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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第 267 章

2022-11-20 作者:袖側

 第267章

 段璃璃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從她穿越以來, 認識的人莫不想向她靠攏。除了當年那個偷元綠石被驅逐的孩子之外,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明確表示,想要離開她。

 趙金櫃六級了都賴在仙宮裡不肯出師。

 那個少年的名字叫作阿言。

 段璃璃非常震驚:“為甚麼?為甚麼想離開?”

 她一直是一個非常慈愛寬容的主人, 她教給他們各種各樣的東西,給他們極大的自由, 行動上的和精神上的。

 所以阿言看著她的眼睛, 說出了實話:“因為, 不想為奴。”

 她對他們真的非常好, 衣食住行甚至是很多富庶人家的少爺小姐都比不了的。有清晰的獎懲規則,但沒有打罵, 也不允許內部欺凌傾軋。

 她教他們太多, 也給他們太多, 但……都改變不了她是主人,他們是奴僕這個事實。

 阿言, 非常渴望做一個自由的人。

 做一個, 不是奴僕, 沒有主人的人。

 但是大家都不這麼想。大家想的都是“一輩子不離開仙宮”。

 類似這樣的話,阿言從小聽夥伴們不知道說了多少次。有些甚至是在夢中說的夢話。

 可有時候, 去鎮上,看見肖老爺家養的狗。肖老爺是烏桐鎮首富,他愛狗人盡皆知, 他家的狗在冬日裡也會穿上錦衣,脖子上的項圈嵌著寶石。狗一身的行頭若換成銀錢, 夠一戶農家活十年。狗一年吃的肉,農戶十年也吃不到。

 可這樣, 狗依然是狗,永遠不會變成人。

 阿言有時候駐足凝望, 再抬頭看走在前面衣衫靚麗的同伴們,恰像吃飽喝足的小狗,昂首走在小鎮的青石板路上,儼然是甚麼人物。

 段璃璃震驚得許久都沒說出話來。

 她真的沉默了很久很久,以至於阿言都感到緊張。

 終於,段璃璃開口。她說:“那你有沒有發現,我現在在做的一切,就是在為以後你們離開仙宮鋪路。”

 “發現了。”阿言點頭,“大家很多人都意識到了。”

 讓小夫妻有自己單獨的居所,開始用積分兌換金銀,讓他們有私產,以及開始讓弟子出師離開仙宮。種種結合在一起,侍從中不乏頭腦聰明的少年男女,已經隱隱領悟了段璃璃對未來的安排。

 大家都安心地等待著,對於未來,段璃璃自有對他們的安排。

 段璃璃就更吃驚了。

 “那你為甚麼不耐心點,等一等我的安排呢?”段璃璃說,“其實我也考慮過將來要給你們脫籍的。我也不想讓你們一輩子為奴的。”

 阿言凝視她很久。

 少年看她的眼神帶著敬慕,發自真心。

 但他卻說:“那樣的離開和自由,也是主人的賞賜。”

 而他,他想在被主人賞賜自由之前,自己離開。

 積分制度是對侍從們工作的獎勵,是肯定了他們對仙宮的奉獻,是侍從們靠自己的體力或者腦力去換取來的。

 阿言想離開仙宮,想用自己過去對仙宮的奉獻來換取自由,想用自己的腳走出仙宮的大門。

 段璃璃再次沉默,然後問:“你知道你現在離開,將會受到怎樣的評價嗎?”

 少年低下頭去,許久,才說:“我知道。”

 他所作所為,與如今世道的主流思想相悖。

 主賞賜奴自由,是主寬厚仁愛。

 奴想離開主,是忘恩負義,是不忠不孝。

 但阿言依然挺直了脖頸,抬起了頭顱,恭敬但堅定地問:“可以嗎?”

