縝桐路附近就有大賣場。
距離不遠, 不必摸黑騎車,步行十幾分鍾就能到。
祁言舟帶著沈喬從另一條小巷出去,轉到路燈明亮的馬路上, 將黑黢黢的一排老房子拋在身後。
這會兒, 沈喬已經將頭髮全數放下來,披散在背後。
她本身髮色就淺, 並非純黑,路燈下, 呈現出一種深咖色。髮質細軟,髮梢帶了一點點自然捲度。隨著身體動作起伏, 飄飄蕩蕩, 宛如綢緞一樣漂亮。
祁言舟居高臨下地掃過,指尖微動,想去摸一下。但到底是沒有伸出手,只舔了下唇, 默默移開視線。
他啞著嗓, 提醒:“小心。”
“小心甚麼?”
“前面有條河, 沒護欄。走路小心點。”
沈喬“哦”一聲,乖乖往祁言舟身邊靠了靠。
沒人再說話。
氣氛重新回到原點。
沈喬心情卻是相當不錯。
從昨天到今天, 對她來說, 是黑暗的24小時。但因為戴叢椿老師一句話,又峰迴路轉, 叫人重新振作起來,重新充滿對未來的期望。
至少,這一次, 比賽沒有輸, 也沒有發生車禍, 落下殘疾。
至少已經規避掉了最可怕的事,至於以後那些事,總會有辦法面對。
因而,連天上的月亮都變得明亮了幾分。
沈喬眉眼彎彎,重新挑起話題。
“祁言舟。”
“嗯。”
“我剛剛都告訴你這麼大一個秘密了,你是不是也該告訴我點甚麼?”
祁言舟聲音冷淡而平和,“你想聽甚麼。”
沈喬想了想,開口問道:“你額頭上那個疤,看起來應該不是天生的。是怎麼受傷的?……這總不能比我的身世更加算秘密吧?能說嗎?”
“……”
寥寥幾句話功夫,兩人已經走到河邊。
正如祁言舟所說,河邊沒有護欄,只有一個坡度,坡上稀稀拉拉種了幾排樹,樹外面就是人行步道。
因為旁邊都是老破小區,這一片區域,看起來像是還沒有開發完。人跡罕至,只有車流在路上穿梭而過。
沈喬目光四下轉了一圈。
驟然間,斂起表情,咬著下唇,眉頭緊緊攏起。
身邊,祁言舟頓了頓,回答她:“可以說。小時候和人打架,受傷弄的。”
沈喬注意力被他這句話吸引,扭過頭,驚訝地張了張嘴,“啊……”
“因為沒去醫院,天氣熱,發炎了。”
他語氣平靜,聽不出慍怒與憤恨,似乎只是在敘述一件小事,且,事不關己。
這讓沈喬想安慰都說不出話,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低聲道:“抱歉。”
“沒事。”
對此,祁言舟十分漠然。
也幸好,他長相實在俊朗精緻,容貌姣好。就算傷疤給他增添了幾分戾氣,卻也無損甚麼顏值。只是讓他從一個帥氣男生,變成了一個看起來有點兇巴巴的帥氣男生。
而且,祁言舟的內心比普通人都要強大,似乎根本不在意旁人目光,便更加無妨。
沈喬心想。
夜風微涼。
兩人肩並肩、不緊不慢地走過河邊,再過一條馬路,超市近在眼前。
等紅綠燈時,沈喬微微一頓,遲疑,“不知道為甚麼,我總覺得剛剛那個河,有點熟悉,好像以前來過……”
但是想了半天,都沒想起來甚麼時候來過。
她應該是從來沒有來過這一片。
就算甚麼時候路過過,也只能是坐在車裡經過,不應該有那種奇怪的熟稔感,又和此刻陌生道路的景象交疊,讓人感覺摸不著頭腦。
祁言舟渾身一滯,轉過頭,定定看向她,“……只是普通的河,市裡有很多。”
鹿川鹿川,顧名思義,是川流匯聚之地。
河道彎彎曲曲,穿流而過,遍佈整座城市。
一條河而已,算不上甚麼新鮮地方。
沈喬想不出來,也只好點點頭,嘆氣,“也是。”
……
正值週末,晚上這個點,大賣場里人潮湧動。
兩人沒心思在人擠人中閒逛,推了輛手推車,飛快挑選完必需品,再去排隊結賬。
沈喬摸了摸口袋,摸出兩張一百元紙鈔,小心翼翼地塞進祁言舟手裡。
祁言舟垂眸看她一眼。
沈喬:“用這個吧。”
這是沈成駿放在沈喬行李箱裡的錢。
在賽場更衣室裡,她開啟箱子,第一眼就看到一個白色信封,裡面放了一疊錢。
沒來得及數,只看厚度,大概有好幾千塊不止。
倒是不算小氣。
但越是這樣,越叫人覺得心情澀然。
當時,沈喬就抽了兩張出來,正好能用上。
“祁言舟,別拒絕,不然我今天也不好意思繼續住你家了,白白讓你為我花這麼多錢。”
聞言,祁言舟臉色驀地沉下去。
他沒說話,但也沒有再推辭,攥緊了紙幣。
直到回到家,祁言舟都沒再看沈喬一眼。
沈喬默默嘆氣,站在樓梯邊,低聲問道:“祁言舟,你生氣了嗎?”
