,我都說……”

 宋鼎鼎眸中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轉過身看著城主,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城主的面容本就枯瘦,此刻滿臉挫敗,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這件事情,要從很久之前說起……”

 這座城本不叫貪歡城,城中百姓日出而起,日落而息,每日勤懇勞作,年年秋日大豐收,日子雖然勞累些,卻是過得有滋有味。

 但就在很多年前,突然來了一位不速之客,他帶來了一顆名為吞龍珠的物什,從此改變了這座城裡所有人的命運。

 上一任府主,是現任府主的父親,那兩年城中水澇,秋日收成減了大半,百姓不禁多少有些怨言。

 那帶來吞龍珠的人,告訴他父親,可以讓城中百姓此生再也不用為糧食擔憂,隨時隨地都能吃上熱乎飯。

 作為代價,父親需要每年,向吞龍珠獻祭九十頭豬,以及一百隻雞鴨。

 若是違約,城中百姓將會染上瘧疾,因此暴斃身亡。

 城中有專門的養殖戶,養著上千頭牛、羊、豬,城中百姓更是家家戶戶都養著雞鴨。

 這代價與那誘人的條件相比,實在不足掛齒,他父親半信半疑地答應了下來。

 事實證明,那人確實沒有欺騙他父親,翌日清晨,城中所有一切,都變成了可以隨時享用的美食。

 百姓們終於不再需要為糧食發愁,而且他們不用再勞作,人人都在讚揚著他父親,更加忠心的擁戴著他父親。

 百姓一空閒下來,就有了更多時間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曾經因為忙碌而做不了的事情,如今都可以得到圓滿。

 他們下棋,散步,飲酒,看書,多了很多時間陪伴妻兒老母,似乎一切都在變好。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變得越來越懶惰,田地沒人耕耘,荒廢成了一片荒地。

 城中到處可以吃到享用不盡的食物,所有人都不需要為生計發愁,養殖戶們覺得自己累死累活養殖牲畜,心裡很不平衡,便偷偷將牛羊豬都放生了。

 而家家戶戶百姓養的雞鴨,也都嫌棄餵養麻煩,直接扔出了城外任由他們生死。

 他父親忙著享樂,根本不知道百姓的所作所為,待他想起要向吞龍珠獻祭豬,雞,鴨的時候,城中已經沒有了一隻牲畜。

 他父親生怕違約的詛咒應驗,連夜離開貪歡城,前去尋找獻祭需要用到的牲畜。

 可他父親找了整整半個月,卻也只在河邊找到了那些被城中百姓放生後,活活餓死的牲畜屍體。

 他父親走投無路,將屍體帶回了城中。

 本想叫廚師處理一下腐肉,看看還能不能湊合用一下,誰料煮熟後的葷菜,噴香撲鼻,味道誘人的很。

 他父親日日食用城中的建築,便是再好吃的食物,日復一日的吃著,只覺得如同嚼蠟。

 或許是因為已經太久沒吃過這麼香的食物,他父親跟廚師們一起大快朵頤,還給他和母親也留了美味的飯菜。

 可當他父親帶著飯菜回來,推開房門的那一瞬間,他看見他父親在肉眼可見的速度下,變成了一頭豬。

 父親和那些食用過城外牲畜的人,都變成了豬,雞,鴨這些牲畜,父親接受不了自己變成豬的事實,一頭撞死在牆柱上。

 而他母親悲痛欲絕,沒多久便撒手人寰。

 臨死前,母親將父親與多年前那人的約定說了出來,並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一定要在約定的時間前,湊齊獻祭所需的九十頭豬,一百隻雞鴨。

 母親死後,他肩負起了城主的責任。

 他不願犧牲城中百姓,便從城外誘騙外來客或是趕路路過此地的人,用豐盛的大餐招待他們,終於在獻祭之前,湊齊了所有牲畜。

 那人將吞龍珠藏在了荒廢的田地裡,他試過破除詛咒,解除約定,他號召城中百姓,前去開墾土地,重新回到原來的生活。

 但沒有用,百姓們已經懶惰了太久,他們早已經習慣了坐吃等死,等著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沒有人再願意去為之努力。

 而那片土地,已經被吞龍珠腐蝕成了死地,無論他如何努力,也不能在那片土地上,種出一顆發芽的種子。

 為了讓貪歡城的百姓活著,他只能違背良心,一年又一年的苟且於世,將那些無辜的人變成牲畜,獻祭給藏在枯竭死地裡的吞龍珠。

 他因此日漸消瘦,因為他吃不下那些用生命和鮮血換回來的食物。

 對於他來說,能被結束性命,是一種解脫。

 所以他並不畏懼死亡。

 城主將憋在心頭十幾年的秘密,終於說出了口,他長長嘆了口氣:“他們變不回人了,你們要殺便殺,要剮便剮。”

 宋鼎鼎盯著他的臉,許是看了片刻,她又重新走回了他身邊,將他身上捆著的繩索鬆了開:“我們又不是土匪,就算打殺了你,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你一直逃避下去,只會讓自己痛苦。你若是真心實意為了城中百姓好,便帶我們去一趟禁地,只有我們拿走了吞龍珠,貪歡城才可能恢復原來的樣子。”

 宋鼎鼎並不想去審判,或是批判城主甚麼。

 畢竟她沒有身處城主之位上,更沒有經歷他所經歷過的一切,所以她不想站在道德制高點,去指責他犯下的那些過錯。

 若是站在上帝視角,他跟秘境裡的其他人一樣,都是受作者筆下所操控,活得身不由己的可憐人罷了。

 城主似乎很訝異,他凹陷進去的眼睛,早已經混濁無神,可聽到她的話,似乎眸底又重新浮現出一絲光亮。

 從未有人願意伸手幫他一把,他以為自己至死也是孤立無援,只能在爛泥巴里漸漸腐爛發臭。

 他已是爛命一條,活得痛苦不堪,就算把自己的性命搭進去也無妨——只要有一點改變貪歡城的希望。

 “好,我帶你們去。”

 城主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許是很久沒有進食的原因,他身形消瘦的像是骨頭架子,走路也是輕飄飄的,彷彿隨時都會暈厥過去。

 宋鼎鼎忍不住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指頭尖還沒剛碰到他衣袖上的布料,便被裴名抬手攥住。

 他的手掌寬大蒼白,冰涼的沒有一絲溫度,剛剛好包裹住她的手。

 她愣了愣,眸光落在了他的臉上。

 裴名不動聲色地將她的手拉扯回去,臉上沒甚麼表情,似乎剛剛發生的一切,都是她的錯覺似的。

 宋鼎鼎不禁有些失笑,她倒是沒想到,他這麼大的醋勁,連人家幾十歲的中年男人都要醋上一醋。

 裴名聽見她極力壓抑著的悶笑聲,也不覺得丟人,攥著她的掌心鬆了鬆,張開五指,緩緩嵌進了她的指間。

 十指相扣,她的溫度沾染到他的掌心裡,漸漸向著面板下蔓延。

 宋鼎鼎還惦念著走路顫巍巍的城主,正要說甚麼,裴名卻像是早已猜想到她的想法似的,對著房間裡一直沉默不語的黎畫道:“黎畫,你去攙扶他。”

 黎畫垂著頭,不知在想些甚麼,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

 裴名見他遲遲不動,不由皺起眉:“黎畫?”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梯橫畫閣黃昏後小可愛投餵的10瓶營養液~感謝青鳥慼慼小可愛投餵的1瓶營養液~

 抱住小可愛親一大口~感謝小可愛們對甜菜的支援~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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