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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五十六個鼎

2022-06-16 作者:甜心菜

 少年注意到她直坐在榻上, 腰板挺得筆直,手裡抱著被褥,小小一顆腦袋埋在被褥裡, 久久沒有把臉移出來。

 他真怕她將自己捂死, 連忙站起身子, 用手掌托住她的腋下, 將她從被褥中抱了起來:“鼎鼎,你在幹甚麼?”

 宋鼎鼎回過神來, 神色晦暗道:“你被子上, 這是甚麼味道?”

 少年愣了一下,將她放回到榻上, 扯起錦被的一角, 放在鼻間輕嗅兩下:“雪松木。”

 他放下錦被,看著褥子下的木榻道:“這是雪松木製成的床榻,府中用的大多是雪松木,可能是被褥染上了雪松木的氣味。”

 雪松木是一種樹木,天然散發香味, 氣味清冽,類似於香味清泠的木檀香,卻比檀香要淡上幾分。

 宋鼎鼎聞言, 掀開被褥, 湊近床榻聞了聞。

 果不其然, 這說不上來的淡淡香氣,便是雪松木製成的床榻散發出來的清香。

 既然雪松木只是一種木材,而不是薰香之類的香料,那大概就是她想多了。

 沒準裴名裝衣服的衣櫃,也是雪松木製成的, 放的時間長了,難免會沾染上這種味道。

 少年看不透眼前的女娃娃,明明看起來連十歲都不到,卻藏著很多心事的模樣。

 她時而膽子很小,連沐浴更衣、鏡子摔碎都會被驚得瑟縮起來,睡個覺更是怕黑,非要他留在身邊陪同。

 她時而幼稚可愛,看見下雪都激動到無以復加,追著他打雪仗,堆雪人,扎進雪地裡學著蝴蝶揮舞翅膀。

 可她身上,又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沉穩,冷靜和謹慎,就像是他極少露面的父親一般。

 他沒接觸過其他人,所以也不清楚是不是所有孩子八、九歲的年齡都這樣。

 不過,不管宋鼎鼎性格怎麼樣,他都很喜歡跟她在一起相處的這些時光。

 少年遮上三顆夜明珠,只留下一顆夜明珠,隱隱在夜中散發出淡淡的光暈:“睡覺吧。”

 宋鼎鼎側臥在榻上,嗅著縈繞在鼻息間雪松木的淡淡清香,聽到他掀開被角,輕輕躺進鋪在地面上的錦褥中。

 人一靜下來,反而容易胡思亂想。

 她睜開眼,閉上眼,怎麼都睡不著覺,夜明珠散發出的琉光盈動在床頂上,像是月亮對映進湖底的一束光,柔和動人。

 她看著光流淌的方向,聽見床榻下,傳來平穩舒緩的呼吸聲。

 宋鼎鼎小心翼翼地朝著床榻邊移動,她趴在床榻邊,看著光影籠罩他的面容。

 少年長得俊美,柔光流淌在銀髮上,透出絲綢般的涼澤,像是一塊無瑕溫潤的美玉。

 她看著,看著,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試圖用白胖的小手,輕輕觸碰他的側臉。

 可她實在高估了自己的臂長,不但沒摸到他的臉,還‘哐當’一聲從床榻邊緣掉了下去。

 好在他鋪的被褥厚實,摔倒是也沒摔疼,就是掉下來的動靜太大,吵醒了剛剛睡著的少年。

 “鼎鼎,你怎麼下來了?”

