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房子就是你給小宴買的?”
陸先生在屋子裡看了一圈, 轉過身來問道。
陸行森點頭,似乎怕他爸覺得這屋子小了,他趕忙解釋道:“這邊的別墅都比較舊, 也有新開發的,還沒竣工, 我來西城的次數比較多, 總不好一直住在酒店,所以就在這小區買了套,寫的是小宴的名字。”
“很好。”陸先生坐了下來, 手裡捧著玻璃隔熱杯, 不知是不是熱氣燻得人眼睛發熱, 想起自己的孫子,他眼眶微微溼潤,“那孩子被教得很好, 沈家是書香門第, 沈老跟老夫人年輕時也是留過洋的, 有這樣一句老話,寧跟討飯娘, 不跟當官爹,老祖宗傳下來的話總是有道理的, 如果小宴跟著你長大, 他不會這樣好,我看得出來,小沁在他身上花了很多心血。”
陸行森垂著頭,那些資料他也是花了很大的勇氣才看完的。
越是瞭解她這些年吃的哭,就越痛恨從前那個自己。
但凡她沒有嫁給他,無論後來嫁給誰, 相信那人都不會像他那樣對她,以她的性情,想來都會過得很好。
他的確是她生命中的災星。
陸先生抬頭看了兒子一眼,又道:“這次就不要讓孩子見我了,小宴還小,很多事情他可能自己都沒弄明白,大人都無法接受的事情,就不要逼小孩去接受了,至於小沁那邊,我也是沒臉見她,想來她現在日子過得安穩,也不一定還願意見從前這些人,她既然已經改名換姓,就儘量不要打擾她。”
“好。”
陸先生也不好過多的插手兒子的私事,但見他這來西城的熱乎勁,也不一定是為了看孩子,便隱晦地說道:“行森,你小時候我就教過你,凡事要盡全力再聽天命,只是那時候教你,是為了公事,現在我再在這後面補充一句,凡事也要適可而止,不要過分執拗,你跟小沁有做夫妻的緣,沒有夫妻的份,就不必太勉強了。傷人傷己。”
陸行森聞言自嘲一笑,“我現在求的不是一個結果了,爸,您放心,我心裡有數的,我就想讓她跟孩子過得舒服一點。”
話說到這裡,陸先生也不好再說下去了,只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很快地就到了初二,初二年級增加了物理課。
沈宴跟洛書顏都是老師最喜歡的那種學生,不偏科,無論哪一科成績都很好,在沈宴的帶動之下,洛書顏的成績越來越穩定,現在基本上每次重要考試都會排在班級第一,偶爾考題簡單時,還能跟沈宴並排年級第一。考題越簡單,前幾名的差距就越小。
一班跟二班的物理老師都喜歡帶學生上實驗課,只是物理實驗室有限,初三的也會用,剩給初二的就很少了,這天,二班先上實驗課,然後一班再接著上。
實驗課也都是分組,物理老師也都是按成績分的,兩個成績好的,帶兩個成績墊底的。
洛書顏跟江誠在一個小組,基本上未來兩年做實驗都這樣安排。
他們組還有兩個調皮搗蛋的學生,物理老師的初衷也是班長在這個組,多多少少能起到震懾效果。
洛書顏很喜歡上物理課,做實驗的時候也很認真,在江誠的帶動之下,還特意多做了幾個實驗,等到這節課的下課鈴響,這一組的另外兩個學生飛速的拿上本子跟筆就溜了,留下洛書顏跟江誠還在研究實驗。
沈宴是學習上的積極分子,這邊下課鈴響,他就已經收拾好課本來到實驗室外面,便透過窗戶,看到了洛書顏跟江誠。
兩人意識到下課了,一邊收拾實驗器材一邊就剛才實驗中遇到的問題展開討論。
雖然只是隔著一道窗戶一堵牆,但也產生了“不良影響”。
江誠雖然喜歡洛書顏,但在學習問題上,他也是認真的,這會兒甚麼都沒想,就是一門心思的在跟洛書顏討論。
而在窗外的沈宴看來,這兩人就是有說有笑,相談甚歡了。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圓珠筆。
儘管他的臉上總沒甚麼表情,可這一刻卻是冷得嚇人。
洛書顏跟江誠一前一後走出實驗室,這才看到了沈宴,跟他打了個招呼,“你們班也上實驗課啊?”
“恩。”沈宴雖然心情不是很好,但也不至於將這莫須有的不爽發洩在洛書顏身上。
兩人相處多年,洛書顏太瞭解沈宴了,頓時就品出他語氣裡的不對勁來,“怎麼了,心情不好嗎?”