 段璃璃叫了喬小泉來。

 她的儲物道具太多了,甚至花了點時間,才在某個儲物道具的某個格子裡找到了當年孩子們籤的身契。

 她把那身契給了喬小泉:“你看看有甚麼手續,去給他辦了。”

 喬小泉知道了是怎麼回事,震驚得一疊聲問阿言:“你是不是有甚麼苦衷?是不是家裡有甚麼事?你有事你說,沒有咱們仙宮解決不了的事啊。”

 當他知道阿言沒有苦衷,也沒有為難的事,他就是純粹地想離開仙宮,震驚得說不出話來。然後,喬小泉,這公認的好脾氣的老好人,眼中流露出了憤怒。

 段璃璃倒很平靜,對阿言說:“正在學新東西呢,你走了,就學不到了。”

 阿言有些赧然:“我腦子不夠的,學那些已經學不懂了。”

 阿言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少年,不是阿拓那樣天生有習武天賦的戰鬥型侍從,也不是菜芽那種聰慧的學霸。他真的在侍從中很普通。

 因為太普通,不亮眼,所以段璃璃雖然也能記住他的名字,卻對他整個人的印象很模糊。

 段璃璃忍不住讓系統在過去的記錄裡搜尋一下,發現阿言很少在群裡發言。

 因為太普通,所以從未做過甚麼組長、主管之類的職務,一直就是普通人。

 但他有一條發言,吸引住了段璃璃。

 【可外面的世界也很精彩。如果不是來到了仙宮,如果不是遇到了門主,我們可能一輩子懵懵懂懂渾渾噩噩地就過去了,可現在,您在讓我們看到了門外的世界之後,又要關上這道門了嗎?】

 段璃璃還記得這段話,她只是不記得原來說這個話的孩子就是阿言。

 “仙宮的東西都得留下。”喬小泉忽然說。

 喬小泉性格溫和,甚至溫順,他很少這樣硬邦邦地說話。他是真的生氣了。

 段璃璃嘆息一聲,說:“被褥衣裳,日常生活用品,都可以帶走。”

 喬小泉氣得別開眼睛。

 阿言深深地揖下去:“多謝門主。”

 但其實,只有弟子才稱呼段璃璃為門主。侍從們一直都稱呼她為主人。

 阿言回去宿舍收拾東西的時候,大家已經知道了訊息——喬小泉在工作群裡公佈了這件事。

 所有看到的侍從都能從他的遣詞用字裡感受到他的怒意。那些字眼都是冰涼涼的。

 侍從們炸了。

 但喬小泉直接全群禁言了。大家沒法在群裡說話,不管身在哪裡,實驗室也好,甕城也好,都直接穿上機甲飛回了宿舍。然後聚在一起,激烈地談論這件事。

 直到阿言一腳跨進宿舍大門,忽然空氣變得超級安靜。一雙雙眼睛凝視著他,甚至瞪著他。

 這些一起長大的夥伴,忽然便得陌生起來,像是隔了不可逾越的天塹。

 喬小泉跟在他身後一起進來了。

 “儲物的法器都留下。”他冷冷地說,“被褥衣服可以帶走,你自己的銀錢可以帶走。”

 他說:“機甲留下。”

 阿言去自己的床鋪那裡,把儲物道具都拿了出來——一個荷包,一個雙肩揹包,一對護腕。

 他從中取出了一些日常的東西。還有一些東西都屬於仙宮,他就留在了裡面。

 但有一樣屬於他自己的東西,他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有取出來,留在了那個荷包裡。

 機甲鈕是貼在胸前的面板上的。

 段璃璃已經解除了他的許可權,他伸手去揭,微針縮回,很容易就從面板上取下來了,只留下微微一點血跡。

 阿言把儲物道具和機甲鈕都交回給了喬小泉。

 喬小泉收回了這些重要的東西,頭也不回地走了。再也不想多看阿言一眼。

 阿言去捲鋪蓋——這終究是一個生產力落後的社會,失去了仙宮的許多手段的加持,一個人在外面行走,是需要隨身帶著鋪蓋卷的。

 終於有人站出來問:“阿言,你真的要走?”

 阿言說:“是呀,我贖身了。”

 夥伴們不能理解。贖身又怎麼樣,外面的世界甚麼樣子又不是沒見過,他們可是去過很多外邦的。

 仙宮裡是甚麼樣的神仙日子,多少人夢想自賣自身都進不來仙宮。

 阿言為甚麼這麼傻,這麼瘋?

 實在無法理解。

 “忘恩負義。”果然有人開始罵他。

 有第一個人起頭,就有第二個。

 “不要臉!”

