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喬？沈喬？”
“姐！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講話？”
二月，初春陽光並不刺眼，撒在身上只覺得暖融融的。
耳邊傳來一連串疊聲呼喚，再加上袖口被人拽住，拼命晃動著，終於成功將沈喬從失神中喚醒。
她怔怔扭過頭，看向身側的少女。
沈禾月還是從前那樣，和誰都是親親熱熱，笑容從不離身。
只要姐妹倆一同出門，哪怕是上學放學，也會挽著她手臂，嘰嘰喳喳、興高采烈地說個沒完。
但今日，沈喬卻從沈禾月眉眼中看出一絲不耐意味，藏得很深，總讓人疑心是不是錯覺使然。
到底是受了那通電話的影響。
沈禾月不明所以，見狀，先蹙了蹙眉，繼而才問道：“沈喬，你怎麼了啊？這幾天好像都不太對勁。……是不是寒假作業沒寫完？”
寒假作業？
沒錯，今天是開學日。
兩人還在上學路上，再穿過兩條馬路，就能抵達學校。
沈喬回過神來，有些懊惱地捏了捏額角，搖頭，“沒有，就是沒睡好。你剛剛跟我說甚麼？”
沈禾月上下打量她幾眼，沒有把沈喬的異樣放在心上，甜甜一笑，自顧自地繼續重複：“我說，你們高二不是重新分班了嗎？你和新的同班同學都認識了嗎？有沒有……”
她臉頰泛出緋紅，欲言又止地收了聲，嘟嘟嘴，妄圖能讓沈喬自己體會。
然而，沈喬明顯不瞭解沈禾月的少女情愫，想了想，溫聲作答：“雖然是重新分班，但是基本還是原來那些人。就來了幾個轉藝術的新同學，差不多都是之前就認識的。”
“啊？”
沈禾月語氣掩不住失望。
沈喬：“怎麼了嗎？”
沈禾月：“沒甚麼啦。算了。”
一瞬間，她好像失去了聊天熱情。
嘴角弧度不變，但態度肉眼可見地變得有些敷衍。
沈喬心裡掛著事兒，也沒有主動開口尋找話題，垂下眼，默默往前走。只任憑氣氛跌落下去。
綠燈。
兩人穿過橫道線。
倏地，沈禾月餘光掃到斜前方有個熟悉身影，立馬鬆開沈喬，抬起手，遙遙地朝那同學喊了一聲，將人動作叫停，回頭來尋聲。
“沈喬，我看到同學了，先走了啊！”
說完，沈禾月頭也不回地小跑著離開。
剩下沈喬一人站在原地，望著沈禾月的背影，駐足不前。
她咬著唇，回想起一週前發生的事。
那天，鹿川市下了一場大雪。從白天一直下到晚上，積起厚厚一層積雪。
鹿川是南方城市，四季分明。冬日雖冷，卻極少下雪。更別說已經過完新年，算是入春時節，氣溫開始一天天回暖的時候。這場雪，顯得有些反常。
但沈喬沒有放在心上，還是如往常一樣，獨自去舞蹈房練舞。
開學後馬上會有一場芭蕾大賽，據說，戴叢椿老師會在參賽學生中挑選出兩名弟子。
機會難得，她不想錯過。
必須勤加練習，保證名次，還要保證節目能出彩。
因此，沈喬離開舞蹈房時，夜已深。
她先給媽媽打過電話，再按照路線，一腳深一腳淺地踩著雪，往家裡走。
從舞蹈房回家，要經過一個橋洞。
許是因為天氣惡劣，室外又冷，橋洞裡沒有人，黑漆漆的，無比安靜，連拾荒者都不見蹤影。
沈喬縮了縮脖子，不自覺加快腳步。
就在她即將走出橋洞時，一陣歡快悠揚樂曲在旁邊響起，清晰入耳。
是《胡桃夾子》裡的《花之圓舞曲》。
經典芭蕾考級曲目。
沈喬條件反射般停下腳步，目光左右逡巡。
