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煦剛才那句話說完之後,江醒一路上半個字也沒說,側臉冷淡的要命,但紀煦分明在這張臉上看出來了‘惱羞成怒’這種情緒。
他笑眯眯的心情頗好,沒有去觸黴頭。
紀煦家住在原來的一片老房子裡,一磚一瓦都透出歲月悠長,角落裡的青苔頑強的探出腦袋,地面的青石板蒼老但乾淨。
兩邊的桂花樹投下片片陰影,正是花開的好時節,馥郁的桂花落在地上,似乎將那股香氣滲透了進去。
年輕人出去打拼,老區房子裡住的大部分都是老人。
越靠近,紀煦走的就越慢,到最後,他拉著江醒的手,躲躲藏藏,不像是回家,像是去偷家。
江醒:“喂……”
紀煦:“噓。”
他拉著江醒走到鐵欄杆外,鬼鬼祟祟在旁邊往裡看。
冷不丁,裡頭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喝聲:“臭小子!在哪兒幹甚麼呢?!還不快進來!”
一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走出房門,拿著擀麵杖,兇巴巴的看了過來。
紀煦咳了咳,率先推開門,訕笑道:“奶奶,你別生氣,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紀奶奶冷哼一聲,“我要是之前不和你打電話,你能回來?小王八犢子!”
江醒:“……”
感覺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樣。
在老太太舉起擀麵杖之前,小王八犢子飛快把江醒拉了進來,躲在江醒身後,大聲道:“奶奶!我把我同桌帶來了!您不是一直想看看他嗎?”
“我同桌,江醒,照顧我的那個!”
紀奶奶一愣,眯著老花眼往前湊了湊,看清江醒的模樣之後,忙將手中的擀麵杖往身後一藏,慈愛地笑道:“哎呦!你就是小醒啊,快快快,跟奶奶進來。”
她瞪了紀煦一眼,然後又笑著拉著江醒,把他迎進了屋。
“小煦也沒提前和我說你要來,這孩子從小就頑皮,照顧他肯定很麻煩,跟奶奶說,他有沒有欺負你……”
事情發生的太快,江醒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他也不擅長和老人相處,就只涼涼的瞥了紀煦一眼,然後任由老太太將他拉進了屋子裡。
房子裡很亮堂,東西不多,也很有些年頭了,不過處處都很乾淨。還有一個小瓷瓶裡裝了幾束桂花,木桌上也有兩個桂花花環,編的很好看。
紀奶奶讓江醒坐下,然後倒了杯水:“裡面加了蜂蜜,渴了吧,多喝點水。老頭出去打牌了,估計待會就回來了。”
江醒抿唇,接過來:“謝謝。”
他這種乖巧安靜的樣子,最討老人喜歡,老太太笑著端上來一盤水果。
紀煦坐在桌邊,托腮,語調拉長,眼睛彎彎:“奶奶——我也要!”
紀奶奶睨他一眼:“外頭有涼水,自己掬兩口喝去!”
江醒:“……”
他嘴角輕彎了彎。
紀煦大驚失色,恍若受了萬般委屈,跑到老太太面前耍寶,撒嬌賣痴各種手段層出不窮,他哄人的意圖顯而易見,眼中的笑意也很明顯。
老太太還板著臉,沒一會就被哄的眉開眼笑,不輕不重的打了紀煦一下。
笑罵聲掩不住疼愛,她應該是南方人,這般嗔怒起人時,夾雜著幾分南方的和軟。
“臭小子,下次再受傷不往家裡說,小心奶奶打斷你的腿哦!”
紀煦連連應是。
江醒安靜看著,深棕色的瞳仁映著紀煦和他奶奶的影子,嘴角的笑在他出神的時候,消失的無影無蹤。
紀煦肯定很愛他奶奶,反之亦然。
人會在真正愛自己的人的面前,不自覺露出小孩子脾氣。
只有被寵愛的人,才有撒嬌任性的資格。
江醒手裡是溫度正好的蜂蜜水,他忽的不想再看這樣親近而溫暖的相處畫面,於是低下頭,將注意放在桌面上的兩個桂花花環上。
紀煦:“奶奶,我和我同桌來是有任務在身的,這不文化節了嗎,我們要表演節目,只是衣服不太合身,需要奶奶幫忙改一下。”
他把自己包裡的惡毒繼母裙子拿出來,喊了江醒一聲,“同桌,你包裡的裙子。”
江醒將水杯放下,把包裡的裙子拿出來,一併擺在紀奶奶面前:“需要把腰圍改大一點,然後再加一些修飾布料,您看可以嗎?”
紀奶奶戴上老花鏡,湊近看了看,很快道:“簡單吶,不過奶奶待會需要你們幫幫忙。”
紀煦:“沒問題!”
他們兩個幫忙將兩件裙子拿進了裡屋,裡面有個老式的縫紉機,還有各色彩色絲線。
紀奶奶:“行啦,你們兩個小傢伙先出去,奶奶待會喊你們。”
江醒和紀煦在堂門等著,紀煦將放在桌子上的桂花花環拿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眼珠一轉,悄沒聲的走到江醒身後,把花環戴在了江醒頭上。
趁著江醒愣神的功夫,紀煦眼疾手快的拍了張照片。
照片裡,面容清雋的少年一頭黑短髮,分明是冷淡的氣場,卻被頭頂桂花花環襯地無比柔和。
後面墨藍色的悠遠天空,映著幾顆稀疏的星星,少年微微訝異的神情,在照片裡定格。
晚風吹過。
地面的桂花花瓣捲起一瞬,又悄然落下。
紀煦頂著江醒的眼神,心跳忽的漏了一拍,他下意識將這張照片儲存下來,然後偏過頭去,擋住有點發熱的耳朵。
江醒眨眼,將頭上的花環拿下來,端詳片刻:“這花環很好看,是你奶奶編的嗎?”