 “吃喝仙宮好幾年!才有點錢就忘了自己是誰!忘了本分!”

 “叛徒!”

 “狗東西!”

 阿言只垂著眼,將鋪蓋、衣服和一些生活必需品打成一個卷,用繩子困好,背在了背上。

 轉過身來,昔日言笑晏晏的夥伴們都滿臉怒容。

 最好的朋友憤怒地辱罵著他。

 偷偷喜歡的女孩子用鄙夷的眼光冷冷地看著他。

 阿言說:“我走了,大家保重。”

 他還是邁出宿舍。

 只才邁過一隻腳,阿拓忽然上前從後面猛地一腳踹在他背上!

 阿言直接撲倒在外面的青石地板上,鋪蓋卷滾在地上,散開了,東西撒了一地。

 少年少女們鬨堂大笑,包括曾經的好朋友和暗戀的女孩子。甚至有人過去故意把那些東西踢遠。

 剛才的氣憤、憋悶都被阿言的狼狽衝散了。

 他們都覺得他活該,就是活該!

 不忠不義!不知為人奴僕的本分!

 阿言爬起來,抹了抹臉上的鼻血,默默地重新收拾自己的東西。

 阿拓又過去把他踹倒,但仙宮嚴禁霸凌,阿拓極為珍惜自己身為仙宮奴僕的身份,不敢踐踏仙宮的規則,那就狠狠地踐踏阿言的被褥,踩出幾個腳印子。

 調皮的男孩子們好幾個都過去一起踩,踩出了一堆腳印子。

 這時候,喬小泉發來訊息:【讓他走。】

 原來他一直在高處看著這裡。

 大家悻悻收腳,阿言才能再次把自己東西打成卷。但好幾樣小東西不見了,可能被踢得滾落樓梯了。

 阿言只能放棄,重新背上了行李,下了仙山。

 穿過花海,穿過麥田。

 他知道今日離開,再沒有回來的機會了。他認真地看著身邊的每一處景色,要把此處記在心裡。

 記住,但不留戀,不回頭。

 他筆直地走向了城門。

 穿過果林,卻看到段璃璃在那裡。

 她竟親自來送他。

 他走到她面前,忐忑不安。

 段璃璃看著少年血汙的臉,拿出一塊毛巾溼了水,幫他擦乾淨。

 “以後的路會很難走。”她說,“比今天更難。”

 阿言點頭:“我知道。”

 她問:“有甚麼想做的事嗎?”

 少年說:“我去找一份工作。先養活自己。”

 她說:“需要的時候,可以找胡祥。我會跟他打招呼。”

 少年笑嘆:“我儘量不去麻煩胡掌櫃。”

 段璃璃笑了。

 她遞給他一個東西:“這個帶在身上防身吧。”

 少年緊繃起來:“這是仙宮的東西。”

 她說:“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她忽然問:“阿言,你姓甚麼?”

 所有的少年少女都在段璃璃的系統好友名單裡。但每個人都沒有姓氏。

 都是阿拓,阿海,阿德,二柱,菜芽,欣娘……段璃璃能叫出每個人的名字,叫的便是這些名字。

 如果不是阿言,她都沒發現,原來她從來不知道這些孩子的姓氏。

 身為奴僕,沒有人會在意他們的姓氏。有個能給主人叫的順口的名兒就行了。

 不知不覺,段璃璃也被潛移默化了。

 她自我介紹:“抱歉現在才跟你正式認識,我姓段,我叫段璃璃。”

 少年的臉頰因為激動泛起了紅色。

 “我姓鄭。”他說,“我叫鄭言。”

 “鄭言,很高興認識你。”段璃璃說,“來,站到我旁邊來,笑一下。”

 瘦削少年終於走出仙宮大門,他走了一段,忽然轉身跑了回來。

 “我,”他有些赧然,但還是告訴了段璃璃,“我留了東西給您,在小泉哥那裡。不是甚麼貴重東西,就是、就是我私人的一點東西,想給您留個紀念……”

 “好。”段璃璃說,“我會去找小泉要。”

 少年滿足了,微笑別過她,終於不再回頭,一步一步地走遠了。

 如他自己所盼望的那樣,解除了奴僕的身份,離開了仙宮和主人。

 鄭言的離開,在仙宮激起軒然大波。無論侍從還是弟子,沒有人不罵他的。

 過了幾天,喬小泉在城樓上找到了段璃璃。

 夕陽中,段璃璃坐在箭垛上,腿垂在外面,隨風晃。

 “門主。”喬小泉喊道。

 段璃璃轉頭。

 喬小泉過來是跟她說一件事:“那些小子們,歃血為盟了。”

 段璃璃:“?”

