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女人睜開眼, 是在柔軟的床榻上。
有溫柔的少女正拿著溫熱的溼毛巾幫她擦去臉上的血汙。女人驚而坐起,縮到了床角。手本能地摸索,想抓到點甚麼做自衛的武器。
但床上的一切都是柔軟的, 舒適的,溫暖的。
她怔住。
少女侍從也被嚇了一跳, 反應過來, 安慰她:“你別怕, 我不是壞人。”
女人只急促地呼吸, 記憶裡,自己被人一巴掌抽得暈過去, 怎麼就出現在這裡?被抓回去了嗎?可又不像!
“這是哪?”她問。
少女侍從說:“這裡是玄門。”
玄門甚麼的, 根本不知道是甚麼。女人問:“我怎麼在這兒?”
少女侍從說:“你是剛剛我們門主送回來的。”
女人還想說甚麼, 忽然察覺了身體的異樣——不是不好的異樣,恰好相反, 外傷都好了, 連長期以來七星斬元釘造成的內臟的疼痛好像也消失了, 更不要說生育造成的腰痛腰痠那些困擾她多年的遺留症。
顯然有人對她進行過高超的治療。女人怔住——一個簡單明白的道理,對你有惡意的人, 不會這樣善待你。
“你等一下啊。”少女侍從手裡的毛巾忽然消失,右手出現了壺,左手出現了杯子。她倒了一杯水給女人:“你先喝點蜜水潤潤喉嚨吧。”
那嘴唇都乾裂了。一看就是好長時間沒喝水了。
女人接過杯子, 咕咚咚地灌了下去,舔舔嘴唇, 盯著少女手裡的壺。
少女莞爾,又給她倒了一杯。
女人連著喝了幾杯蜜水, 肚子裡卻咕嚕嚕地響起來。
“啊,你餓了啊。”少女侍從走到桌邊, 那桌子上就出現了一個奇怪的托盤。托盤裡好幾個格子似的凹陷,每個格子裡是不同的菜餚,還有饅頭。
少女招呼她:“這位嬸嬸,來吃點東西吧。”
甚麼嬸嬸不嬸嬸的。
但女人不在乎這個,她盯著那饅頭,嚥了口吐沫。
其實她日常是吃米的,不太習慣吃饅頭。但這饅頭還冒著熱氣,那個味道真的太香了。
“我叫菜芽。”少女說,“嬸嬸,你別怕,我們這裡是安全的。來,吃點東西。”
少女的笑容甜美純真,女人終於抵不過飢餓,下了床走到桌邊坐下,第一口試探著咬下去之後,就再控制不住,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菜芽覺得這個嬸嬸好可憐。
剛才門主突然回來,放下了她然後又走了,發資訊叫他們照顧她。
大概是那邊又遇到甚麼事了吧,打打殺殺的那種。
這個嬸嬸躺在地上的時候臉都是高高腫起來的,還有血汙。過來片刻,才消了腫。顯然是門主對她施了治療的術法。
現在再一看,這好像是兩三天沒吃沒喝的樣子,真可憐。
以前菜芽生活在炎碧城,雖然也羨慕武者,但也沒覺得普通人就特別可憐。
直到她跟著段璃璃一同西遊到外邦,才知道原來在世界上有些地方,沒有武力的人可能會很慘。
幸好門主賜下機甲給他們。她的機甲成績只是中等偏下,但也足夠自保了。
女人風捲殘雲一般吃光了,似乎還想吃。菜芽可不敢再給她吃了。玄門裡有許多課,學會許多知識和常識。她這樣餓久了的,可不敢一下子給她吃多,怕撐壞腸胃。她建議:“嬸嬸不如梳洗一下吧,我們門主是特別愛乾淨的人。”
女人此時已經不那麼驚懼了,點了點頭。
菜芽帶她到淋浴間去洗澡。
洗完澡看到凳子上給她準備了新衣服,嶄新嶄新的。
女人換上乾淨新衣服出來,圓桌邊坐著一個人,站著一個人。站著的是少女菜芽,坐著的是一個漂亮的女子。
那女子看見她出來,打量了她兩眼,溫聲問:“你好點了嗎?”
女人只看著她,不說話。
菜芽說:“嬸嬸,這就是我們門主。”
門主嗎?這麼年輕?
女人凝目看她。也可能沒那麼年輕。高階的武者壽命長,身體保持年輕的狀態也長。
烈翔城那個喪心病狂的城主,看起來也就三十歲的模樣,可其實已經七十歲了。
女人有時候照鏡子看見自己蒼老的臉,恨得要死。
段璃璃站起來揮揮手,菜芽退下了。
女人警惕地不肯靠近,段璃璃走過去,問:“你是隗家的人嗎?”
女人瞳孔驟縮,下一瞬,段璃璃捕捉她的眼睛向別處看去,那是……在找可以當武器的東西啊。這是長期生活在一個甚麼樣的環境下,才有這樣的反應。
“你別怕,我認識隗家的人。你們隗家的族長,他叫隗羌。”段璃璃說,“七個月前,我和他見過一面。”
女人聽到“隗羌”這個名字,終於開口說話了,聲音因激動有些發顫:“你……見過我父親?”
哇咧?
隗羌的女兒?
