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踏車靠著非機動車道邊沿停下。
祁言舟手把著龍頭，回頭看向沈喬。
“怎麼？”
這個角度，又是在陽光照耀之下，他眼角那顆淚痣看起來顏色要比平日更淡幾分，面板也更白，愣是襯得他膚白貌美，又淡漠薄涼，飄飄蕩蕩，彷彿壓根不屬於這個人間。
沈喬愣了半秒，回過神來，嘴唇微微翕動，指了指旁邊，低聲道：“啊……哦，我有點事。”
路邊，有一家手機修理店。
門面看起來不大，玻璃門只能開單邊，但外頭招牌倒是很顯眼。
至少，沈喬一眼就看到了。
祁言舟：“手機壞了？”
沈喬：“啊……嗯，對。”
那隻手機，雖然被沈禾月摔得開不了機，但總歸還是不死心，想再試試能不能修好。
畢竟，還沒有聽到祁言舟的死因呢，也找不到方法救他啊。
思及此，沈喬嗔怪地睨他一眼。
摸了摸口袋，一頓，又懊惱地拍了下腦袋。
她出來得太急，也沒料到祁言舟是要翻牆逃課，那隻手機放在書包裡，壓根沒帶出來。
這麼看來，今天真是不太順利。
沒從祁言舟口中打聽出甚麼資訊，也沒能修上手機，只能無功而返。
沈喬有些洩氣，乾脆從腳踏車後座跳下來，站到臺階上，與祁言舟面對面。
她說：“算了，我先回學校了。”
“又不修了？”
“要修的那隻在包裡，沒帶出來。”
祁言舟似笑非笑，只當她是藉口，也不戳破，微微頷首，“你去打車走。”
為了趕時間，他騎車速度相當快。
這會兒，兩人已經離學校有將近兩站路，走回去還是有點遠。
沈喬點點頭，目光四下掃過，找到路邊最近可以打車的位置，這才朝祁言舟揮揮手，笑著道別：“那我過去叫車啦。祁言舟，明天學校再見哦。”
“嗯。”
祁言舟垂下眼，隨口應一聲。
沈喬轉過身，往後面走去。
繼而，祁言舟便也隨之一同轉過身，視線旁若無人地鎖定在她身上，直至她順利坐上車。
計程車朝著學校方向絕塵而去。
祁言舟握住腳踏車把手，眼裡浮現出一絲陰翳，好似也說不上清白。
她想起來甚麼了嗎？
不，準確來說，祁言舟至今還不清楚，沈喬之前為甚麼會完全不記得小時候的事情。
正如他剛剛所說那樣，七歲，早就該記事了。
可是，對祁言舟來說，那麼那麼重要的記憶，偏偏，另一個當事人好像忘得一乾二淨。
這會兒，外套上還殘留著沈喬掌心溫度。
她坐在自己的後座上，拽著自己的衣服，說說笑笑。
這個畫面，好像夢中的場景。
但又像是對她的一種褻瀆。
祁言舟咬了咬牙，逼迫自己將那些痴心妄想的念頭拋到腦後，只飛快往目的地騎去。
……
沈喬回到學校，上完下午最後一節課。難得沒有留下來練舞，而是和周思琴一起準時放學回家。
周思琴家和沈家不是一個方向，只能順路一小段。
為了有時間說話，兩人乾脆在分叉口找了家奶茶店，坐下來。
沈喬不能喝帶糖分飲料，慣例點了一杯檸檬水。
杯壁冰冰涼涼，她將杯子雙手握住，垂著眼，有一搭沒一搭地咬著吸管。
周思琴：“……所以，你是懷疑自己小時候就和祁言舟認識？只因為阿姨說看他眼熟？然後就去找他確認？為甚麼呀？單憑眼熟這個證據，也太無厘頭了，聽起來很像是泡妞用的搭訕手法誒。”
聞言，沈喬訕訕一笑。
更重要的那個推斷，她當然沒法說出來。
任何人可能都會覺得她是腦袋壞掉，說不定，周思琴還得因此為她擔心好久呢。
沒必要給人徒增困擾。
“反正問問也沒甚麼關係啊。他應該也沒生氣。”
“所以呢？祁言舟回答了甚麼？”
“就說和我不是一個學校的。”
沈喬搖搖頭，嘴唇輕輕抿起。
手指捏著吸管，無意識地在杯子裡劃拉幾圈，讓冰塊互相碰撞起來。
周思琴想了想，嘆氣，“那不就得了，人家都說不認識啦，你還有甚麼好糾結的……喬喬，你沒覺得，自從開學以來，你對祁言舟的關注實在過於頻繁了一些嗎？”
“……”
“說真的，我不是反對你談戀愛哦，但是如果是你主動的話，我覺得沒必要。真的。就不說他家庭條件如何了，我看他從來都不給女生好臉色看，你這樣下去，我怕你受委屈。看男人不能只看臉嘛。”
沈喬沒料到，周思琴思路居然歪到這個方向去。
她忙不迭擺擺手，搖頭否認，“壓根沒有這回事，琴琴，你別瞎想啊。”
“真的？”
“真的！”
周思琴再次嘆氣，“就怕祁言舟不是這麼想哦~這麼個大美女天天追著他跑，你說，他會怎麼認為？他會信你那個蹩腳的藉口嗎？”
這個話題有些危險，也很難接話，沈喬乾脆站起身，拉了拉周思琴。
“琴琴，不說這個了。麻煩你，陪我去一趟修理店好不好？”
既然今天又是逃課、又沒有練舞，做了很多出格之事，總得得到點甚麼結果，才能叫人甘心。