 “就昨天晚上,這些傢伙摸黑悄悄過去的,在甕城裡。”喬小泉無奈又好笑地說。

 少年少女們在深夜裡摸黑去了甕城,在那裡,阿拓主持了歃血為盟。

 “阿言狗東西就算了,反正我不當他是人。他走便走了。”阿拓說,“但今天,所有在這裡的人,誰還想退出,現在就滾!”

 “留下的,都跟我歃血。”

 “跟我一起立誓,今生今世,決不背叛仙宮!”

 “但有違背者,所有人,追殺他到天涯海角!”

 少年少女們跟著段璃璃周遊大陸,個個都見過血,並不畏懼殺人。

 他們都立下了誓言,歃血,宣誓此生忠於仙宮,決不做叛徒。

 段璃璃扶額。

 喬小泉不解:“不是挺好的。阿言那樣的,再不能有第二個了。哼!”

 他還在生氣呢。這些孩子從一開始就歸他管。學規矩是跟他學,學知識是跟他學。他萬料不到會教出阿言這麼個白眼狼來。

 他在生自己的氣。

 段璃璃很無奈。

 知識這種東西,可以由外向內灌輸。但是思想這種東西,只能自內覺醒。

 每個人都生活在時代的侷限之內。

 甚至連她這個異界來客,都差點被所謂的時代侷限給同化了。

 她無奈笑笑,轉過頭去,眺望通往遠方的那條路。

 那個少年就走在這條筆直的路上,頭也不回地離開仙宮的。

 她忽然問:“小泉,去年的元月十七,你知道是甚麼日子嗎?”

 喬小泉莫名:“甚麼日子?”

 這日子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不是任何的節慶日子。

 段璃璃眺望著遠方,微笑:“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喬小泉困惑不解。但段璃璃也不給他解惑。

 他帶著這困惑回到自己的住處,取出一個仙宮批次生產的牛皮本子。

 這是他的日記,因為很私密,所以剛才沒有當著段璃璃的面取出來。現在,他獨自一人的時候,取出來往前翻,一直翻到了去年的元月十七——他幾乎每天睡前都要記一筆的。

 去年的元月十七,真的沒有發生甚麼特別的事,就是非常非常普通的一天。

 頭一年平陽城鬧銀荒,段璃璃倒是忙了一陣子,還有璃璃家開始轉型,不過真正忙的還是胡祥。

 段璃璃還是帶著他們周遊異邦。那個新年,他們是在烈翔城邦的某個城過的,專門看了別的城邦的民風習俗,然後才回到仙宮。

 元月十七那天,一如往常。段璃璃在仙宮休憩,準備過兩天再出發。

 他呢,做了一天實驗,晚上記了兩句日記,就睡了。

 哦,那天唯一有點不一般的事,就是段璃璃忽然問了一圈,問是不是哪個組又鼓搗出了新的東西。

 但很奇怪,沒有。

 這件事的確有點奇怪。因為段璃璃神通很大,他們這邊鼓搗出一些甚麼東西,還沒彙報呢,她就已經知道了。很神奇,像是開了天眼。

 唯獨去年元月十七那一天,段璃璃問了一圈,沒有人承認。

 喬小泉不知道,段璃璃坐在城牆箭垛上,在夕陽裡,也用手摩挲著一個同樣的牛皮本子。

 鄭言也有寫日記的習慣,他把這本日記留給了段璃璃。

 段璃璃摩挲著那牛皮封面,看著裡面工整的字跡,無限感慨。

 少年對世間許多事困惑已久,但他尋不到答案,也思考不出原因。

 他把那些困惑都寫在了本子裡。

 為何世間有武者和普通人的分別?為何有些人掌握權力,生殺予奪,有些面朝黃土背朝天,食不果腹?