 宋鼎鼎老臉一紅,連忙翻了個滾,將後背對著他,閉緊了眼睛,裝作熟睡的模樣,低喃著:“你怎麼騎的馬,撞到人了知不知道……”

 說罷,她還咂了咂嘴,像是在做夢似的,做足了一整套的戲。

 少年聽見她在夢中囈語,輕笑一聲,想要將她抱起來放回榻上,又怕吵醒了她的美夢。

 若是他現在回到榻上睡,翌日她醒來再以為是他將她換到了地鋪上,難免會惹得她誤會。

 猶豫片刻,他將自己的被褥給了她,掖好被角後,重新躺回了原位。

 宋鼎鼎見他沒了動靜,便緩緩睜開眼。

 這地鋪鋪在床榻上,她轉過身,視線便正好對著漆黑黑一片的床底下。

 雖然床底下甚麼都沒有,但看了不少恐怖片的宋鼎鼎,還是感覺到有些害怕,她遲疑片刻,終究是沒忍住轉過了身子。

 面對著少年的臉,她心底依舊不怎麼踏實,一閉上眼,總覺得身後空蕩蕩地,彷彿隨時都會伸出一隻手來,將她拖進床底下。

 宋鼎鼎將重新闔上的眼睛睜開一條縫隙,透過縫隙看向少年,他和衣而眠,但難免還是穿得單薄,原本身上搭著的被褥,還被他蓋在了她身上。

 她心裡多多少少有些過意不去,抿著唇,裝作在做夢一般,帶著被子朝著他滾了過去。

 在感覺到身旁多了一絲溫暖後,少年微闔著的眼眸,輕輕睜開。

 他看著眼前女孩恬靜的睡顏,自覺地向後移了幾寸,整個身體都移出了地鋪,挨在冰涼的地板上。

 宋鼎鼎快要氣死了。

 他們兩個現在都是小孩子,還沒到男女有別的年齡,不過是湊合在一個地鋪上睡一晚上而已,她倒是不知道,少年時的無臧道君竟是這般純情。

 那日在清平山莊的浴場中,從她嘴裡奪荔枝時,也不見他有半分羞澀。

 她再難忍下去,索性便將手臂伸到了被子外,嘟囔似的道了一句:“大哥哥,我好害怕……”

 少年聽見她的低喃,看著她伸到被子外的小手,遲疑著,猶豫著,不知思量了多久,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冰涼的掌心。

 他想,她一定是睡覺時做了噩夢,又想起了傍晚時,他母親失態撞碎鏡子的那一幕。

 他往回挪了挪,用另一隻手將被角給她掖好,而後安靜躺在她身側,握住她小手的掌心微攏。

 宋鼎鼎總算不害怕了。

 她心滿意足的闔上眼,聽著炭盆裡燃著銀絲炭,寂靜的寢室中,偶爾傳來噼裡啪啦的細微聲響。

 不多時,便又添了兩道悠長沉穩的呼吸聲。

 宋鼎鼎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睡著的,她只知道醒過來的時候,少年已經不在了。

 而她呈大字狀張開手臂,嘴角淌著亮晶晶的口水,身後被褥上也溼漉漉的。

 她還以為自己腰後的傷口崩裂了,坐起來摸了摸後腰,突然驚醒了過來。

 幻境裡的記憶,猶如潮湧般湧入腦海,她面色微僵,緩緩朝著被褥上看去。

 尿床了!她竟然尿床了!

 宋鼎鼎快要哭了,這個身體看起來怎麼也快要十歲了。

 怎麼十歲的孩子,還會尿床的嗎!

 是她昨晚上茶水喝多了?

 可是她只喝了一口啊!

 還是這個身體有遺尿症?

 宋鼎鼎有些崩潰,她聽見門外有腳步聲,連忙竄了起來,抱起溼透的被褥,躲進了他的衣櫃裡。

 “咦,人呢?”

 她聽見翠竹的聲音,腳步聲逐漸逼近,又漸漸遠去,哭喪著臉,從衣櫃裡鑽了出來。

 估計少年是給她找鏡子去了,不管她能不能透過鏡子離開,首先要將這尿床的證據銷燬掉。

 要不然,萬一她透過鏡子回不去,豈不是要在少年的無臧道君面前,體驗一把當場社死的感覺?

