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的那幾年, 大概是蔣鐸童年時光裡少有的愉快的時光。
在蔣老夫人有意無意的言語庇護之下,徐晴對他雖然仍舊是冷眼相待,但不會做的太過火。
他的要求也不高, 有飯吃,有書念,用盡全力去長大。
在學校裡, 他一個王者帶三個青銅,憑一己之力將陸呦、蘇洱和賀鳴非三個成績在嘉雲私立幾乎可以排倒數的同學, 拉到了中等水平。
他們三個宛如鐵三角一般, 堅固穩定地將蔣鐸保護在中間,陸呦的伶牙俐齒、蘇洱的潑辣、還有賀鳴非的拳頭,使得蔣恆他們不太敢來找蔣鐸麻煩了。
至少, 在學校裡不敢了。
進入小學五年級開始, 蔣鐸的身高開始慢慢往上躥, 很快便超過了陸呦,身板看上去也不再單薄,但也不似賀鳴非的虎背熊腰, 而是顯得修長勻稱,而模樣也越發明晰漂亮。
甚至連老師們都忍不住在背地裡討論, 這孩子將來長大了,不知道是何等驚豔的模樣。
漸漸的,也有不少女孩子會主動來找蔣鐸交朋友。
不過蔣鐸似乎並不喜歡太熱鬧的環境,他已經有了三個朋友, 已經非常足夠了,因此便謝絕了這些女孩的盛情。
而這三位朋友中, 陸呦仍是他最偏愛的那一個。
那天下午,蘇洱拉著陸呦, 神秘兮兮地問她:“我聽喬美雲那邊的女生說,你和蔣鐸有娃娃親啊?”
“是啊。”陸呦毫不猶豫地點頭。
娃娃親這個事,大概是三年級的時候,有一次蔣老夫人生日宴會上提了這麼一嘴。
一開始陸呦以為所謂的“娃娃親”,就是他們要認蔣鐸當乾兒子的意思,當然開心極了,天天把“我和蔣鐸的娃娃親”掛在嘴邊,跟小夥伴們炫耀。
後來漸漸長大了些,大概也知道了是怎麼回事,就不再隨口提這件事了。
她和蔣鐸仍舊以最好的朋友的關係相處,純潔又自然。
這事兒好多年都不提了,蘇洱這小八卦女王不知道從誰那裡瞭解到了這件事,巴巴地跑過來問陸呦。
陸呦很坦蕩地說:“是有這麼回事,是蔣家奶奶定下的。”
蘇洱遲疑地問她:“可...你知道娃娃親是怎麼回事嗎。”
“知道呀,就像爸爸和媽媽一樣,以後要住在一個房子裡,每天都在一起。”
“那你...你願意嗎?”
“當然。”陸呦毫不猶豫地說:“我很喜歡和蔣鐸在一起玩啊。”
“那可不一樣。”蘇洱說道:“喜歡和他一起玩,和將來要結婚生寶寶,是完全不同的性質。”
陸呦眨巴著眼睛,看著蘇洱,還沒來得及說話,身後蔣鐸從走廊拐角出來。
蘇洱立刻打住了話頭,拍了拍陸呦的肩膀,不再提及此事,轉身跑回了教室。
陸呦望向身邊的蔣鐸,他已經比她高很多了,仍舊穿著嘉雲私小的制服,筆挺又精神,英俊又帥氣。
“你和她在聊甚麼,見了我就跑,一臉做賊心虛。”
“哦,蘇洱在和我說娃娃親的事。”陸呦坦蕩地說:“她問我願不願意和你永遠在一起。”
“你...”
“我說願意呀。”
看著女孩單純無邪的笑臉,蔣鐸的心一陣溫暖,不過他也明白,她根本就不懂這些事,說出來的話也都是孩子氣的話。
他攬著她的肩膀,像哥哥攬著妹妹一樣,對她說道:“陸呦,不要把這些事放在心上。”
“嗯?”
“等你真的長大了,會有自己的想法,也會有自己的選擇。”
“甚麼意思呢?”
“意思就是,你現在把我當哥哥就好了。”
“我一直都把你當哥哥呀。”她拉長了調子,甜甜地喊道:“蔣-哥-哥。”
蔣鐸伸手捏了捏她嬰兒肥的小臉,笑了。
*
母親節的那天,老師給同學們佈置了一道作文題目《我給媽媽的一封信》。
所有人都完成了自己的作業,唯獨只有蔣鐸沒有交作業。
課堂上,語文老師點了他的名,問道:“蔣鐸同學,你寫給媽媽的信呢,為甚麼沒有交?”