“沒有。”
祁言舟硬邦邦地丟下兩個字,頭也沒抬,繼續在廚房裡處理那些菜葉子。
沈喬有些想不明白,疑心是不是因為給錢、傷害到了他的自尊心。
頓了頓,卻也只能單薄地說:“別生氣了。”
“沒有。過來洗手吃飯。”
他轉過身,將一盤蔬菜色拉端到小餐桌上。
沈喬乖乖走過去,坐下。
廚房頂燈是那種老款式,燈泡上面只以一根電線做連線,總叫人覺得光線是不是會隨風晃動。
此刻,昏黃燈光下,兩人對坐。
畫面古怪又溫馨,像是進入了90年代的某部香港電影裡。
沈喬夾了一筷子沙拉,放進嘴裡。
“好吃。”
她認真誇獎一句。
祁言舟的晚餐是一份螺旋意麵,剛剛拌沙拉時順手煮的。
聽到沈喬說話,他停頓半秒,沉聲說:“用沙拉醬拌出來的,誰做都是一樣的味道。”
“……”
沈喬乾脆放下筷子,“你為甚麼生氣?因為我給你錢嗎?”
“沒有。”
“可是你的表情就是那麼說的。”
祁言舟周身簌簌冒著冷氣,但怎麼都不肯說,依舊是那副平靜態度。
沈喬沒法子,只能作罷。
忙碌了一整天,她也沒心思再思考甚麼,洗漱過後,便上床休息。
一夜無夢。
次日,鳥鳴聲嘰嘰喳喳,在窗外響起。
沈喬睜開眼,摸過手機,解鎖螢幕,迷迷糊糊先看到一條未讀簡訊。
【沈喬同學你好,我是戴叢椿老師的助理。請問你今天中午有時間嗎?戴老師想約你見一面詳聊。】
短短一行字,讓人立馬清醒。
沈喬從床上蹦起來,手忙腳亂地回覆:【有的有的。請問老師甚麼時間甚麼地方方便呢?】
對方立刻發來見面的時間地點。
地址是一家芭蕾舞培訓中心,是戴叢椿老師掛名,之前就有聽說過。
沈喬:【好的。】
約定好之後,她踩著昨天新買的拖鞋,“蹬蹬蹬”跑下樓去。。
“祁言舟!”
房子空間小,一眼就能看清全貌。各扇門都敞開著。祁言舟沒在一樓。
難道是出去了?
還是因為昨天的事,還在鬧彆扭?
沈喬怔了怔。
下一秒,她聽到有人在上面喊了一聲她的名字,立刻循聲望去。
祁言舟站在二樓樓梯口,衝著她招手,表情看起來已經恢復正常。
說不上為甚麼,沈喬也覺得鬆了口氣。
好像整個人瞬間掃除了陰霾。
她重新上樓梯,跟著祁言舟上去。
原來,這棟小房子還有三樓。
不過三樓只有一個雜物間,像是自建搭出來的,外面是個露天平臺,平時用來曬衣服,不算常用。所以,自然也沒有樓梯,只是搭了一個梯子,需要時就拉出來爬上去,不需要就收回去,一點都不浪費空間。
祁言舟看向沈喬,“要上去看看嗎?”
“要。”
他點點頭,扶住木梯,示意她往上爬,自己在下面給她扶著。
這可比爬牆容易許多。
沈喬靈活上去,穩穩落到三樓平臺上,往下張望。
接著,祁言舟也三兩下跳上來,站到她身邊。
沈喬左右看了看,“外面就是露臺了嗎?”
“嗯。”
“方便去看看嗎?”
“隨意。”
她笑了笑,走到露臺上。
露臺視角寬闊,整片區域都是老式小樓,從這個角度,堪稱一覽無餘。
貧窮的衝擊力迎面襲來。
入目處,低矮,破舊,落後,貧瘠,連瓦片都已經衰敗。
就像是城市裡的一塊膿瘡,自顧自地潰爛著,無人理睬。
很難想象,祁言舟是在這樣一種環境里長大。平時在學校,完全看不出來。
沈喬倒是沒有心生憐憫。畢竟,此時她也沒有資格憐憫人家。
她只是覺得感慨。
所有人都在努力活下去。
再想到之前,她問祁言舟是不是很缺錢,又覺得有些歉疚起來。
“祁言舟。”
“嗯?”
祁言舟正在晾曬床單,聽到她聲音,隨口答應一聲。
沈喬回過頭,“下午我要去和戴老師見面。午飯就不吃了。”
“知道了。”
“你下午呢?要做甚麼?”
“送你去赴約。”
沈喬一怔,心緒複雜,“……不是,我的意思是,平時,週末你都做甚麼?”
祁言舟頭也沒抬,“打工。”
“真厲害啊。你成績居然還能這麼好。”
她嘆息般喃喃。
祁言舟牽了牽唇,沒說話。
沒甚麼厲害的。
如果不是為了離沈喬近一些,他完全可以拿著獎學金去唸一所公立重點,也不必費力來上聖敏。
聖敏高中對祁言舟這種特招生,除了免學費之外,並不會提供其他開支,也沒有貧困助學補助之類。所以,他才需要打工兼職賺生活費。
這種“厲害”夾雜著欲.望和奢望,挾帶著對她的痴心妄想,並不那麼純粹。
甚至,連告訴她都不可以。
祁言舟無法在沈喬面前展露出一絲一毫自己的真心,生怕她會害怕,會嫌棄,會覺得可笑,會遠離他。
他這樣病態的念頭,從來都無法公之於眾。
只能永遠暗無天日地藏在心底。
“沈喬。”
“嗯?”
“下去吧,早飯已經準備好了。”
祁言舟拍了拍床單,率先轉過身,將所有情愫全部收斂在眼底,藏在鴉羽般的睫毛之下。
沈喬笑起來,乖巧地跟在他身後。
“好呀。但是一會兒讓我來洗碗,可以嗎?”
作者有話說:
祁言舟:老婆不願意用我的錢o(╥﹏╥)o
更新時間居然再次到凌晨了,作息嗚嗚嗚
本章一百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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