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槽,真他媽刺激。
班裡要來個有關係戶的訊息其實開學前就已經很多人知道了,關係戶很拽,但拽到甚麼程度他們不知道。
高二三班眾人心中紛紛咯噔一聲,心說不會新同學入班第一天就要和他們班魔頭打起來吧。
江醒身上的氣壓越來越低,下壓的眉眼極具戾氣,他們前桌的人已經默默的往前挪了挪板凳,生怕被波及。老王見勢不妙,匆匆從講臺上下來打圓場。
“你說甚麼胡話!還有這位……江同學,以後都是同桌了和和氣氣的,別暴躁!”
紀煦眨了眨眼,後知後覺的啊了一聲,心說原來昨天在網咖看見的人,就是他同桌,既然是同桌……紀煦眼神一亮,那他的十塊錢就能要回來了!
思及此,他鬆開江醒麻溜的站起來,拍拍身上沾的灰,笑眯眯道:“好的老師,我保證會和新同學好好相處。”
江醒一語不發,冷冷的瞥了紀煦一眼,袖口下滑,遮住了他被攥的發紅的手腕和半個手掌。原來這傢伙不是傻子,那昨天在網咖就是單純的耍他玩了?
江醒有點想揍人。
老王是個面相慈愛的爺爺輩,物理意義上頭禿了大半輩子,勸起人來一套一套的,引經據典,十分唐僧。
江醒看了老王鋥亮的腦門一眼。
腦門反光了一下。
江醒:“……”
他頓了頓。
片刻後,終於沒鬧起來,再次坐了回去。
教室一場風波將起即消,很快又響起老王講課的聲音。
江醒看也沒看桌上的新書,他作息晝夜顛倒,加上現在還在發燒,背對著紀煦的方向,趴在桌子上就睡,當然也就忽略了紀煦臉上剛剛揚起的笑臉。
“……”
紀煦對著空氣笑了那麼兩秒,匪夷所思的看著自顧自睡覺的江醒,過了片刻,他忍不住戳了戳,小聲道:“喂喂……”
江醒沒反應。
紀煦再次戳了戳:“喂……兄弟,你還記得我嗎,哎,我說兄弟……”
絮絮叨叨,煩不勝煩。
江醒眼睫一顫,忍不住蜷了蜷手指,身體裡升騰上來的熱氣全都在臂彎聚集,叫他有點發暈,不想多說話,偏這人還跟個蒼蠅似的惹人煩。
他吐出一口氣,偏過頭,看向他這個可能有點甚麼大病的同桌,語氣沙啞睏倦,藏著燥鬱。
“想打架,等我醒了再說。”
語罷再次伏在桌子上,埋頭睡去。
江醒自以為他那一眼中的警告意味挺明顯的了,但是卻不知道因為發燒的緣故,眼底發紅,困出來的淚意在外面的陽光照射下顯得晶瑩。
紀煦愣住,自己咂摸了一會。
他這個同桌,哭了?
他下意識摸摸自己的臉,心說自己長得這麼嚇人嗎。
這時,前排的數學課代表沈佳佳偷摸扭頭,壓低聲音道:“煦哥,人家剛來,肯定還不適應,你別招惹人家。”
紀煦恍然大悟。
剛來不適應。
想家?
應該就是那麼幾個原因了,這麼一想,他同桌……好像有點玻璃心?
