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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十九個鼎

2022-06-16 作者:甜心菜

 絳紅色的紗幔下,一薄衣少年端坐在梳妝鏡前,夜明珠映的屋內亮如白晝,他手中執著一卷竹冊,神情專注的翻閱著。

 門外喧囂不斷,時而伴著不堪入耳的聲響,卻絲毫沒有影響到他分毫。

 隨著急促的腳步聲,隔絕俗世的木門被匆匆推開,倌夫罵罵咧咧走近了他:“樓裡來了貴客,你卻躲在屋裡識字唸書?遂丹樓裡最不缺的便是傲骨,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除了這張狐媚子的臉,你還剩下甚麼?”

 少年垂下頭,不敢頂嘴,只是將竹冊小心翼翼的卷好。

 “男人生來卑賤,讀再多書有甚麼用?換不來功名利祿,不如趁早嫁人生女。”

 倌夫奪走少年手中的竹冊,掌心一用力,便將竹冊撕扯散了:“你如今還是清白身,我叫你乖乖接客,都是為了你好!若攀附上貴人,給你贖身做個外室,這不比你讀書強上百倍?”

 少年看著散落一地的竹冊,眼神從迷茫逐漸過渡到狠戾,他突然想起隔壁青樓裡花魁哥哥說過的話,捏著的拳頭越發用力。

 “我馬上收拾,這便去伺候貴客。”

 見少年低三下氣,倌夫滿意點頭:“這就對了,你儘快梳妝打扮,今日來的可是貴人中的貴人,一進樓便扔了一口袋的金子。若你能跟了她們,爭口氣生個女兒,定會榮華富貴享不盡。”

 倌夫前腳一走,少年便從腰間摸出一柄訊號彈,他推開窗子,探出半個腰去,將訊號彈點燃丟了出去。

 聽著煙花綻放於高空的聲音,少年輕輕撥出一口氣,收拾了一番,也跟著走了出去。

 ……

 宋鼎鼎坐在三樓上房內,看著面前一字排開的青衣小倌,心底微微發虛。

 她小心向前探過身子,貼在裴名身後低聲道:“裴小姐,你進門時,為何要踹遂丹樓裡的小倌?”

 裴名端著玉白的酒杯,削瘦修長的指尖叩住杯底,面容倦懶的細細把玩著:“你不是說,越囂張越好?”

 宋鼎鼎被噎了一下。

 她說的囂張是花錢囂張,畢竟囚犯們剛剛擄走女皇的小女兒和男寵,大機率短時間內都不會再作案。

 原本她倒也不急,等上一月半月,全當是跟裴名培養感情了。若非被蛇王盯上,硬逼著她成親圓房,她也不會鋌而走險用這種辦法吸引囚犯。

 誰知裴名理解錯了,一進門不光踹飛了好幾個小倌,還直接將一大袋鵝卵石點成的金子拋灑了出去,整個遂丹樓的小倌們為了搶金子爭得頭破血流,鬧到管事的倌夫來才算消停。

 那幫囚犯本就是窮兇極惡之人,貴族女子只是在青樓楚館裡尋歡作樂,便被他們以殘忍的手段虐待致死。

 裴名這般肆無忌憚,若真是引來囚犯,她們怕是要被囚犯們撕碎碾爛。

 宋鼎鼎猶豫一下,重新坐回了顧朝雨身旁:“顧小姐,你一人單挑十個男人的勝面有多大?”

 顧朝雨身邊圍著三五個衣著單薄的美男子,兩人喂她吃青葡萄,兩人依偎著她的雙肩,還有一人倒酒伺候,好不美哉。

 但她卻束手束腳,整個人僵硬如磐石,哪裡還有往日抄起鍵盤將老者噴吐血的氣勢。

 聽見宋鼎鼎問話,她連忙推開倚在肩頭的美男子,往宋鼎鼎身邊坐了坐:“六、七人沒問題,若是十人,我怕是招架不了。”

 一旁伺候的小倌們聽到這話,紛紛相視而笑:“女君胃口好大,竟是能一夜御七男。”

 說著,他們發出銀鈴般的嬌笑,端著白玉酒杯,又纏上了顧朝雨。

 宋鼎鼎身邊沒有小倌,許是裴名體諒她是男的,便將小倌勻了一下,一半分給了顧朝雨,一半留在了自己身邊。

 這份體諒和關懷讓她感動不已,甚至還有些想痛哭流涕——母胎單身又能有甚麼壞心思呢,不過是想體會一下左擁右抱的感覺罷了。

 她正琢磨著要不要叫來倌夫,再喊兩個小倌過來伺候,門外便走進來一個唇紅齒白的美少年。

 少年身著杏色薄衣,一襲烏髮用竹簪別住,手裡抱著一把箜篌,低眉順目施施而來。

 他眼眸飛快的左右觀望一瞬,依著直覺,將視線落在孤身一人的宋鼎鼎身上。

 沒等她招手,他已是快步上前,落座在了她身旁,屈膝作揖:“小生呂察見過女君。”

 對於面前這個少年的自稱,宋鼎鼎覺得有些稀奇,遂丹樓裡其他小倌都自稱小人,奴家,或妾身,獨獨這個叫做呂察的少年自稱小生。

 宋鼎鼎看著他:“你是讀書人?”