 出生的時候,明明每個人都赤果而來,為何落地後便不再一樣,有人遍身綾羅,有人衣衫襤褸。

 他最不明白的是,世間有僱傭制度,為何還有奴僕制度?

 當一個人成為了奴僕,還算是人嗎?

 若是人,許多奴僕沒有姓氏,婚姻、生命都不由自己做主,可以被隨便贈予和轉賣。這樣,怎麼能算是人?

 縱一個奴僕遇到的主人再好,再善良,這主人也對奴僕擁有著以上權利。

 少年帶著許多不解,一筆一筆寫下自己的困惑。

 一年前的元月十七的傍晚時分,他躲在一間無人的房間裡,最後寫道:

 【我始終覺得這不對。】

 【人生下來的時候都是一樣的,不應該有人成為主人,有人卻是奴僕。】

 【因為人,生而自由。】

 最後一個字收筆的時候,段璃璃接收到了來自系統的獎勵。

 少年看到群裡段璃璃詢問是哪個組又鼓搗出了新東西。他很羨慕那些頭腦聰明學得會那些知識的孩子。他覺得自己不是很聰明,學那些不太懂。

 他只是經常地胡思亂想,想些有的沒的。

 少年收起牛皮本和筆,匆匆趕回宿舍,洗澡睡覺去了。

 而段璃璃問了一圈,沒有問出來到底是誰或者哪個組,鼓搗出了甚麼超越時代的東西。

 因為系統說的超越時代才給獎勵,段璃璃一直狹隘地只想到技術和產品。

 她沒有想到,原來,還包括思想。

 段璃璃在夕陽中坐了很久,做天色都黑了,月亮都升起來了。

 她聽見了狼嚎。

 群狼喜歡對月而嚎。仙宮裡的人都習慣了。因為從他們來到仙宮,群狼就已經存在了。

 縱然現在,群狼已經失去了作為交通工具的不可或缺性,大家依然喜歡群狼,時時和他們玩耍。

 段璃璃聽見這狼嚎,忽然站了起來。

 她開啟了許久沒有開啟過的【養殖】-【寵物】介面。

 除了幾十只狼之外,她其實還有一隻寵物,就是青蛇。

 這個標籤一直在,就說明青蛇一直還活著。

 自她離開河谷,再沒見過青蛇。但青蛇離開她,自有一番天地。本來就也不是必須和她繫結在一起的。

 段璃璃第一次點選了【刪除】。

 系統跳出警告:【將失去對該生物的約束,宿主確定要刪除主寵關係嗎?】

 段璃璃點選了【確定】。

 青蛇的頁籤消失了。段璃璃感到一陣說不出來的輕鬆。

 她召喚了群狼,然後從城牆上跳了下來。

 修羅旺財帶著群狼在月色中賓士而來,銀色的皮毛閃閃發亮,美極了。

 見到她,旺財熟稔地過來爭寵。自從知道旺財是女生,段璃璃寵她甚至超過了修羅。

 段璃璃抱住旺財的脖頸。

 很抱歉,將你們困住這麼久。

 段璃璃刪除了旺財。

 月光下,旺財的氣息變了,她掙脫了段璃璃,向後退了好幾步,炸著毛拱起了背脊,露出了閃著冰冷光澤的獠牙,喉嚨中發出了呼嚕嚕的地吼聲。

 所有的狼都困惑地看著她。

 下一個,段璃璃刪除了修羅。

 修羅作出了和旺財一樣的反應。

 一隻一隻地,段璃璃刪除了這些伴隨了她五六年的寵物。

 撒嬌的寵物們重新變回了野獸。野獸嗜血,也吃人。

 只有那些年輕的狼茫然四顧,不知道為甚麼首領和長輩們忽然對眼前那個人爆發了殺意。

 尤其是像小棉襖這樣出生在仙宮裡的狼。就算沒有了主寵關係,段璃璃身上還是有讓它留戀的氣息。

 他們這樣年輕的狼,沒有山野的記憶,更不記得那場月色下的圍獵和反殺,沒有見過眼前的這個人是怎麼樣屠殺了半個族群。

 段璃璃開啟了仙宮的大門。

 “你們要是願意跟我在一起,我就恢復我們之間的關係。”她給了他們一起選擇的機會,“你們要是選擇離開,就去大蒼山的深處,去和那些猛獸爭奪地盤,永遠不許踏入人的領域。”