蔣鐸站起身,直言不諱地說:“因為我沒有媽媽。”
語文老師是今年上半年新入職的老師,以為蔣鐸是由於叛逆挑釁、故意這樣說,所以立馬來了火氣:“你說的這是甚麼話,甚麼叫沒有媽媽!你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嗎?”
蔣鐸似乎也隱隱來了氣:“我要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倒省事了。”
“蔣鐸,你怎麼能這樣跟老師講話!是不是想請家長了!”
“我說了,沒有媽媽,更沒有家長。”
語文老師被氣得毛都要炸了。
陸呦擔憂地看著身邊的蔣鐸。
他越發分明的輪廓顯得無比硬朗,眼神裡透著銳利的光,與過往在老師面前扮演“別人家孩子”的作風,截然不同。
這個話題,似乎觸碰到了他心裡的禁區。
陸呦生怕語文老師真的讓他請家長,趕緊解釋道:“老師,蔣鐸的媽媽...去世了,您能別說了嗎。”
全班都靜了下來,語文老師更是不知所措,沒想到這孩子這麼小,母親就去世了。
她為剛剛的嚴厲質問而懊悔不已。
班上有不少同學都知道蔣鐸母親的已經不在人世,他平時對母親的事諱莫如深,恐怕也只有陸呦,敢提這個話題了。
語文老師不再為難蔣鐸,訕訕地讓他坐下了。
這場課堂上的小風波,看似很快地平靜了下去,不過有好事的學生將這件事傳到了別的班級,小區裡過去聽自己家長八卦過此事的小孩,便跟周圍的同學說道——
“知道蔣鐸為甚麼從不提起自己的母親嗎?”
“你知道內情嗎?快講講!”
“因為他是個野種啊,他媽媽啊,是夜總會的小姐。”
“甚麼是小姐啊?”
“你連小姐都不知道?”
“不知道啊。”
“小姐就是...出來賣的咯!”
......
也不知道這幫小孩是有意還是無意的,偏偏在蔣鐸路過的時候,放大了音量。
這些不堪入耳的詞彙,宛如鋒利的刀刃,刺入了他的心臟。
沒等蔣鐸發作,陸呦最先受不了了,抓起自己的書包,衝上去,將書包用力地砸在一口一個“小姐”的男生身上。
或許小時候不太懂,但是陸呦今年五年級了,自然也明白了很多事情。
她無法容忍這男生用如此侮辱的態度,隨意談論蔣鐸逝世的母親,氣得鼻孔都在冒煙,衝上去對他好一頓拳打腳踢。
“讓你胡說八道!讓你嘴裡不乾不淨!”
男生回過神來,便要還手,賀鳴非也跟著衝了過來,加入了戰局。
蘇洱則站在旁邊對圍觀的同學說:“誰都不準報告老師,同學的事情內部解決!”
賀鳴非又高又壯,周圍男生都比他矮一個腦袋,也知道他拳頭硬,不敢招惹,一鬨而散。
他們幾個衝著這幫男生落荒而逃的背影放了幾句狠話,說如果再敢胡說八道,絕對不會放過他們了。
蔣鐸走了過來,拉起了陸呦的手,扯著她離開了教學樓,來到教學樓後面的迴廊邊——
“你越來越暴力了,居然開始跟男生打架。”
陸呦望著面前這個從小一起玩到大、一天比一天更英俊漂亮的小竹馬,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說道:“賀鳴非說,拳頭可以解決大部分的問題。”
“我平時說的,你一句不聽,他說的怎麼你就聽了?”
“哪有,你說的我也聽。”陸呦討好地衝他笑了笑:“你快給我提要求,我一定照單全收!”
蔣鐸板著臉,正色道:“第一件事,不要再幫我打架了。”
“這可做不到!”陸呦毫不猶豫說。
蔣鐸無語地看著她,她又拉拉他的手,撒嬌道:“換一個,換一個嘛。”
“只這一件事,我對你沒有別的要求了。”
陸呦嘆了口氣:“我要是不兇一點,他們就欺負到你頭上了,譬如今天的事...”
