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時分。
一中旁邊的兩條街人還不多。
如今桂花的花期已經過了, 天氣轉涼,地上鋪了一層金燦燦的落葉,還有蜷縮乾枯的花瓣, 依稀還能聞見幾縷殘香。
有人的地方就有煙火,學校旁邊的這兩條街煙火味尤其濃厚,現在雖還沒有放學,但街邊的小攤都已經擺好了。
有些不到上學年齡的孩子,還有樹下打牌的老人,人不多,但遠遠稱不上冷清。甚至別有一番閒適舒緩的感覺。
雲照本來就是一個慢節奏的小城市。
前幾年推行的地攤經濟的風采,在這兩條街上展現的淋漓盡致。
江醒因為自己路痴的屬性,學校和住的地方兩點一線, 從來沒有好好逛過這兩條街。
他六歲之前都生活在這裡,但那個時候他還太小, 孩子眼中看見的世界,和長大後看見的世界,是完全不一樣的。否則,也就不會有那麼多人在長大之後,懷念故鄉, 懷念小時候的童真。
何況現在的街巷, 也早就和十二年前他記憶裡的樣子天差地別了。明明是曾經生活過的地方, 卻連電線杆之前的五線譜, 都顯得那麼陌生。
江醒回過神,低頭看著紀煦牽著他的那隻手,淡聲道:“你拉我出來幹甚麼?”他望了一眼前面的天域網咖, “打遊戲?”
“當然不是, 大好時光怎麼能浪費在遊戲上, ”紀煦說,“我見你來這麼久,都沒有好好的逛過這裡。今天就趁人少的機會,帶你看看。”
他朝著江醒彎彎眼睛,“你不是說自己小時候在這裡生活嗎,我就帶你轉一圈,看看有沒有甚麼熟悉的地方。”
紀煦語氣十分輕鬆,實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握住江醒手腕的那隻手上——
緊張死了都不想鬆手。
還怕被江醒掙開。
不過還好……
紀煦偷偷瞥了一眼江醒的神色。
他同桌並沒有在意到這些小細節。
就是,江醒的手腕未免有點太瘦了些,摸著沒有多少肉,腕骨清瘦,握的緊了還有點硌得慌。
“街頭有一家賣棉花糖的爺爺,已經賣了很多年了,他們家的棉花糖做出來可好看了,不知道你小時候有沒有吃過。”
棉花糖……?
江醒微愣,下意識的就想起來之前不小心在紀煦小本子上瞥見的‘棉花糖’三個字。
他心中的有些微妙,尚未來得及想清楚,就被紀煦拉到了地方。到了地方之後,江醒就輕輕掙開紀煦的掌心。
紀煦面上笑容不減,心中閃過一抹失落,方才握著江醒的那隻手不著痕跡的背在了身後,五指略微收緊。
一個老舊的小推車停在街角,小推車上只放著白糖,做糖的爺爺悠哉的搬了一張躺椅,仰在上面曬太陽。
江醒的記憶裡從小就很好,這陌生又熟悉的一幕,幾乎是瞬間,就喚起了他的記憶。
只是那時候他很小,小孩子眼中看見的世界是會被放大的。他每次放學回來,媽媽都會帶著他路過這條街,但是因為她覺得棉花糖會沾上空氣中的灰塵,嫌不乾淨,就從沒有讓他吃過。
他後來偷偷買過一次,還記得那種像是白雲融化在嘴裡的感覺。
紀煦笑眯眯道:“爺爺,買個棉花糖。”
攤主睜開眼,熟練的開啟機器:“是小煦啊,好久沒看見你啦。”
“你旁邊這個,是你同學?”
紀煦:“我朋友,之前住在這裡的,好久沒回來了,我帶他出來逛逛。”
綿軟的白糖被旋成輕柔的絲,逐漸在竹籤上變大,蓬鬆起來,柔軟潔白,在逐漸下落的陽光裡,鍍上了一層金。
攤主爺爺看了看江醒,樂呵呵道:“這娃娃和你一樣,長得好模樣,沒事就常來逛逛,這裡好的很嘞!”
