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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個鼎

2022-06-16 作者:甜心菜

 天門宗祠堂內。

 宋鼎鼎跪坐在泛著冷意的墊子上,她微微呆滯,視線從黑樟木的棺槨上,移向自己布著硬繭子的手掌心。

 這已經是她第六十六次看向自己的手。

 這不是她的手。

 她患有先天性心臟病,從小肩不能提手不能抗,就連玩遊戲都不敢帶閃現,生怕閃快了自己一激動就嗝屁了。

 手掌心上又怎麼可能長出厚厚的繭子?

 宋鼎鼎抬起頭,眼前這氣氛詭異的靈堂,以及那些穿著白衣古裝的人,真實到令人懷疑人生。

 跪在她身旁不遠處的男人,小聲嘀咕著:“大長老已進入化神期,九洲之內少有對手,怎會好端端的暴斃了?”

 “小點聲!”另一人做出噤聲的手勢,刻意壓低了嗓音道:“聽聞是神仙府的那位……”

 他沒再繼續說下去,只是呲著牙,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一提起神仙府的名號,那人臉色一變,也不敢多問了,只是看著身著素縞的宋鼎鼎嘆道:“族人死了,義父也沒了,宋師姐太慘了!”

 大長老,神仙府,宋師姐。

 至此,宋鼎鼎終於確定了心中那荒唐的想法——她穿書了。

 根據萬惡的穿書定律,如果她沒猜錯的話,她必定是穿進了她昨晚熬夜看的狗血師徒虐戀文《徒兒再愛我一次》裡,還穿成了跟她同名同姓的惡毒女配宋師姐。

 宋師姐是每本古早虐文裡,必不可少的反派標配,她原本聰慧善良,乃醫修大族的後人。

 誰料世事無常,族人不知如何招惹了神仙府的府主,一夜之間族人盡數死絕,唯有她外出採藥,才僥倖留得一命。

 她為報仇拜入天門宗,大長老膝下無子,憐她身世可悲,便將她認作義女,傾盡心血教她畢生所學。

 後得大長老引薦,她拜師玉微道君,短短五年之間,便已突破金丹期,成為天門宗的佼佼者。

 但女配畢竟是女配,她拿的不是大女主復仇爽文劇本,身上也沒有主角光環加持。

 所以當萬人迷團寵的小師妹出現後,她便成了小師妹的陪襯。

 原本看重她的大師兄,對小師妹噓寒問暖。原本愛慕她的小師弟,給小師妹寫告白情詩。就連一向仙風傲骨的玉微道君,都對小師妹偏愛有加。

 她甚麼都能忍讓,唯獨師尊不可,她嫉妒,她憤恨,她日漸扭曲,終於在沉默中變態。

 玉微道君遭歹人毒手,危在旦夕。小師妹為救師尊,拼死從神仙府偷走了混沌鎖,卻被她半路截胡冒領了功勞。

 不僅如此,她還藏起混沌鎖,以混沌鎖被盜為名,陷害小師妹跟魔域私通,害得小師妹被師尊重罰,受了整整六十二下龍骨鞭,半死不活被師尊逐出了天門宗。

 小師妹飽受折磨,九死一生,最終在男二和男三的幫助下重返天門宗,當眾揭穿她的陰謀,親手將她修為盡廢,挫骨揚灰。

 雖說宋師姐最後死了很解氣,可就因為她之前作妖,導致小師妹和玉微道君之間誤會重重,一百多章裡有九十九章都是玻璃渣。

 最後兩人還落得個一死一傷的BE爛尾結局,氣的宋鼎鼎差點螺旋昇天,只想鑽進書裡錘爆女配的狗頭。

 這下好了,她的願望全都實現了,不光真的鑽進了書裡,還直接穿成了狗頭本尊宋師姐。

 更讓人無法接受的是,小師妹已經受完鞭刑,被玉微道君趕出天門宗半年多了。

 按照原文劇情,小師妹便是在大長老暴斃後停靈的第三日,帶著男三突然現身天門宗祠堂。

 而今日正好便是大長老停靈的第三日——小師妹正馬不停蹄的帶著她的盒飯趕來,她只需要洗乾淨脖子等著吃盒飯就行了,連掙扎甚麼的都免了。

 別人穿書,要麼拿個女配逆襲劇本,要麼拿個拯救反派的白月光劇本,就她最慘,穿書過來就是為了給小師妹送個人頭。

 宋鼎鼎越想越覺得自己悲催,原本還勉強忍住哭聲,如今卻是嚎啕大哭起來。

 她哭的極其投入,誰勸都沒用,就連玉微道君進了祠堂都沒注意到。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她哭聲漸小,朦朧的淚眼前倏忽出現一張雪白的手帕。

 她微微仰頭,循著那手帕向上看去,便見一位白衣勝雪的謫仙男子,他眉眼中帶著淡淡的疏離,依稀透出兩分憐憫之色。

 幾乎不用分辨,她便認出此人是《徒兒再愛我一次》的男主玉微道君。

 倒難怪原主會淪陷,與這般風光霽月之人,朝夕相處在一處數年,任是哪個女子,也難以自控。

 “你義父之死不怪你。”玉微道君見她神色怔怔,薄唇微抿,輕聲安慰:“節哀。”

 宋鼎鼎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他的意思。

 原主族人皆被神仙府所害,大長老冒著風險隱瞞下她的身世,這才相安無事的度過五載。

 然而紙終究包不住火,不知誰將此事洩露了出去,不過短短數日,她的身世已是傳遍修仙界。

 那神仙府就好比閻王殿,他們叫你三更死,便不會留你到五更,又怎會放任本該死掉的人活著?