 宋鼎鼎倒騰著兩條小短腿,拖著厚重的褥子,小跑著走出了寢室。

 洗是不能洗了,洗完晾起來,肯定會被他看見,屆時他問起來,她也不好解釋。

 還不如一勞永逸,將褥子直接銷燬掉。

 這般想著,她便帶著褥子出了院落,小心避著翠竹和啞奴,東躲西藏,成功離開了他的院落。

 昨晚大雪紛飛一整夜,清晨時,啞奴已經清掃過大部分積雪,不過走起路來,還是難免腳滑。

 少年的家很大,府邸幾乎佔了小半個海島。

 昨日是少年將她揹回了府邸中,宋鼎鼎完全不認路,只能憑著直覺往前走。

 不知繞了幾圈,她停在一處半敞著院門的院落前,感覺胃裡空蕩蕩的,若是再這樣走下去,不等她銷完贓走回去,便要低血糖暈過去了。

 宋鼎鼎放棄將褥子扔進海水裡的想法,停在遠處,拿著褥子放在雪地裡涮了涮。

 直到將錦褥上泛著淡淡黃色的痕跡用雪水浸透,她才繞到一處狗洞外,把錦褥團成一團,堵進了狗洞裡。

 等做好這一切,她便準備沿著自己來時的腳印,抓緊時間趕回少年的院子裡。

 宋鼎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正要轉身離開,卻聽見狗洞的另一側,那院落裡隱約傳來近乎冷漠冰寒的男聲。

 “你是說,那小雜種帶回來一個小女孩?”

 “我昨日問她甚麼,那女娃娃都不說,我還以為她是個啞巴,但翠竹卻說她會說話。”

 宋鼎鼎離開的腳步一頓,愣在了原地。

 小雜種?小女孩?

 後一句話,明顯是少年母親的聲音,而那冰冷的男聲,卻不知是少年的甚麼人。

 但是不管這男人是誰,少年的母親怎麼能容忍此人稱呼她的孩子為小雜種?

 “孤早說過,將那小雜種囚在地窖裡便是,待到他心臟長成,便直接拉去剜心。你非要好好生養他,給孤惹一身麻煩!”

 “你現在是在對我發脾氣麼?即便你是為了淵兒,可你一聲不吭就與魔域之女通姦,生下這小雜種,你可曾問我的意見……”

 隨著‘啪’的一聲脆響,公主的話戛然而止,只聽那男人氣憤道:“你還知道孤是為了淵兒?”

 “若不是需要心臟救活淵兒,孤怎會自降身份,與魔域公主做交易?孤答應助她成為魔域第一位女帝,你知道孤廢了多少心血,才讓她同意為孤生下那小雜種嗎?”

 公主帶著隱忍的哭腔道:“難道我沒有付出心血嗎?我好生養著他,還不是擔心他體內有煞炁,屆時剜心時,再將煞炁帶到淵兒身上!”