沈宴不著痕跡的掃了江誠一眼,又看向洛書顏,“沒。”
洛書顏想繼續問下去,可這會兒離上課時間也沒幾分鐘了,實驗室離教學樓也不算近,她抬手看了一眼時間,又說:“那我先回教室了,對了,等下放學不用等我,我跟同桌買東西,在外面吃米線。”
沈宴也認識她的同桌,是個性格挺開朗的女孩子。
上了初中,明顯女孩子跟女孩子之間有更多話題可聊,洛書顏偶爾會跟她認識的朋友們一起去書店,一起去逛甚麼呀呀,一起聊電視劇,她的朋友他也都認識。
很奇怪,她的同桌有那麼兩次還跑她家睡過,她們還會去商場特意買同款外套,也會經常約著去逛超市或者去拍大頭貼,他都沒甚麼感覺,可她跟江誠或者別的男生湊在一起,哪怕只是做個實驗,他心裡就很鬱悶很不爽了。
難道他是怕她早戀影響學習嗎?
可認識這麼多年了,她說的話,哪句真哪句假,他一聽就能聽出來,他知道她並不喜歡江誠,也知道她之前說的那些話是真的,況且她的學習成績並沒有下降,那他到底在不爽個甚麼勁啊?
這種心情,令沈宴做實驗時都差點做失敗了。
他盯著這些器材,莫名感到煩躁。
物理課之後是體育課,體育課沒人霸課的話,就是自由活動。
教室裡有學生在看書,也有在聊天的,還有在操場打球散步的。
沈宴不願意呆在教室,也不願意去操場,乾脆坐在樓梯間裡。
他一向知道自己聰明,很多大人都看不穿的事情,他懂,那些高年級都覺得很難的奧數題,他隨便就能解出來,雖然他今年才十三四歲,可他很少會被甚麼問題難倒。
放學後,沈宴一個人回家。
其實,他自己也知道,這種類似於煩躁不爽的心情已經不止一次了,可每一次他都會壓下來緩一緩,並沒有試圖挖掘更深,這一次他本來也打算這樣做的,可當他走進小區樓邁上臺階時,突然覺得這樣很沒有意思,他隱約知道,他離那個答案只有一步之遙了,之前無數次,他都會後退一步或者原地不動的待著,可實際上,只要他踏出一步……也許他就知道那個答案。
他乾脆停了下來,趁著這會兒放學還沒到下班的點,樓梯間也沒有人來人往,他便坐在臺階上,出神地望著那被地上的糖果吸引的成群結隊的螞蟻。
在他很小的時候,他沒有朋友的時候,媽媽要出去工作賺錢,他就這樣坐在門檻上,看著螞蟻搬家。
他很少說話,街坊四鄰有善良的人就說這是貴人話少,有愛八卦的會低聲私語,說他是不是傻子。
可他覺得看螞蟻、看天空中飄著的雲朵都很有意思。
直到他認識洛書顏,他已經很多年沒看螞蟻了。他珍惜著跟洛書顏的這一段友情,正是因為如此,他才不敢輕易地伸出腳去碰碰那個答案。
電視劇上有這樣的情節,男主角喜歡女主角,但他不知道,得等到經歷很多事,得等到別人提醒,他才恍然大悟。
那時候洛書顏被感動得眼淚汪汪,他只覺得弱智、幼稚。
一個人連自己心裡怎麼想的都不知道,會不會太蠢了?他討厭愚蠢的人。
沈宴望著那群瘋狂爬向糖果的螞蟻,突然覺得,他就像是螞蟻,洛書顏就是那顆糖。
他其實甚麼都知道,可他不願意往深裡想。
他真的喜歡洛書顏嗎?不是朋友對朋友的喜歡,而是男生對女生的喜歡。他真的喜歡她嗎?
獨佔欲在友情中也會有的。
不行。
沈宴深吸一口氣,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
洛書顏不是別人。
他必須要在自己非常確定的時候。
他不知道是不是,那就不要說,也不要被她發現。
等到他確定肯定時,再去想下一步也不遲,因為珍惜和洛書顏的友情,所以連一步都不想邁錯。
洛書顏跟同桌在外面逛,去新開的米線店吃了米線,米線平平無奇,倒是這店裡的酥肉味道出奇的好。
她抬手看了眼時間,便喚來服務員:“將這個酥肉給我打包一份。”
服務員開了單子去廚房,洛書顏又催促同桌,“快點快點,這酥肉要熱的才好吃。”
同桌喝了一口湯,看她,“這酥肉該不會是帶給你竹馬吃吧?”
洛書顏:“……都說了不是竹馬,青梅竹馬這個詞才不適合。”
“哪裡不適合。”同桌擠眉弄眼,“你看看你,在外面吃到甚麼好吃的,都是想著給他帶,多好啊。”
……
洛書顏最後帶了一份酥肉回去。
沈宴已經恢復平靜,正在看高中的物理競賽題。
“這個酥肉很好吃,你試試,我敢保證,這是你喜歡的口味!”洛書顏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
沈宴放下手中的書,嚐了一口這酥肉。
洛書顏趕忙問,“怎麼樣怎麼樣,是不是很好吃?”
沈宴抬起頭看她,點了下頭,“好吃。”
“那下次我帶你去吃,在店裡吃味道更好。”
沈宴突然想,他跟那些螞蟻是不一樣的,螞蟻想要蠶食糖果,而他只想呆在糖果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