 縱然仙宮裡的生活如此安逸富足,永遠不缺食物和溫暖,狼王和他的妻子,還是帶著他們的族群選擇了離開,回歸山林。

 小棉襖走在最後,徘徊了好幾個圈子,戀戀不捨。

 旺財賓士回來,狠狠地在她的頸子上咬了一口,小棉襖跟著族群離開了。

 修羅和旺財最後靜靜地和段璃璃對視了許久,一起轉身消失在了月色裡。

 “怎麼回事?”趙金櫃問,“怎麼大夜裡的出去?”

 剛剛狼群爆發了殺意,驚動了仙宮裡的弟子們,弟子們都穿上衣服趕來了。見到的卻是群狼頭也不回地離去的背影。

 段璃璃在所有群裡釋出了公告:【群狼已經解除術法放生。以後和其他異獸沒有區別,如遇到,要小心。】

 頓了頓,補充一條:【如果遇到狼群吃人殺人,處置方式同其他異獸。】

 趙金櫃和弟子們目瞪口呆:“怎麼這樣?”

 他一直唸叨:“怎麼就放了呢?”

 其實一直也覺得他們仙宮的狼未免也太聽話了,現在才知道,原來段璃璃一直在用術法約束他們。

 “沒辦法呀。”段璃璃笑著說,“你看,就連狼都是想要自由的。”

 好像暗指了甚麼,前幾天離開的那個誰。趙金櫃袖起手來,不吭聲了。

 璃璃家緩慢而有序地向外輸出技術。

 在輸出技術之前,先輸出知識。璃璃建立的希望小學,除了學習文字算數之外,也教導自然科學知識。

 當璃璃家把“電”這個東西推向市場的時候,希望小學的孩子們拿了學堂發的米麵回家給爹孃說:“先生說了,要吃這些米麵,得先聽我講甚麼是電,怎麼才能不被電死人。”

 孩子們嚇唬爹孃:“先生說了,會上門抽查,要是查出來誰還不懂,會要回這些米麵。”

 為了這些白得的東西,爹孃家人們只得排排坐,大眼瞪小眼地聽自家娃娃給科普,水導電,金屬導電,人的身體導電,摸了電會死,相當於受雷劈,要是這麼死的話,肯定要被鄰居指指點點。

 “所以不能在電線上晾衣服!”娃娃們反覆強調,“娘你記住了嗎?”

 當孃的:“嘖,嘮叨好幾遍啦!”

 隨著技術的輸出,炎碧城邦日新月異。幾年後,因為璃璃家太過龐大,段璃璃開始拆分。

 她把璃璃家拆成了能源、輕工、機械、化工幾大塊。

 她把股權拆開,分配給了仙宮出身、分佈在璃璃家各處的侍從們。

 這些昔日的侍從,如今已經從少年少女長成了成熟的青年和女性,成了璃璃家的骨幹技術力量,都已經是自由身。

 股權的再分配令他們隱隱感到了不安。

 果然,同年,玄門最後一個年級最小的弟子也出師了的時候,仙宮收養了一批善堂裡的孤兒,然後關閉了大門。

 仙宮曾經只有段璃璃一個人和一群狼。後來,仙宮迎來了很多人,很多人在這裡長大,在這裡得到了太多。仙宮曾經處處是人影,處處是笑聲。

 如今,它又回歸了寂寥。

 連趙金櫃都離開了仙宮出仕了,有自己的前程。

 只有喬小泉和少數幾個學術型的侍從留在仙宮裡,繼續學習。喬小泉曾經說過,仙宮的知識一輩子鑽研不完。

 段璃璃完全地脫離了俗務。隨著電話的推廣,她關閉了所有的群。

 直到有一天,突然每個人收到了同樣的訊息:【我走了。】

 胡祥自然是知道段璃璃要離開。

 段璃璃離開前,召集了所有的隗家人。

 “我將離開這裡,前往星辰之上。”她說,“你們可以選擇跟我走,或者留下。”