聞言,紀煦忍不住一笑,頗為認同的點了點頭:“嗯,是很好看。”
他偏頭看向江醒的時候,正巧對上江醒看過來的視線,他忙舉手道:“我說的可是實話,大庭廣眾之下不許動手啊。”
他慫慫的樣子十分可愛,江醒有點想笑,但抿了下唇,忍住了:“嗯。”
紀煦一愣,心裡某處軟了一截。
棉花糖做好,江醒要付錢,攤主爺爺罷了罷手:“哎哎!走走,這個爺爺送給你的,下次來再收你錢,我就是閒的沒事,做來玩玩,快走吧。”
說罷,他就慢悠悠躺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江醒捏著棉花糖的竹籤,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紀煦小聲道:“走吧。”
慢節奏的街巷,在傍晚的時候,很是有些人間煙火的味道。
江醒慢慢吃著手裡的棉花糖,也不用去想目的地,不用擔心迷路找不到家,不用去時時刻刻看著導航,就安靜的跟在紀煦身邊慢慢走。
紀煦偏頭,見江醒的注意力一直都在棉花糖上,忍不住後悔去買了這個搶走江醒關注的東西,酸唧唧的開口道:“同桌,不給我吃一口啊。”
江醒:……
下意識的將竹籤往裡紀煦遠的地方藏了藏……他真的不太想給。
就只剩下半個了。
不過,今天還是紀煦帶他出來的,給一點,他還剩下很多。
江醒猶豫幾秒,伸手揪了一塊,遞到紀煦嘴邊,深棕色的眼睛清澈見底,面無表情道:“不能再多了。”
像個十分勉強的,和別人分享自己最喜歡玩具的小孩子。
非常可愛。
可愛的讓人忍不住想欺負。
紀煦被可愛到了,揹著手,毫不客氣的張嘴嗷嗚一口,絲絲的甜化在嘴裡,哪還有剛才的酸唧唧。
“還想吃!”
紀煦笑吟吟的,張嘴就要咬上去。
江醒:!!!
他大踏步往後一撤,護住棉花糖,冷酷而認真道:“不行!”
“你想吃,就自己去買。”
紀煦心裡笑瘋了,心說還好江醒小時候沒有遇見他,不然這麼乖這麼較真,豈不是要被他天天欺負。
又可愛又叫人忍不住想欺負他。
紀煦:“我不,我就吃你那個。”
江醒聞言,毫不猶豫轉身就跑。
紀煦直接笑出聲,抬腳追了上去。
……
兩條街逛了一圈,天色越來越暗,夕陽越來越低。
飄著香的小吃傳出去老遠,江醒手裡的棉花糖不見蹤影,反而捧著布袋饃,拿著小籤吃裡面的炸串餡料,全當成晚飯了。
紀煦三兩下吃完,擰開一瓶水:“同桌,今天開心嗎?”
江醒:“問這個幹甚麼。”
因為你一直在笑。
紀煦目光落在江醒的嘴角,那裡清淺的勾著一個弧度。
只是他自己沒有發現而已。
紀煦搖搖頭,摸摸下巴:“逛累了吧,我帶你去個地方歇著?”
江醒:“遠嗎?天不早了。”
“放心,挺近的,主要是離你住的地方也很近。”
紀煦說很近,那確實就很近,就在江醒住的地方的隔巷。
江醒原本以為紀煦會帶他去長椅上坐一坐,卻沒想到這傢伙帶著他到了一顆蒼老遒勁的榆樹下面,這數碧穹如蓋,枝繁葉茂。
但這並不妨礙下面一個能坐的地方都沒有的事實。
江醒頓了頓:“在哪休息?”