 眾人皆猜測,大長老必定是因為收留她,而遭到了神仙府的遷怒,才會落到如此下場。

 玉微道君怕是誤會了,以為她是因自責而痛哭流涕,所以溫聲細語的出言相慰。

 若是旁人,面對這溫柔攻擊,必定會沉陷其中。

 偏偏宋鼎鼎是個女主控,她一想起玉微道君對小師妹虐心又虐身,便對他生不出甚麼好感。

 反正該發洩的發洩了,宋鼎鼎沒心情多做解釋,只是接過手帕捻了捻鼻涕,禮貌的道了一句:“謝謝師尊。”

 許是見她態度疏離,與往日有所不同,玉微道君難得多看了她兩眼:“有為師在天門宗,必護你周全,不叫神仙府傷了你。”

 這算是一句承諾,不過宋鼎鼎並沒有放在心上。

 畢竟他對小師妹也說過‘護你周全’,但將小師妹逐出師門的那一日,他可是掄圓膀子往死裡抽小師妹龍骨鞭,一點沒見他心慈手軟。

 玉微道君想起正事,走到大長老的棺槨旁,從袖中拿出一張泛黃的信紙:“大長老在世時,曾留有遺囑,歿後將府中一切遺產,留給義女宋鼎鼎……”

 話還未說完,祠堂門外便匆匆跑來一對母女,兩人氣喘吁吁,還不忘抬手叫停:“慢著——”

 眾人瞧見母女二人,神色中大多帶上了一抹不加掩飾的嫌惡。

 那母女兩人,一個是大長老的續絃李夫人,另一個則是李夫人婚嫁時,帶來的繼女宋芝芝。

 大長老還活著的時候,兩人沒少仗勢欺人,眾人皆是能躲就躲著,只覺得沾著就是晦氣。

 “這遺書是造假的!”李夫人從角落裡扯出一個小廝,拖拽到玉微道君身前。

 宋芝芝則雙手遞交給他一本日記:“此人乃是宋鼎鼎院中的親信,我這兩日瞧他鬼鬼祟祟,命人搜查過他的住處後,便找到了他藏掖起來的這本日記。”

 “我看過才知,這宋鼎鼎為吞併父親遺產,竟親手殺了父親,偽造遺書!”

 玉微道君接過日記本,翻看幾頁,眉頭越蹙越緊,滲著寒意的眸子看向小廝:“這是你寫的?”

 這日記本上,不光寫了遺書是宋鼎鼎造假,還寫了大長老之死亦是出自她手。

 平時李氏和宋芝芝母女的所作所為,他也略有耳聞,身為宋鼎鼎的師尊,相比起這對名聲狼藉的母女,他自是更相信自己徒兒的品性。

 可相信歸相信,半年之前,他何其信任疼愛的小徒兒,不一樣做出過私通魔域的叛門之事?

 玉微道君的目光太冷,駭的小廝抖如糠篩,膝蓋一彎,便跪了下去:“小人有罪,大長老對小人有恩,小人卻因恐懼,隱瞞大小姐殺父偽造遺書之事……”

 這算是直接承認了李夫人和宋芝芝的話。

 祠堂內一片譁然,眾人顧不得規矩,神色各異,議論紛紛。

 “這小廝確是宋師姐院子裡的,難不成此事是真的?”

 “可宋師姐為何要殺大長老?若不是大長老收養她,她五年前就被神仙府殺死了!”

 “莫非就如宋芝芝所言,宋師姐是貪圖大長老府邸中的財寶,這才痛下殺手?”

 ……

 宋鼎鼎見投在自己身上的視線越來越多,心中有些鬱悶。

 若說原主是惹人惱火的惡毒女配,那宋芝芝母女在文中就算是蒼蠅一般噁心人的存在了。

 大長老的原配夫人在世時,膝下並無子女,收養原主沒過兩年,便又娶了李夫人做續絃。

 秉著先來後到的規矩,即便原主是大長老收養的義女,宋芝芝也要喚她一句阿姐。

 那母女兩人生怕大長老渡劫飛昇後,原主霸佔大長老留下的財寶,便換著法子敗壞她的名聲,只盼她忍無可忍與大長老斷絕關係。

 這次大長老突然暴斃,宋芝芝怕是為了保住遺產,情急之下才想出了收買小廝,栽贓陷害原主的法子。

 雖說蝨子多了不怕癢,但這弒父之罪,卻是比陷害小師妹要嚴重多了。

 “小鼎,他所言可是真的?”玉微道君看著她,嗓音低沉。

 不等她辯解,宋芝芝已搶先開口:“難不成,玉微道君要在大庭廣眾之下,當眾包庇宋鼎鼎?”