橋洞陰影中，隨著音樂節奏，手機螢幕光線在忽閃忽閃地跳動。哪怕無人響應，也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彷彿某種誘人墜落的魔咒。
沈喬心中一顫，整個人被奇怪預感驅動，把手機撿起來，接通那個電話。
“你好，很抱歉，這是我撿到的……”
電話那頭喘息聲劇烈。
一道女聲將她未盡之言截斷。
“是沈喬嗎？”
對方叫出沈喬名字後，她徹底愣住了，“啊……”
“我也是沈喬。我今年27歲。我是未來的你。”
“……”
“很抱歉，有點突然吧？我也沒預料到會是這種情況。應該很難相信，是嗎？”
聞言，沈喬差點被逗笑了。
她在無人橋洞隨手撿了一隻手機，接了一通電話，對方告訴她，她是未來的自己？
這是甚麼荒誕小說劇情嗎？
可不是一般的難以置信。
沈喬嘆氣，“禾月，是禾月吧？別開玩笑了。有甚麼事回家不能說嘛？”
“我不是沈禾月，沈喬，不管你信不信，拜託你聽我說。”
“……”
“你那邊應該剛好是十年前。如果我沒有算錯的話，應該是17歲高二？還沒開學？對嗎？你正在準備一個芭蕾大賽，對不對？”
沈喬：“真的，別鬧啦……”
“我沒有在跟你開玩笑！沈喬！一次電話只能接通一分鐘，我長話短說。你不是沈家的親女兒，沈禾月也根本不喜歡你。開學不久，你們倆會發生矛盾，原因是沈禾月不想讓你去參加那個比賽。為此你們大吵一架，當天你就會被沈禾月趕出家門，路上發生車禍。從此以後，就再也不能跳舞了。如果你還想繼續跳芭蕾，必須阻止這件事發生。”
沈喬腳步一頓。
電話那頭，對方語速飛快，還在繼續：“如果你現在不相信的話，開學之後，你會被分到高二11班，班上有四個新學生，都是美術生。這件事在返校日就可以論證真假。”
“抱歉，因為時間已經過去十年，再多的細節我也想不起來了。……”
話音未落，電話驟然被切斷。
“嘟嘟”兩聲後，手機螢幕跳轉回到桌面。
沈喬握著手機，呆了幾秒，又笑了笑，隨手把這隻手機扔進包裡。
既然能叫出她名字，那這個手機應該就是為她準備的吧？
不知道這回又是甚麼新花樣呢？
沒想到，沈喬等了又等，沒等到任何驚喜或是驚嚇。她幾番試探沈禾月，也沒試探出甚麼來。對方似乎真的對這件事一無所知。
沒過幾天，來到返校日。
新學期，高二全年級按照文理選科重新分班。
沈喬在分班佈告欄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高二11班。
班上同學都是熟面孔，只有四個新同學，確認參加藝術聯考，轉入他們班。
……
應該不是真的吧？
那通電話，是惡作劇吧？
直到這會兒，沈喬依舊半信半疑。
畢竟，這麼靈神鬼怪的事情，實在不符合唯物主義思想。
要是說分班資訊，其實旁人也可以提前拿到，算不上甚麼論證。
況且，她和沈禾月是一起長大的親姐妹，從小生活在一起，形影不離。家庭關係和睦，父母也未曾見多少偏心。最多因為沈禾月年紀小一些，身體又不好，才會更看護她幾分。
沈禾月性格開朗明媚，雖然嬌氣，卻也不似有甚麼壞心眼。
他們怎麼會那樣對她呢？
她怎麼會……不是親生女兒呢？
微風帶著冬末涼意，輕輕拂過少女臉頰，在沈喬瓷白剔透肌膚上，流連忘返地打著圈。
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因為體溫涼，沈喬素來不耐寒，平日總是裹得嚴嚴實實。這麼發了片刻呆，已經覺得冷得有些難受，連忙邁開步子，往學校走去。