玻璃心的有錢少爺。
紀煦暫時將要錢的事情壓後,給江少爺打上了這麼個標籤。
外面的天色漸漸暗淡,層雲暈染落日橙光,鋪開大片大片的墨色。
各科老師都被校長交代過,江醒是個關係戶,因此一節課一節課過去,愣是沒有一個老師叫醒他。
江醒這一睡,直到晚上放學前都沒醒,教室裡的人陸陸續續都走光了,只有兩三個留下打掃衛生的同班同學。
沈佳佳猶豫片刻,和她幾個姐妹走過來,敲了敲江醒的桌子,“那個……江醒,已經放學了,你別睡了,待會教導主任會來檢查的,要是發現還有人,會扣分。”
伏在桌子上的少年沒甚麼動靜,單薄的肩胛骨微微凸起,手縮在袖子裡,只露出一點指尖,細碎柔軟的黑髮遮住半個脖頸,面板隱隱透出點粉。
沈佳佳一時覺得新同學有點乖,但這種莫名的感覺在下一秒被‘很乖的新同學’碾碎成渣渣。
敲桌子的聲音再次響了兩聲,少年不耐煩的動了動,悶悶的傳出一聲含糊的:“……滾。”
沈佳佳和她小姐妹瞬間面無表情。
空氣微微凝固。
這要是平時玩的好的人她們早上手了。
但新同學好像很不好惹,沈佳佳幾人慫了一秒。
“算了,我們走吧。”
教室裡的衛生被收拾的乾淨,拖把在地上留著潮溼的水跡,夏日的味道在窗戶都被關死後,越發發酵起來。
教室開始變得悶熱。
沈佳佳幾人含著些許抱怨的聲音隱約傳來——
“甚麼人啊真的是……”
“就是就是…也沒惡意啊,這麼兇幹嘛……”
“怪不得胖子叮囑我們離他遠點……”
聲音漸漸消弭在晚夏的夜裡,教室裡只剩下了江醒一個人,白熾燈的燈光落在黃色的木桌上,將光線襯的莫名發暗。
江醒動了動,慢吞吞的撐起來,頭重腳輕,手指發軟。他頭痛的從桌洞裡拿出手機,眼前模糊了一瞬,才看清微信裡給他發資訊的人:
[阮女士]給他發了幾條語音。
江醒點開。
手機裡傳來一道溫婉的聲音:“小醒,到學校了啊,媽媽現在才看見你昨天晚上發的訊息。”
“不是故意的,你弟弟最近肚子有點不舒服,我熬了幾個夜在醫院陪他。”
“你蘇叔叔也忙。”
“你到地方了,缺甚麼要自己買知道嗎……”
清瘦的指尖搭在音量鍵上,江醒安安靜靜聽完語音,垂眸打了幾個字:[趕路太匆忙,我好像發燒了,但不知道醫務室……]
發過去又能怎麼樣。
手機螢幕的光將他的臉照的有點蒼白,江醒不知道想到甚麼,頓了下,又將那一行字刪掉。
重新回了個:[嗯。]
還有陸飛承那個狗東西狂轟亂炸過來的訊息,江醒心情不好,他現在沒有打字的精力,擰眉發語音:“滾。”
[陸飛承]:woc弟弟,你嗓子咋了,怎麼跟叫了一整夜似的?
江醒:“發燒了。”
陸飛承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一接通就是嘰嘰喳喳一通嘮叨:“不是江醒,哎我就說吧,你那麼個晝夜顛倒的作息還有亂七八糟的飲食,活該你發燒,你不發燒誰發燒,哎你們那裡那個醫務室,你趕緊的麻溜滾去看看,拿個藥順便打一針……”
江醒慢慢站起來,站起來的那一瞬間,腦中傳來的鈍痛讓他忍不住皺眉。
他有點煩躁:“我找不到醫務室在哪。”
陸飛承彷彿被按了靜音鍵。
“……”
雙雙沉默。
“爹的我忘了你是個世紀路痴,”陸飛承罵了句,“你周圍有甚麼同學嗎,別再像之前那樣死撐著面子不求人了,算爸爸求你,找個人問路行不?”
江醒關了教室裡的燈,走廊裡的感應燈被陸飛承的聲音震的時亮時滅,幽幽的恍若鬧鬼。
“放學了,我剛睡醒。”
陸飛承:“……”
雲照實驗一中這棟教學樓前兩年剛剛翻新,豪華氣派,學生也不少,但就是因為翻新的緣故,和原本的老教學樓打通連在了一起。
江醒走了二十分鐘,還是沒走出這棟樓。
同一條路,白天走和晚上走完全不一樣,他白天走的進來,晚上就走不出去。
江醒沉默片刻,終於扶額,靠在樓梯口的拐角,“……教學樓怎麼這麼大。”
陸飛承語氣複雜:“醒兒啊,聽爸爸的話,大喊一聲來人救救我,說不定能召喚天命之女來救你!”
江醒有點不想承認這傻叉是他死黨,轉身繼續往前走,“哪個吃飽了沒事幹的人這麼晚了還……”
他低頭走,冷不丁撞上了一個結實的胸膛。
“……”江醒揉了揉腦袋,更煩了,“……艹,撞牆上了,好硬。”
紀·好硬的牆·煦神色複雜的低頭,一時間不知道到底該不該開口。
畢竟開口就成精了,而建國後不許成精。
他原本早就走了的,但是想起來走得急,包落在了書桌裡,裡頭有曾志的充電寶,他回來拿的時候,就碰見了一直在二樓來回轉悠的江醒。
紀煦以為他只是在跟人打電話所有沒走,但現在看……好像是生病了?
處於人道主義的關懷,紀煦在江醒繞‘牆’走之前,拉了他一把,“要幫忙嗎?”
江醒懵了片刻,低頭看了一眼拉著他的手,然後慢慢抬頭,目光落在牆的臉上。
江醒:?