段璃璃想起來讓系統掃描了一下她的骨齡。果然,外表是個中年女人的女子,原來是未老先衰。
她原來比段璃璃大不了幾歲。但她衰老的程度還嚴重過了隗家大宅裡的那些人。
系統迅速地給出了分析資料。
造成她衰老這麼嚴重的原因,除了七星斬元釘之外,還有……多產。
段璃璃的手一下子就在袖子裡握成了拳!
在隗家大宅,隗羌求的是甚麼?求全族絕嗣!
他是個嘴巴像蚌殼一樣的人,不肯多說,但段璃璃當時就有一些很不好的猜想。
現在,這個猜想可能成真了。
她那對人毫無信任的警惕,驚獸一般的反應,都有了解釋。讓人呼吸都感到滯塞。
段璃璃緩了緩情緒,說:“七個月前,因為一些巧合,我以大夫的身份見到了以父親,為他治療了身體。同時發現了他身體裡的七星斬元釘。我提議為他去除那釘子,他沒有同意,反而請求我想辦法為全族的年輕人做節育,令他們不能再生出孩子……”
女人終於相信段璃璃是真的見過了她父親隗羌。
她流下了眼淚:“然後呢?”
段璃璃說:“我照他說的做了。”
女人用衣袖抹去眼淚,抬起眼說:“多謝你。”
段璃璃真不知道該說甚麼。一個一個的,都這麼執著於絕嗣,並且發自真心的感謝她。
女人說:“我是隗月,我是隗家族長的女兒,隗羌是我父親。”
段璃璃問:“你怎麼會在烈翔王城?”
她頓了頓,又說:“當時我在隗家好像沒見過你。”
隗月流下眼淚:“我十四年前就被擄到王城去了。”
段璃璃的拳頭又硬了,因為根據隗月的骨齡來看,十四年前她才……總之是在地球也要被判刑的年紀。
啊,心態要炸了。
段璃璃都不敢去問隗月這十四年來在烈翔王城都遭遇了甚麼。
她做上位者也好幾年了,素來說話都很流暢,習慣了發號施令。今天難得吭哧了一下,說:“你……先別管別的,你懷著孩子呢,先在我這裡好好休養。”
隗月擦乾眼淚,問:“追我的人呢?”
段璃璃說:“死光了,放心,都收拾乾淨了。”
隗月說:“我得走,不能連累你。”
段璃璃頓了頓。當時,隗羌也是叫她不要沾,叫她獨善其身。究竟是惹了背景多厲害的人啊?
段璃璃忍不住問:“今天追捕你的到底是甚麼人?”
隗月抿了抿唇。
段璃璃故意說:“最好讓我知道,我好看看有沒有甚麼疏漏之處。畢竟把你藏在我這裡,萬一走漏風聲甚麼的……”
其實不會。當時託那夥人的福,他們已經把路過的人都趕跑了。而且也是荒郊野外,沒幾個人。
當時段璃璃用地圖檢查過了,附近沒有目擊者。屍體甚麼的也沒留下,帶回來了,已經扔進系統獎勵給她的處理垃圾的原子焚化爐裡去了。
他們在帝青、烈翔旅行也很久了,遇到過很多事,殺人滅口清理屍體之類的,已經練出來了。
但這樣一嚇唬隗月,果然是管用的。
她說了:“對方是……烈翔城,城主的人。”
的確是有點出乎意料。雖然知道是有背景的大人物,也沒想到會是城主。
城邦基本上就是一個國家,城主就是這個國家的王。
怪不得當時王城裡就到處都是士兵在搜查。被殺的那群穿的衣服和士兵不一樣,格外華貴,所以段璃璃沒往“士兵”身上靠。
“果然是大人物。”她說,“不過那也沒甚麼。”
從前,第一次見到平陽城守,會覺得“哇,是個六級的大叔,好厲害”。可如今的段璃璃,談起城主這樣的人物,真的也沒覺得有甚麼了不起。
這整個世界,在段璃璃的眼裡,都沒甚麼了不起。沒有任何讓她畏懼的事。
她頂多是嫌折騰,嫌麻煩。骨子裡還是佛。
但嫌,不是怕。
她告訴隗月:“你在我這裡,是安全的。”
隗月凝目看她。
追捕她的人她認識,有六級有七級。眼前這個門主把他們都殺了。她說這裡是安全的,真的嗎?
段璃璃看出了她眼中的不信,不安,警惕,懷疑。考慮到她這許多年的遭遇,這些都可以理解,甚至讓人心生憐憫。
她嘆了口氣,說:“我先幫你把七星斬元釘搞掉吧。”
隗月震驚:“那個,可以弄掉?”
那日日夜夜的痛,那早早衰老的面龐和身體。
明明,是世上最強的血脈,卻被生生釘死,絕了修煉的可能。
隗月恨極了。
她用過剪刀、用過菜刀、用過納鞋底的錐子,試圖將那釘子取出來。從來沒成功過,每次都只把自己弄得鮮血淋漓。
每次被發現,都要挨一頓鞭子,丟到柴房,狠狠餓幾天。
即便這樣,都不能阻止隗月做夢。
夢見自己取出了七根鐵釘,像祖先那樣修煉,像祖先那樣強大。
然後殺光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