 這語氣有些咄咄逼人,彷彿只要宋鼎鼎開口解釋,玉微道君聽信了她的話,便成了有失公允,強行包庇自家弟子的惡人。

 宋芝芝便是篤定原主喜歡玉微道君,就算為了玉微道君的聲名,她也不會多作辯解,以免將他牽扯其中。

 事實上,原主也確實沒有解釋,她試圖將玉微道君撇出此事,命人去請祖師來主持公道。

 誰料祖師還未趕來,小師妹就帶著男二和男三到了祠堂,率先將原主冒領功勞,私藏混沌鎖,又陷害小師妹的真相說了出來。

 有這監守自盜混沌鎖,以及栽贓同門作為鋪墊,那弒父之罪自然而然也成了真的。原主百口莫辯,數罪併罰,才會落得個被廢掉修為,挫骨揚灰的下場。

 空氣像是凝固了一般,死寂的令人惶惶。

 就在宋芝芝以為她不會解釋之時,宋鼎鼎揉了揉跪到痠麻的膝蓋,站起身來,看向身旁的小師弟:“你會把心裡話寫在日記裡嗎?”

 小師弟搖頭。

 她又看宋芝芝:“那你呢?”

 宋芝芝也下意識的搖頭。

 宋鼎鼎笑了:“那就對了,正經人誰寫日記啊。”

 宋芝芝回過神來,微惱道:“如今人證物證俱在,豈容你空口白牙的狡辯?”

 “我空口白牙,那你呢?”宋鼎鼎挑眉,嗤笑一聲:“我不過金丹期初境,如何對化神期的義父下毒手?”

 眾人早就覺得其中有古怪之處,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如今卻是被她這番話點醒——大長老已是化神期,便是三個宋鼎鼎,也殺不了他。

 眼看這局勢就要逆轉翻盤,宋芝芝心慌意亂:“許是你在茶水中下毒,父親沒有防備……”

 不等她說完,宋鼎鼎便打斷了她:“你說我弒父和偽造遺書,動機就是為了義父的財產,對嗎?”

 宋芝芝連忙點頭。

 “既如此,我願分文不留,將義父遺產盡數上交天門宗充公,以證清白。”

 宋鼎鼎的嗓音鏗鏘有力,又將‘分文不留’四個字特意咬重,足以令祠堂內每一人都聽清楚她的決心。

 李夫人面如土色,而宋芝芝則差點當場暈厥過去,要知道大長老手握三座礦山,府中奇珍異寶無數,乃是天門宗首富。

 她忍不住撲上前去,怒聲質問道:“宋鼎鼎,你瘋了嗎?!你不過是個義女,父親絕對不可能把遺產都留給你!”

 李夫人回過神來,也恨恨道:“誰都休想拿走夫君留給我們母女的遺產!”

 宋鼎鼎當然沒瘋,她此刻無比清醒。

 要說她是大長老的義女,那宋芝芝還是繼女呢,大家半斤八兩,反正都不是大長老親生的。

 但書中原主一死,大長老的遺產,便全部落入了宋芝芝母女手中,兩人揮霍到死,小日子過得好不快哉。

 她這個人小心眼,那遺產本是留給原主的,左右小師妹一來,她馬上就要領盒飯了,那三座礦山自然也不能白白便宜了她們。

 見宋鼎鼎為證清白,甘願仗義散盡家財,再瞧宋芝芝母女為遺產那紅眼瘋癲的模樣,到底是誰心有不軌,這一看便已瞭然。

 畢竟在宋鼎鼎毫無殺人動機的前提下,比起宋芝芝母女,他們自然還是更相信宋鼎鼎的為人。

 “為爭奪遺產,她們竟做到如此地步,甚至汙衊宋師姐殺父,簡直是喪心病狂!”

 “玉微道君必要嚴懲她們母女,給宋師姐一個交代!”

 “沒錯!嚴懲她們!”

 ……

 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只是大長老剛剛過世,沒有實質性的證據,玉微道君身為小輩,如何處置她們母女都不妥當,只能交由其他長老來定罪。

 雖處置不了宋芝芝母女,那信口雌黃,汙衊宋鼎鼎弒父的小廝,玉微道君卻還是可以處置的。

 天門宗門規出了名的嚴厲,像小廝這般不忠不義的叛主之人,都要在面上炮烙刺字,關進冰寒地牢中受罰至死。

 小廝扯著他的衣角,痛哭道:“小人冤枉!道君饒命啊!”

 玉微道君負手而立,神色漠然:“拿鐵烙來。”

 宋鼎鼎多少猜到他要做甚麼,但畢竟出身法治社會,她對於天門宗的酷刑不能苟同。

 見那小廝嚇到小便失禁,她正琢磨著要不要幫小廝求個情,祠堂外卻傳來一道輕風雲淡的聲音。

 “半年未見,師尊還是這般心狠絕情。”

 宋鼎鼎身體微僵,這個聲音是……小師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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