 他愣了一下,沉默半晌後,垂著頭低不可聞的‘嗯’了一聲。

 呂察是遂丹樓裡剛來沒多久的新人,被倌夫當做花魁招牌培養,但他自恃清高,遭了不少苦,經常被遂丹樓裡其他的小倌欺負。

 他那輕輕的一聲嗯,很快便招來了身旁小倌的嘲笑,他們面帶諷刺,五官略微扭曲,聲聲刺耳討伐著呂察。

 “咱們得趕緊供起來呂察,沒準呂察考個功名利祿,連帶著咱們也要雞犬升天呢。”

 “可不是,誰不知道咱們遂丹樓裡有個清高的讀書人?偏就是讀了一肚子的聖賢書,卻連男子無才便是德這句箴言都沒聽說過。”

 “生了條賤命,又投胎投成了男兒身,如今因為姐姐沒錢娶親,便被賣進了遂丹樓做妓子。能嫁人生女已是上天恩賜,還痴心妄想做甚麼讀書人,真是可笑!”

 “讀書有甚麼用?還不如趁早贖身嫁人,若能為女君開枝散葉,生下個寶貝女兒,那下半生也算是有著落了。”

 ……

 呂察的腦袋越垂越低,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

 他只是喜歡讀書識字,為甚麼他就必須要趁早嫁人生女,為甚麼只有嫁個好人家,他後半生才算是有著落。

 為甚麼他們同為男子,卻要貶低自己,若是想識文斷字、自力更生,不願成婚生女便會被當做異類謾罵打擊。

 為甚麼……這世界對他們有這麼大的惡意?

 “你們笑甚麼?”顧朝雨低喝一聲,推開倚在她身上的兩個美男子,頸間青筋凸起:“讀書怎麼了?不嫁人又怎麼了?”

 她一直在忍耐,生怕破壞了宋鼎鼎的計劃,可看著呂察越發黯淡的眸色,她彷彿在一瞬間,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那時的她,被父母賣給宮裡的老太監做對食,只為養活她剛出生沒多久的幼弟。

 但她不明白,她也是爹孃生養的孩子,為甚麼她長兄可以識字讀書,她卻要砍柴餵豬下地幹活,為甚麼她長兄可以吃蛋吃肉,她卻只能喝清水粥吃糠咽菜。

 添了幼弟之後,她甚至連活下去的權利都被剝奪,要去伺候那個又老又醜的噁心東西。

 這一切都因為她是個女子,也只是因為她是個女子。

 “對不起。”顧朝雨喉間微微哽咽,她深吸了一口氣,對著宋鼎鼎道:“我出去冷靜一下。”

 在她疾步離去之後,宋鼎鼎嘆了口氣。

 即便是幾千年後的今天,也沒有做到真正意義上的男女平等,家裡老人重男輕女的觀念,職場社會對女性的歧視偏見,世俗對女性的束縛和枷鎖。

 就連她現代還算開明的父母,也禁不住偶爾會念叨一句,女人要是不生孩子,那能算是個完整的女人嗎。

 彷彿一句話便否定了女人存在的價值,彷彿女人存在的意義就是嫁人生子。

 男女平等,任重而道遠。

 宋鼎鼎從口袋裡掏出來幾十塊金子,塞到了呂察手裡:“給你贖身用,以後出了遂丹樓,好好讀書做人。”

 呂察怔怔的看著手裡的金塊,也不知怎的,眼淚就突然奪眶而出,啪嗒啪嗒的落個不停。

 倌夫因他拒絕接客鞭撻他時,他沒有哭。樓裡的小倌辱罵欺凌他時,他沒有哭。

 即便是被當眾羞辱時,他也沒有哭。

 可就是顧朝雨質問眾人讀書怎麼了,就是宋鼎鼎對他說贖身之後好好讀書做人,他便忍不住痛哭起來。

 這似乎是他平生以來,第一次被人認可。

 窗外菸花在夜空中綻放,呂察像是突然被驚醒似的,連忙推搡著宋鼎鼎的手臂:“快走!你們快走!”

 然而話音落下,就有七、八個身著夜行衣的黑衣人從窗外跳了進來。

 他們一進屋,便甩袖揮開透白色的粉末,待宋鼎鼎反應過來時,屋子裡的小倌已經全部栽倒在地,暈厥了過去。

 她的情況稍好些,到底是金丹期修士,沒像小倌一般狼狽倒地,但也是頭昏腦漲,連坐在席木間都有些困難,東倒西歪的像是不倒翁。

 宋鼎鼎簡直要哭飛了,虧得她還給呂察塞了那麼多金子,誰知道呂察竟和他們是一夥的!

 如今唯一一個有戰鬥力的顧朝雨還出去透氣了,等顧朝雨透完氣回來,她和裴名大概也嚥氣了。

 呂察進屋之前,便已經服下解藥,此刻自然是安然無恙。

 他扯住九尺高的黑袍青年,不住哀求道:“花魁哥哥,這個姐姐是好人,你們放了她,求你們了。”

 青年嗤笑一聲,甩開了他的手:“好人?聽說有個女人,一進來就踹暈了三個小倌?”

 他眉眼凌厲,將視線遊走在宋鼎鼎和裴名兩人之間:“你們兩個,誰幹的?”

 宋鼎鼎毫不猶豫,正要連聲喊著是自己乾的,卻聽裴名淡淡道:“我。”

 青年眸中盛滿戾氣,他大步上前,一把捏住裴名的下頜,將他面色的薄紗拽了下來。

 “呵。”青年看著裴名頰邊的烙傷,倏地冷笑一聲,他解開腰間玉帶,拽住裴名的頭髮:“想活命嗎?”

 “想活命就給老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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