紀煦抬抬下巴,理所當然道:“樹上啊。”
江醒:?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剛想仔細問一下,就見紀煦非常熟練的蹬著斜斜的樹身,三兩下竄了上去,少年的身影隱沒在星光和葉隙中,依稀能看見一截藍色校服的衣襬。
“同桌,很好爬的,快上來啊。”
江醒咬了口布袋饃,“不去。”
紀煦探出個腦袋:“上來嘛,上面的視野真的很廣闊,非常好看的!來吧來吧!”他語氣微停,想到甚麼似的,恍然大悟:“同桌,你不會是怕高吧,要不要我……”
“……我不怕高,”江醒,“等一下。”
他把手裡還沒吃完的布袋饃繫好,袋子串在手腕上,扶著樹幹,很快爬了上去。
紀煦就躺在一枝粗壯的樹幹上,枕著手臂,他笑眯眯的指了指旁邊另一處可以躺人的地方:“那裡最舒服了,留給你。”
江醒一躺上去,才發現樹上別有洞天,這棵樹很斜,樹冠大部分向南,於是北面枝葉很少,視野非常寬闊。
夜幕星河低,月華流光垂。
哪管凡間事,聽風吹婆娑。
深秋,風有些涼,但云照的溫度一貫溫柔妥帖,叫人感覺很舒服。江醒記得這棵老而沉默的樹,只是從來沒有爬上去過。
紀煦:“我七八歲的時候搬來的,很喜歡來這裡,一覺得心情不好了,我就躲起來,在這裡看星星。”
說著,他偏頭看了一眼江醒。
後者側顏安靜,望著夜空,也不知在想甚麼。
他覺得,江醒小時候一定很乖很乖。只是可惜,他搬來雲照的時候,正巧是江醒家中父母離異,離開雲照的時間段。
要是他能來的早一些的話,肯定能看到小小的江醒。他肯定會帶著江醒滿處玩。
江醒沒出聲,紀煦就慢慢閉上眼,兩人間安安靜靜的。
良久,“謝謝你。”
紀煦:“甚麼?”
“我說……”江醒輕聲道,“謝謝你,紀煦。”
他再看不出來紀煦是為了讓他開心才帶他出來的,怕不是要去醫院看腦子。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小心翼翼的照顧他的情緒了。
這傢伙有時候會讓人忍不住血壓飆升,但不可否認,紀煦身上確實有讓人喜歡的特質,身邊也有很多朋友。
“不客氣,我其實也是自己想出來玩。”
紀煦表面笑吟吟,心中哭成了狗。
不對啊,他不是應該說:沒關係,只要你開心就好/因為想讓你笑,你笑起來真的很好看……這些萬油金的情話嗎?!!
背的東西,一點都沒派上用場。
紀煦憋了憋:“那個……”
“嗯?”江醒看過來。
紀煦緊張的扯了下衣角,心跳微微加速,陌生又熟悉的情緒在胸腔裡翻湧,青澀而直白。
他喜歡江醒,現在江醒這樣認真的和他道謝,他知道自己應該說些甚麼,但偏偏……卻又不知道到底該怎麼面對這樣的情緒。
甚至慫的不敢去和江醒對視。
他可以很自如的處理兩人之間朋友的氛圍,也可以面上淡定,實則緊張的要死的握住江醒的手腕,更可以向現在這樣帶著江醒出來玩。
但是,只要氛圍稍微一變,他就忍不住想逃,腦子裡哪還有背了無數遍的脫單金句。
事實上他也確實逃了。
紀煦在江醒的注視下,身形匆忙的下了樹,砰的落在地上,飛快道:“那個,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這裡就是江醒家附近,他不擔心江醒迷路。
只是他跑的太快,沒注意到有個東西從身上掉了下來,映著月光,風將第一頁吹開,赫然寫著幾個字——
《脫單小本本》。
作者有話要說:
逃跑灰王子,和他掉落的追人筆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