提到今天的事,她又頓了頓,似乎怕觸碰到蔣鐸的心事。
不過蔣鐸看上去表情如常,說道:“其實,他們也沒說錯,我媽媽在夜總會工作,並不體面。”
“可她是你媽媽!”陸呦拉著他的手,很固執地說:“他們沒有資格詆譭侮辱。”
在陸呦看來,不管媽媽從事甚麼樣的工作,對於孩子而言,都是非常重要的人。
蔣鐸卻搖了搖頭:“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的媽媽,都像你的媽媽一樣,她不怎麼管我,甚至非常恨我,希望我沒有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這是陸呦第一次聽到蔣鐸談及自己的母親,但是他臉上的神情卻讓陸呦隱隱感覺到,蔣鐸對這個母親的感情,很複雜。
難怪他會在語文老師提到母親節的時候,說自己沒有媽媽,這個“沒有”,不是媽媽已經去世了,而是他根本不願意承認那個女人是他媽媽。
“對於很多人而言,我都是不該出生的存在。”
陸呦一個勁兒搖頭,心裡酸溜溜的:“才不是。”
蔣鐸低頭望向她,她撅著嘴,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甕聲甕氣地說道:“才不是這樣呢。”
他溫柔笑了笑:“我說我自己,又沒說你。”
“我知道。”陸呦揪著他的袖子,悶聲說:“不准你這樣說,甚麼不該出生,既然都來了,就沒有甚麼該不該的,而且...”
她稍稍遲疑了一下,補充道:“認識你,是我這幾年最開心快樂的事;如果你不出生,我就永遠不會認識你,那我......我會好遺憾。”
蔣鐸聽著這些話,心牆上的那道缺口,彷彿正在被甚麼東西一點點地彌補。
他的出生,給很多人帶來了痛苦和災難,陸呦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歡迎他到來的那個人。
陸呦恐怕無法理解,這對於他而言意味著甚麼。
從今往後,他所有的努力,大概都只為一個人。
他只會為她,拼盡全力去長大、去變好,讓她在將來做出選擇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他,只會看見他一個人。
那時候的蔣鐸,心裡充滿了理想與光明。
過往十載的不幸,換來的這一件幸運的事,他心裡便再無怨懟了。
......
那天保姆帶著陸呦和蔣鐸在商城裡吃哈根達斯,蘇洱和賀鳴非也在,蔣鐸沒有點冰淇淋球,陸呦便把自己碗裡的球挖下一大塊,遞給他。
蘇洱說賀鳴非一個人就吃了三個球,吃的太多了,硬從他碗裡搶了一個球。
走出哈根達斯店門,迎面走來一個高挑纖瘦、化著濃妝的漂亮女人。
擦肩而過的時候,蔣鐸和她對視了一眼,女人走出了幾米遠,忽然頓住腳步,回頭喊道:“你是蔣鐸嗎?”
幾個小夥伴同時回頭望向了她。
她盯著蔣鐸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綻開了笑意,走到蔣鐸面前:“真的是你啊,我還怕認錯了,你都長這麼高了!變成大男孩了!”
蔣鐸也認出了她:“林阿姨。”
“還記得我啊。”
“嗯,你以前請我吃過飯。”
“你這小子,記憶力還不錯嘛。”林歡語比了比他的身高:“我記得那會兒你還剛到我膝蓋呢,這會兒都快到我腰了。”
“我小學五年級了。”
陸呦不喜歡她輕佻地對蔣鐸動手動腳,於是把他拉到了自己身後,問道:“你是誰呀?”
林歡語看著陸呦,笑吟吟道:“你又是誰啊?”
“我是蔣鐸最好的朋友!”
“我是蔣鐸媽媽以前的...”她頓了頓,說道:“算同事吧。”
聽到她這樣說,陸呦表情輕鬆了些:“原來你認識蔣鐸的媽媽呀!”
“是啊,蔣鐸媽媽可漂亮了。”
“難怪能生出蔣鐸這麼好看的小孩呢,阿姨您有照片嗎,我想看看他媽媽。”
“有啊。”林歡語摸出了手機:“我還保留著和阿芸的合照呢。”
然而,林歡語還沒來得及摸出手機,蔣鐸便打斷了她:“林阿姨,如果沒甚麼事的話,我們要回家寫作業了。”
說完,他攥著陸呦的手,扯著她離開了。
陸呦似乎不太想走,低聲說:“我想看看你媽媽的照片...”
“沒甚麼好看的。”
林歡語看著蔣鐸的背影,心裡大概也猜到,他心裡還有怨氣,還沒有原諒阿芸。
就在他們即將走出商城的時候,林歡語忽然追了上來,拉住了蔣鐸的手,說道:“小鐸,有些事情我想告訴你,是關於你母親的。”
蔣鐸看著她急切的樣子,卻搖了搖頭,說道:“林阿姨,都已經這麼多年了,我也長大了,關於她,我沒有更多需要知道的。”
“你有。”
林歡語斬釘截鐵地說:“相信我,你如果不聽,會後悔一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