 聽到這裡,宋鼎鼎已經徹底凌亂了。

 只是短短几句話,卻隱藏著太多的資訊量。

 那說話的男人,竟是少年的生父,而看似對待少年親近的母親,卻跟他沒有絲毫血緣關係。

 男人願意協助魔域公主登上女帝之位,而魔域公主則同意生下他後,將他當做交易品送給男人。

 少年的出生,源自於一場不摻雜任何情感的交易。

 他們只是為了將他養大後,用他的心臟去救他們的另一個孩子。

 而他母親對他好,卻是因為怕他身上流淌著魔域的血脈,屆時挖走心臟,會影響到她的親生子嗣。

 宋鼎鼎不知怎地,就突然想起了裴名。

 少年時的無臧道君,似乎與裴名的身世相差無幾。

 同樣是父親的私生子,同樣是有一個等著臟器活命的兄長,而無臧道君從現在溫文爾雅的正直少年到往後大開殺戒的反派,中間經歷了甚麼,顯然已經不言而喻。

 ——他被剜了心臟,就像裴名被挖走臟器那樣。

 如此相似的童年遭遇,再加上他們兩人都喜歡煮茶,她竟是一時間有些搞不明白,裴名跟無臧道君之間,到底是甚麼關係了。

 可系統讓她攻略的是裴名,是原文中被虐來虐去的小師妹女主,並不是無臧道君。

 而‘無臧道君’這個人,在原文中根本就沒有出現過,只是作為原主滅族仇人,在原主回憶時提及過他的名字。

 並且裴名是女人,無臧道君是男人,兩人連性別都不同,音容相貌更是毫無相像之處。

 上次在江邊遇到水鬼,她情急之下讓黎畫召出了無臧道君,她親眼所見,無臧道君和裴名同時站在她身旁,他們根本不是一個人。

 “你站在那裡做甚麼?!”

 女子尖細的嗓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宋鼎鼎回過神來,見翠竹站在不遠處,瞪著眼睛看她,而院落裡若隱若現的對話聲,在翠竹的聲音響起後,倏忽消失殆盡。

 她突然反應過來甚麼,幾乎沒有思考,便邁步朝著回去的路狂奔。

 即便她已經拼命奔跑,卻還是被男人輕鬆追上,他一腳蹬在她後腰上,將她踹出了幾米遠。

 宋鼎鼎飛起時,下意識抬手護住了腦袋,可落地後,還是被巨大的衝擊力砸得頭暈目眩。

 她狼狽地倒在牆角,身體微微蜷縮起來,彷彿五臟六腑都遭受到了震盪,再也跑不動一步路。

 男人面容肅立,身著玄色蟒袍,黑髮綰在玉冠中,鬢髮間兩側垂下金紫色冠帶,腳下的黑皂靴步步逼近她。

 在看清楚她的臉後,他腳步一頓,濃眉緊皺:“你是……宋家嫡女?”

 宋鼎鼎被摔得意識有些恍惚,但求生欲支使她聽清楚了他近乎低喃的自語。

 他認識原主。

 而且脫口而出的是宋家嫡女,也就是說,他肯定跟原主的父母相熟。

 宋鼎鼎找到了一絲生機,她艱難地爬起身子來,看著眼前的男人,眼裡泛起淚花:“伯父,你家的丫鬟怎麼打人,我好疼……”

 她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卻讓男人肅立的神色稍緩,他將她從雪堆里拉了起來:“你伯母說的小女孩,便是你?”

 “伯母……”她眼中露出一絲迷茫之色,似乎想了許久,才勉強想起來他說的伯母是誰:“伯母好凶,她都把大哥哥的鏡子打碎了。”

 都說童言無忌,宋鼎鼎自然知道踹人的是面前這個偽善的男人,但她總之沒回頭去看,便將罪過推到翠竹身上,以免男人覺得下不來臺,因為此事殺她滅口。

 而現在,她必須裝瘋賣傻,讓男人降低警戒心,認為她只是個沒甚麼心眼的女娃娃。

 男人眯起眼睛,像是在審視著她:“丫鬟叫你,你為甚麼跑?”

 宋鼎鼎咬著唇,臉色憋得緋紅,似乎有甚麼難言之隱似的。

 似乎預知到甚麼的男人,眸底猶如深淵,身上隱隱散發出了不易察覺的殺意,只是看在她是宋家嫡女的份上,仍留有最後一絲耐心。

 男人將手掌搭在她頭頂,看似慈祥的笑著重複道:“為甚麼跑?是因為在院子外邊,聽到了甚麼,對嗎?”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Marmalade投餵的1個地雷~

 感謝星之卡里小可愛、小可愛小可愛投餵的10瓶營養液~感謝小可愛投餵的8瓶營養液~感謝烏龜拉臭臭小可愛投餵的4瓶營養液~

 抱住小可愛親一大口~感謝小可愛們對甜菜的支援~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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