他在紀煦面前,向來是不藏著手的,骨節分明的手指比一般人的要纖細些,指甲是淡粉色,修剪的整齊乾淨。腕骨清瘦,手背上隱約看見的經絡也很漂亮。
這是一雙仿若為藝術而生的手,把玩甚麼都很合適,在暖黃的桂花間,襯的越發白皙。
紀煦盯著江醒的手指,略微出神,不知道為甚麼,他總覺得……這雙手,有點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江醒等了會,沒聽見回答,於是又問了一遍。
“哦……”紀煦輕咳一聲,“這花環不是奶奶編的,是爺爺,雲照的桂花花期要比別處的長,奶奶很喜歡桂花。”
“在我印象裡,爺爺每年都會在桂花開的時候,給奶奶編花環,三天編一次,直到桂花花期過去……這一編,就是五十多年啦。”
江醒安靜聽著,指尖輕輕撥弄了下桂花的花瓣,“你爺爺很愛你奶奶。”
“哎……”紀煦笑著向後一靠,“我爺爺被奶奶欺負了一輩子,不過……”
他頓了頓。
江醒偏頭看他:“不過甚麼?”
紀煦:“不過,要是我也能找到自己真心喜歡的人,我也願意讓那個人欺負我一輩子。”
他慣常都是這種笑著的模樣,叫人分不出到底有幾分真情,幾分玩笑。
江醒卻不知道說甚麼了。
恰在這時,裡屋傳來紀奶奶的聲音——
“兩個小娃娃,快進來,幫奶奶個忙。”
“哎!來了!”紀煦高聲道。
剛才有點微妙的氛圍被破壞的一乾二淨。
江醒將花環放在了桌子上,跟紀煦一起進了裡屋。
縫紉機上惡毒繼母的裙子腰部已經被剪裁開了,紀奶奶推推老花鏡,笑呵呵道:“這裙子需要你們誰穿一下,讓我看看比例。”
江醒:……?
紀煦:……哈?
紀煦指了指裙子,“我們,穿一下?”他乾笑兩聲,“別鬧了奶奶,你看我腰圍,穿上去肯定就撐壞了!”
紀奶奶為難:“那怎麼辦?”
紀煦咬咬手指,忽的眼神一亮,把江醒推了出去:“奶奶,我同桌,他來,他腰細!”
所謂死道友不死貧道。
上次被班主任懲罰抱一分鐘的時候,他就感覺出來了,江醒的腰又軟還細。
江醒:“…………”
他仗著紀奶奶看不見,面無表情地往後退了一步,狠狠一腳踩在了紀煦腳背上。
後者面容扭曲,倒抽一口涼氣,但仍舊笑著堅持道:“同桌…就一下下,反正這裡也沒有別人,我不會…嘶——!”
但已經遲了,紀奶奶已經看向了江醒,慈愛的目光在江醒身上打量了一番,點了點頭:“小醒身體比例很好,幫奶奶這個忙好嗎?”
江醒抗了幾秒,還是沒扛過老人殷切的視線,況且這本來也是他們兩個的任務。
“……行,我需要有個地方換衣服。”
紀煦忙將桌子上衣服拿起來,道:“去我房間就行。”
紀奶奶:“小醒是男孩子,待會不想出來也行,你把軟尺拿上,數都標出來記下,回頭告訴我就行啦。”
紀煦連連點頭。
他們走之後,紀奶奶才後知後覺的有點疑惑。
不對啊,她孫子怎麼知道小醒腰很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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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煦不長在家裡住,房間很乾淨,但書櫥、衣櫃一應俱全,床底下堆了幾個大箱子。
江醒深吸一口氣,拿過裙子,“你背過身去。”
穿裙子,這絕對是他此生最大的黑歷史,沒有之一,穿完他就暗鯊紀煦。
紀煦心虛背過身,手裡拿的軟尺捲來捲去,道:“那個,同桌,我錯了,真的錯了……”
問就是下次還敢。
江醒:“閉嘴!”
紀煦從善如流的閉嘴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
江醒手裡的惡毒繼母裙子,是純黑色的紗裙,還有華麗的亮片,整體是暗黑尊貴的風格,後背大開,有點繁瑣。
脫衣服時布料摩擦的聲音被無限放大,先是校服拉鍊被拉開,然後被扔在了椅子上,再……應該是短袖,然後……
紀煦突然感覺有點熱。
他感知好像變得無比靈敏,掌心出了點汗。
裙子很緊,即使江醒身量修長,穿得也很艱難,他脾氣本就不好,時間長了難免煩躁,但是又怕給扯壞了,只好耐住性子,一點點將裙角捋順。
但是後背的兩段式拉鍊他實在是無能為力。
算了,就這樣吧。
江醒選擇放棄。
他彆扭道:“我好了,有點穿不上,你轉過來吧,可以開始量了。”
作者有話要說:
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