幾分鐘後，聖敏高中大門出現在眼前。
此刻，門口已經有不少學生。
或形單影隻、或三三兩兩，穿著相同整齊的校服，從兩邊匯聚成一股人流，湧入校園。
入目處，皆是年輕面孔，一派青春盎然景象。
沈喬跟著大部隊，慢吞吞地走進學校。
聖敏高中是私立學校，在鹿川市數一數二。教學經費充足，校園建設相當豪華。
從門口走到教學樓，得穿過長長的步道。
“沈喬！”
步道上，沈喬垂著眼，還在思索那通電話。倏地，又聽到沈禾月在後面大聲喊她。
她條件反射地扭過頭。
腳步走勢卻沒收住。
“砰——”
“嘩啦啦——”
沈喬沒看到沈禾月，先和朝她迎面走來的人撞個正著。
對方手上搬著的一整疊書被她撞倒，爭先恐後地掉到地上，大約有七八十本之多。
紙張互相碰撞，聲音稀里嘩啦，顯得場面有些混亂。
沈喬嚇了一跳，瞪大眼睛，連忙蹲下.身去幫忙撿，再跟著滿口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沒看到……”
“嗯。”
只換來簡短一聲回應。
下一秒，那人也跟著蹲下，開始撿書。
沈喬抬眸，隨意看了那人一眼，手上動作卻是隨之一怔。
面前是個男生，垂著眼，穿著聖敏統一的冬季校服外套，還是蹲著身，但也大概能看得出少年身形清瘦挺拔，個子很高，手長腳長。
不僅如此，男生生得極為俊秀，面板白，高鼻樑，薄唇，下頜線拐角清晰利落。
組合起來，有種刀削斧鑿般的精緻。
從沈喬這個角度，恰好能看到他左眼眼角下有一顆深棕色淚痣，竟然勾魂奪魄一樣漂亮。
男生動作很快，不過眨眼，已經將書本全數整理好，堆疊在一起，再抱起身。
他淡漠地看向沈喬。
似乎是在催促她。
沈喬有些訕訕，連忙將自己手上的書也放到他懷中。
“……抱、抱歉。”
“沒關係。”
男生聲音低沉，戛玉敲冰一樣好聽。
說完，便抱著書，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去。
這會兒功夫，沈禾月已然追上，快步小跑到沈喬旁邊。
沈禾月氣喘得急，臉頰隱隱約約泛紅，眼神也帶了水汽，“沈喬，你和剛剛那個男生認識啊？”
沈喬搖頭，“不認識。我不小心撞到他了。”
沈禾月有些失望，“哦”了一聲。
沈喬：“你剛剛叫我甚麼事？”
“沒甚麼。一起走吧。”
“嗯。好啊。”
沈喬深吸一口氣，將腦內紛雜念頭剔除，朝沈禾月笑了一下。
望著她清澈的笑顏，沈禾月面上不顯，暗地裡卻咬緊牙關。
兩人分明是姐妹，但偏偏沈喬長得比她漂亮，個子比她高，還面板雪白，五官精緻。再加上沈喬從小跳芭蕾，身形舒展，肩頸又漂亮，走在人群裡，就像只小天鵝一樣矚目。
想到剛剛路過兩個男生議論沈喬，說她是“芭蕾小公主”，還說她絕對是校花、屬於國民初戀的長相，沈禾月就覺得不甘心。
不可否認，所有人都會被她吸引。
但如果那個人也這麼想……
沈禾月握了握拳頭，臉上綻開笑容，天真無邪地撒嬌：“姐，說起來，你那個芭蕾大賽是不是快要開始了？”
沈喬心裡一緊，點頭，“嗯。”
沈禾月：“要不然你別參加了吧？我聽說決賽要去外地比，還要去好幾天……我實在捨不得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