 隗羌選擇跟段璃璃走。他比別人知道得更多,他也想親眼看一看星辰大海。

 隗家有些人願意跟段璃璃走,有些人選擇留下。隗月選擇了留下。

 “隗家是個特殊的存在。”段璃璃說,“為了不讓你們打破世界的平衡,我必須採取一些措施。”

 她用奈米機器人封了隗家人的一個竅。不像七星斬元釘那麼狠絕。封了一個竅,他們依然可以修煉。事實上因為隗家的血脈太好,那些勤奮修煉的,比如隗月,如今都已經是高階武者了。

 不限制一下不行。

 封了這一個竅,他們可以繼續修煉,但不會修煉到能啟用隱藏基因的那個程度。

 只要沒有基因序列壓制,他們就等同於是普通的武者,對整個世界不構成威脅。

 段璃璃花了好幾年從俗務中抽身,她的離開,並不會影響任何璃璃家的產業。她還周遊大陸,探測並採空了大部分的元綠石礦。

 儘量不給這裡留下。

 當知道她要離開,有些已經成家立業的侍從帶著家小趕回來投奔。

 阿拓就帶著妻兒來投奔,要跟段璃璃一起走:“我聽說小泉哥就跟著您走,我也想跟著您走。”

 段璃璃說:“我即便走了,也不收回機甲,你可以保留的。”

 她給他們的機甲本來就是拆除了一切熱武器的,只留下一柄機甲刀。這樣機甲,更偏重於自保,以她留下的技術水平,至少一二百年之內都不會破解,不會對世界造成甚麼大的威脅導致失衡。

 “不。”阿拓說,“我就是想跟著您。我發過誓的。”

 他於是帶著一家登上船。

 像阿拓這樣趕回來投奔的不止一家,陸續有一些侍從回來了,壯大了段璃璃的隊伍。

 “以前我們只是周遊外邦。”他們說,“如今有了周遊星辰的機會,怎麼能不回來。”

 縱然知道可能再也回不來這塊大陸,也下定了決心跟著段璃璃走。

 段璃璃帶著愛人和孩子,帶著一些隗氏家族的人,從善堂裡陸續收養的一些孩子,喬小泉和菜芽夫妻,還有阿拓好幾家子人,一起登上了飛船。

 飛船在一個夜晚升空,離開了大氣層後,懸停在某處。

 這飛船隻是個離開地面進入太空的駁船而已。

 靜靜懸停幾秒之後,段璃璃取出了真正的能在星辰間航行的飛船。

 駁船裡的眾人望著突然出現在宇宙空間裡的巨大如城市般的飛船,震驚無語。

 “世代飛船。”段璃璃說,“足夠我們周遊星辰,並在上面繁衍許多代人。”

 她說:“走吧。”

 駁船進入了世代飛船。

 這天晚上,許多人忽然抬頭仰望夜空。

 是誰在夜空放了煙花?如此巨大?又產生這樣多的流星。

 百姓們迷惑。

 胡祥告訴隗月:“她說,以後再沒有白月了。”

 隗月有點遺憾:“沒有了嗎?”

 白月每個月一次,會使天地元氣更濃郁,有助於武者修煉。

 “沒有了。”胡祥說,“她說,遲早有一天,武者會徹底消失的。”

 隗月沉默了許久,釋然說:“那也好。”

 她的眉間已經平和。胡祥握住了她的手,夫妻相視一笑。

 鄭言也仰望夜空,向她告別。

 鄭言離開仙宮,被從所有的群裡踢出去。但實際上,段璃璃沒有刪除他的好友。

 她給了他一件鐳射武器防身,算作臨別送給他的禮物。

 她還叫他站在他身邊,叫他笑一個。然後,鄭言收到了段璃璃分享的照片。

 照片裡,她和他並肩站在仙宮大門處,一起對著空氣露出笑容。

 她保留著他的通訊許可權,告訴他有事還是可以向她求助。

 鄭言後來一直過得很艱難。他去鄉里,應聘了學校的教習先生。但偶然被到那裡鋪設電線的昔日同伴看到,仙宮叛徒的身份便傳開了。

 段璃璃在炎碧城威望至高無上,許多百姓把她視為活菩薩,他們得知了孩子這個先生原來竟然是判出了仙宮之人,衝他吐口水、辱罵他。最後學校不得不解聘了他。

 校長說:“忘恩負義的鼠輩,豈配教書育人!”

