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有個男子縮在角落,哭得滿臉眼淚鼻涕。我聽得煩,便忍不住對他輕斥道:“別吵了。”
他看我一眼,愣怔了片刻,停住啜泣,低喃道:“真是造孽,真是造孽……”
沒過多久,外邊齊齊響起恭敬的叫聲,“長老。”隨後,半掩著的門被推開,“人都齊了。”有人輕聲道。
我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抬起眼朝門邊看去。
為首那人身形修長,身著淺灰交領大袖衫,墨髮及腰,踩著未染半點塵埃的白色皂靴,逆著光走來。
其餘人都畢恭畢敬地跟在他身後。
我見他面容陌生,心底升起幾分警惕。短短百年就在鹿亭山有了這種地位,此人不容小覷。
“蓮鶴長老,您看看,有沒有需要換的?”他身後的跟班弓著身,小心翼翼地問道。
這位名為蓮鶴的男子,神情淡淡,視線自左向右緩緩掃過。
最後定在了我身上。
我絲毫不懼,抬眸對上他的目光。他眼尾狹長,看著人時有幾分勾人。
我與他對視了片刻後,他唇角勾起弧度,沉聲命令道:“帶走。”
他話一出口,方才在我身旁哭泣的男子猛然撲到蓮鶴面前,不停地朝他磕頭,“這位仙長、這位仙長,我上有老下有小,全家就指望我吃飯了,求求您放了我吧,求求您了——”說著,就又開始嚎啕大哭了起來。
蓮鶴眼底閃過嫌惡,他身旁的人上前一腳踹開那男子,力道極大,男子撞在牆上後,手指緊緊攥著胸口的衣物,滿臉痛苦地倒下。
有人惡聲惡氣地警告:“都給我老實點。”
其他還在哭喊的人頓時噤若寒蟬。
我瞥過蔣霽,只見他正面無表情地注視著我的方向。
不一會兒,所有人眼前被蒙上一層黑布。失去視覺的感覺不太好受,我下意識想要掙扎,但我捏了捏拳,到底還是剋制住了。
之後的一路上,都有人在我身後時不時推著我往前走,我實在是忍不下去,扭頭對身後那人兇道:“別推我,我自己會走。”
身後的人半晌沒吭聲,後來只在前方有障礙時攙著我的手,將我帶過去。山風強勁,似是在往山峰走,但很快,地勢就平緩了起來。
“停——”
有人按住了我的肩膀,止住我向前的步伐。
我聽見蓮鶴的聲音最先響起,“王上。”他話音剛落,齊刷刷的聲音也隨之響起,異口同聲,“見過王上。”
已經到了?
腳步聲混著呼呼風聲,一時難以聽出這妖王的方位。
但不知為何,我的周圍忽地響起吸氣聲,似乎有人來到了我的面前。
衣袍獵獵作響,我的手腕上突然傳來冰涼的觸感,有人拉起我的手,拇指摩挲著我腕間的紅點。我的心底閃過殺意,剛想用力抽回時,我眼前的黑布驟然被人扯下。
眼前人一身玄衣,唇紅齒白,俊眼修眉,額間一點硃砂痣,異常奪目的好相貌。只是,他眉宇間帶著一抹暴戾之色,讓人不敢直視。
他的視線從我手上移開,眼神兇惡,緩緩道:“是你啊。”
我抽回手,微眯著眼,看著他身上冒出的微不可察的黑氣。我回憶著過往,完全不記得有他這號人物出現過。
“那一日你在洞穴中殺了我的□□,我還沒來得及去找你算賬,如今你竟敢自己送上門來。”他眼神陰惻惻地看著我,“很好,那我就讓你嚐嚐鑽心刺骨的滋味。”
我這時才注意到前方的環境,發現竟是一處彷彿從山中裂開的穴口。
我還沒出聲,那妖王就已經抬高了聲音,下了命令。
“將這些人都給我扔下去,好好祭祀妖皇。”
蓮鶴看向我的方向,眼底帶著狠辣之色,“是。”說罷,他朝候在一旁的手下打了個手勢。
須臾,此起彼伏的求饒聲再次響起,他們紛紛跪倒地上,但也都只是在做無用功,只能邊絕望地哭喊邊被朝前拖去。
在有人將手放到我身上時,一道劍光閃過。
只見蔣霽不知何時召出本命劍,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了我的身側,將劍架在妖王的脖頸上,眼神危險地掃視過周圍的人,“放人。”
不過一瞬,也有數把白刃對著蔣霽,“大膽!”
誰都沒有貿然動手,雙方一時相持不下。
那妖王手中聚起妖力,神情隱有發怒之兆,也就在他額間紅痣越發鮮豔之時,他倏然閉眼。
再睜眼時,他額間血色消失,眼神發生轉變。
語氣也變得沉穩,“宴山的修士。”
他垂眸,定定地注視著我,話卻是對著其他人說的,“鹿亭山曾立下規矩,不得對太疏宗的修士下手,都將武器收起來。”
聽到他的命令,那些對著我和蔣霽的利刃緩緩收起,而蔣霽見此,也放下了手中的劍。
蔣霽神色依舊有些虛弱,重申道:“將那些人放了。”
妖王神色淡淡,不置可否。
我觀察夠了,走到妖王的面前,舉起手中的令牌,注視著他平和的眼眸,一字一句道:“你們鹿亭山的待客之道,真是令我大開眼界。”
他視線忽地一凝,神情嚴肅地看著我,“鹿江令,你從哪裡得到的。”
我哼笑道:“當然是上一任妖王親手給我的。她曾說,有了它,鹿亭山就沒人敢怠慢我,”又輕嘆一聲,指尖捏著它轉了轉,“也不知她說的是真是假。”這一招有些冒險,只因對於這些人來說,已經過了將近一百年。姬苓早已飛昇,這令牌還有沒有用,是說不準的。
卻不想,眼前之人忽而將手伸向站在一旁的蓮鶴。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對著蓮鶴沉聲道:“面具。”
蓮鶴垂眼擋住眼裡的情緒,取出一個存在匣子中的半截面具,放到妖王手上。
我驚覺它有些眼熟。
還不等我想起,妖王就將手中的東西輕輕覆在了我的臉上。
他凝視了我許久。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