他慢半拍的反應過來,臉色肉眼可見的更差了,電話裡陸飛承的聲音還在喋喋不休的傳過來,他冷著一張臉結束通話,扯開紀煦的手:“讓開。”
紀煦也不惱,脾氣很好的笑了笑。
他確實沒有經常管別人閒事的癖好,於是上去拿了包,可下來之後,他看著江醒還在原地打轉,打通老教學樓之後,這裡的空間構造是複雜了不少,但怎麼會有人在同一個地方來來回回進出那麼多次。
紀煦:?
他忍不住停下腳步,懷看稀有大熊貓的心情觀察了片刻,終於得出了一個結論……他同桌好像,迷路了?
紀煦一時間更加稀奇。
長相漂亮冷淡的少年不知道是走累了還是沒力氣了,臉色發白的靠著牆,向後仰著頭,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可能是膚色太白的緣故,平白有點脆弱。
畢竟有欠過錢的交情。
他錢還沒要回來呢。
紀煦走過去,站在江醒前面。
他一米八六,比江醒高五公分,身高腿長,明明是笑著的,但感應燈一滅,周圍的陰影都灑在他肩頭,地上透出長長的影子,單單站在那裡,卻給人一種莫名的壓迫感。
他對江醒伸出了手。
江醒掀了掀眼皮,緩了片刻,後知後覺的直起腰,冷而窄的眼尾往旁邊一掃:“走吧。”
紀煦愣了愣:“……去哪?”
江醒不耐煩偏頭:“不是要打架?”
紀煦回想了片刻,才想起來今天下午的時候,他同桌和他說了句甚麼關於打架的話來著。
“你不會以為我專門過來是要和你打擊的吧?”
江醒雖未說話,但周身冷漠的氣息已經隱隱的傳遞了一個訊號
——不然?
紀煦難得大發一次善心卻被當成驢肝肺,有點好笑又有點生氣。
他主動上前一步,強行攙住江醒的胳膊,長長的手臂直接攔住他的肩膀,“好吧,誰讓我樂於助人呢,走,我送你去醫務室。”
察覺到人有反抗的動作,紀煦慢悠悠補充了一句。
“晚上教學樓沒甚麼人,教導主任也不是每天晚上都來檢查,你要是不想晚上在這裡睡覺的話,就跟著我出去。”
江醒微微一僵。
從來沒有人和他捱得這麼近,哪怕是他死黨陸飛承,江醒下意識的又去掙,漂亮的眉眼間浮起幾抹鬱氣,宛如一隻被觸犯了領地的兇巴巴的貓。
紀煦將貓按住,懶洋洋道:“別動了,除非你真的不想出去了。”
少年人的體溫在運動過後極易升高,江醒能感覺到他這個同桌的心跳在他後肩跳動,心跳處的熱流不斷在後背疊加,燙的人忍不住想逃,校服上還有乾淨的香皂味道,淡淡的。
江醒漸漸安靜下來。
一聲謝謝就卡在嗓子眼裡,死活說不出來,甚至莫名有點想罵人。
江醒煩躁的皺了皺眉,他偏頭看向紀煦的側臉,紀煦很敏銳的察覺到,笑了下。
“怎麼,被我帥到了?不客氣,身為班裡的學習委員,幫助需要幫助的同學是應該的,你也不用專門給我發錦旗,發錦旗就生感情了,談感情傷錢……”
紀煦吧啦吧啦,說著說著忽然頓了下,想旁敲側擊他那十塊錢的事兒:“哎我說,你還記不記得你欠……”
雖然是他故意氣人走,這麼要錢有點不地道,但地道也是用錢挖的不是?在‘錢’這個字上,紀煦向來不要臉。
他後面的話還沒說完,神遊了半天的江醒忽的回神,擰眉打斷他:“你叫甚麼?”
紀煦:?
他反應了一會,眨眨眼:“你不知道我是誰?”
這神情好像有點奇怪,江醒皺眉道:“怎麼了?”除了昨晚在網咖,還有今天之外,他們還在哪裡見過嗎。
“……哦,沒甚麼,”紀煦移開目光,就是他也才剛反應過來,他這新同桌是新轉來的,在江醒問這個問題之前,他還沒有甚麼概念。
他自來熟,又在這裡生活了太長時間,小學初中高中,一直生活在這裡,周圍已經全都混熟,很久沒有人問過他這種問題了,乍一聽見,覺得十分新穎。
晚風和軟而輕柔,將白日的燥意撫平,路邊的樹梢頭掛滿了星星。
偶爾有學生低頭揹著各種單詞公式從他們身邊走過,吝嗇分出一絲一毫的精力仰頭,去看那輕易就能照進眼底的星光。
他說:“我叫紀煦,遵守紀律的紀,擁抱太陽的煦。”
作者有話要說:
老婆記住我的名字了嗎,老婆貼貼貼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