兩搜尋了一下週邊，找到一家手機修理店。
而後，手挽手，大步出發。
……
奶茶店距離修理店步行大約十分鐘。
走進店內。
除了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年輕男人，像是老闆模樣。
沒有其他客人在。
沈喬放下書包，從夾層裡摸出那隻手機，遞給那個男人。
“麻煩您，可以幫我看看，這個手機還能修好嗎？如果能修好的話，多少錢都可以。”
男人接過手機，簡單瞟了幾眼，“螢幕怎麼碎成這樣啊？摔的嗎？”
“……嗯。”
“如果只是螢幕壞了，那換個屏就行。你稍等，我開啟檢查一下。”
沈喬點頭。
復又不自覺咬住唇。
男人動作十分麻利，三兩下，將手機後蓋拆掉，開始一頓操作。
“主機板沒壞，應該沒甚麼問題……”
然而，在焦急等待中，他反覆嘗試，手機依舊沒有反應，額上開始冒汗。
沈喬的心也跟著揪起來。
半晌。
男人放下工具，搖頭，“不好意思，應該是修不好了。裡面一個很重要的電熔壞了，我給你換了新的，但是還是打不開。”
霎時間，沈喬白了臉，悶悶地問：“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辦法的話，要不然你先放我這裡，我再試試，可能需要比較久的時間。但是我不建議，這個款式的手機，現在買個新的都沒多少錢了。你又要修，又要換屏，也不便宜……裡面是有甚麼重要的檔案嗎？可以試著弄出來。”
沈喬踟躕數秒，決定死馬當作活馬醫，“還是放您這邊修吧，時間久一點也沒關係，只要能修好，貴也沒關係。拜託您了。這個對我真的很重要。”
哪怕只是再接一通電話。
只要再有一通，她就能知道關鍵資訊了。
男人：“行，你留個聯絡方式吧，修好修不好我都會聯絡你。”
“謝謝您。”
沈喬抄下自己的手機號。
再次鄭重道謝。
-
運動會前那個週末，葉欣宣佈，家中要進行換季大掃除。
然而，沈喬剛好要去上舞蹈課，無法參加這個家庭活動。
想了想，她問葉欣道：“媽，你能不能把我負責的區域留下來，等我傍晚就能回來打掃了。”
葉欣：“沒有問題啊，我們喬喬真乖。那客廳陽臺和你自己的房間，就留給你回來弄。”
她笑得溫和，語氣也春風化雨，綿綿入耳。
彷彿上次那番質問，從來沒有發生過。
只有沈喬和沈禾月兩人，至今還在冷戰。
沈喬點點頭，收拾東西，關門離開。
見狀，沈禾月坐在沙發上，重重拍了下抱枕，生氣地嘟起嘴。
葉欣：“月月，書房和你自己的房間歸你。”
沈禾月：“為甚麼不請阿姨打掃啦，這麼麻煩。”
“哪有這麼多為甚麼？一年就兩次讓你們動動手，怎麼還要抱怨呢？快去吧。書房阿姨每週都會打掃的，很乾淨。你稍微整理一下書架，掃個地就好了。”
沈禾月跳下沙發，氣鼓鼓走進書房。
……
暮色四合時分。
沈喬回到家。
推開門，只有沈禾月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
聽到動靜後，她轉過頭，看向玄關位置。
沈喬眨了眨眼，沒說話，自顧自換鞋。
沈禾月冷笑了一聲。
“沈喬。”
沈喬有點驚訝，抬起頭，略一挑眉。
實在沒想到，沈禾月居然會主動和她搭話。她還以為，至少要鬧十天半個月以上呢。
然而，沈禾月的表情看起來卻並不是想象中那般。
她臉上帶著一種微妙的惡意，叫人覺得十分不舒服，甚至有些心悸。
“沈喬，你猜猜，我今天發現了甚麼好東西呢？”
“……”
沈禾月自己都沒想到，這麼戲劇化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她從小就嫉妒得發瘋的姐姐，恨不得世界上沒有她存在的姐姐，竟然真的不是她的親生姐姐！
所以，她期盼了那麼久，連做夢都在幻想的事，猝不及防，變成了現實。
不久之前，沈成駿那個奇怪表情，似乎也有了緣由。
如果沒有沈喬……
如果沒有沈喬的話，她就不是“沈喬的妹妹”，也不是旁人口中用來做對比的道具了。
沈喬再優秀，如果沒有她爸媽，壓根甚麼都不算。
思及此，沈禾月眯起眼，咧嘴一笑。
真想現在就把領養證摔到沈喬臉上。
但是不行。
她還不能操之過急，必須在更好的時間，給沈喬致命一擊，把她趕出去。也讓沈喬知道，她壓根不配和自己比較。
因為，她就是靠別人的施捨才能活下來的孤兒而已。別把自己當成真公主了。
沈禾月眼中翻滾起嘲諷意味。
沈喬警戒心頓起。
“……你發現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