 鄭言不得不遠走他鄉。只是他走的速度,總是被璃璃家擴張的速度追上。

 昔日夥伴容不得他平靜生活。他們若是知道了他在哪裡,總要把他的身份洩露出去,讓他活在世人的唾棄中。

 鄭言不得不遠走異邦。

 他緇衣芒鞋,到更落後的地方去傳播知識,傳播思想。

 他遇到過很多次危險,都靠那柄鐳射武器大難不死。

 他也曾經窮困潦倒,食不果腹。

 但當他壽終正寢的時候,他已經有了許多門徒。

 臨終前,他的弟子握著他的手落淚:“老師這許多年,不知是怎樣撐下來的……”

 古稀的老人已經無法言語,卻露出了微笑。

 他平躺在床上,面孔的上方其實展開著光屏。

 她說,如果有事還可以向她求助。

 但他無論遇到多難的困境,從未向她求助過。

 因為,無論世人怎樣唾棄他、不理解他,他知道,她是懂他的。

 當少年表達了不想為奴的想法,問“可以嗎”的時候,那個女子彎起了眼睛。

 “可以呀。”她笑著說。

 那彎彎的眼睛裡,帶著欣慰帶著讚歎帶著理解。

 那時候少年就知道了,那些他不解的困惑、那些還不能系統地組織語言闡述的思想,她一定都懂。

 無論多難,只要開啟這光屏,看到那張兩個人並肩微笑的照片,看到她彎彎的笑眼,他就總能獲得堅持下去的勇氣。

 年復一年,走到了這一天。

 這一天,被稱作“鄭子”的大教育家、思想家、哲學家合上了雙眼,結束了坎坷離奇又精彩的一生。

 一千年後,聯邦政府的考古部門直播挖掘鄭子墓。

 “各位電視機前的觀眾,大家好!這裡是國家電視臺一頻道,現場為大家直播開啟鄭子墓。”主持人說,“大家都知道了,偉大的教育家思想家哲學家鄭子晚年曾對弟子透露,他出身仙宮,對於這一點是否是真的,一千多年來一直充滿爭議。”

 “仙宮真的存在嗎?為甚麼有這麼多關於仙宮的故事?”

 “那個人真的存在嗎?說武者的消失是她造成的?可信嗎?”

 “明明是科學技術的發展,為何背後總要強行附加上神話背景 。”

 “到底是真是假,馬上就見分曉。據許多鄭子弟子的筆錄敘說,鄭子有一件從仙宮獲得的神器。這件神器後來陪葬在鄭子墓中。”

 “今天,是們見證神話破滅的時候了。”

 然而神話並沒有在這一天破滅。

 那件神器真的被找到了。

 各界震驚。

 經過研究分析,所謂神器是一件鐳射武器,甚至到現在,能量還沒有完全用完,還可以發射鐳射光束,消滅猛獸。

 但這樣的技術不可能存在於一千年前。但科學測定的結果,它又真的來自一千年前。

 誰能不相信科學呢。

 研究玄門仙宮又成了一股熱潮,那些神話的、非神話的資料都被翻出來。

 最後,人類得出一個結論。

 她是存在的。

 她來自更高等的文明。

 她擁有更先進的技術。

 但她沒有憑藉這些超前的東西踩在人類的頭頂踐踏,她選擇了離開。

 她來過,留下了知識,傳播了技術,然後離開。

 她留下的痕跡閃著光,在宇宙間劃出了一道星芒。

 她的名字已經不可考。

 但世界各地,特別是以大蒼山為原點的輻射地區,到處都是古代的仙姑祠、仙姑廟。

 那些廟觀裡供奉著的仙姑,面如滿月,臉頰飽滿,一雙眼細長的眼睛帶著悲憫,憐惜著世人。

 從這些雕像,我們隱隱可以看到一個心懷慈悲,思想閃光的女人。遙想她的風采,實在令人嚮往。

 ……

 ……

 ……

 段璃璃:你才大餅臉!!!

 段璃璃:你才眯眯眼!!!

 段璃璃:呸!!!

 【叉腰!

 【全文完】

 辛丑·初雪·袖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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