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沈暮深的保證, 顧朝朝輕哼一聲:“這還差不多。”
兩個人就著昨天的鴨蛋簡單吃了點壓縮餅乾,便繼續趕路了。顧朝朝不忍心全程讓沈暮深開車,猶豫一下後還是主動提出自己試試。
沈暮深耐心十足地教了她幾遍, 她便開著車上路了。
起初有點不敢開,後來發現只要方向盤控住,完全不用操心別的。沈暮深見她熟練了,便放鬆了精神。
兩個人交替開車, 遠比一個人的效率要高,這一天的時間兩人交替休息,一直保持車在路上行駛, 直到夜幕降臨才在一個廢棄加油站停下。
“這邊竟然一輛車都沒有。”顧朝朝看著空曠的加油站,一時間有些驚訝。他們走了這一路,遇到無數加油站,每個加油站或多或少都會停幾輛車, 要麼是被人丟下的, 要麼就是主人死亡才擱置的,而眼前這個加油站, 卻甚麼都沒有,就連地上都沒有血跡。
“有些古怪,”沈暮深蹙眉,“難道有人住在這裡?”
顧朝朝集中注意力掃視一圈, 笑道:“真要是有人住就好了,我們還能借個火做點吃的。”
現在是末世第四年,雖然日子很艱難,但人類早已經渡過了最初的無序和瘋狂時期, 除去那些恐怖主義,鮮少會有人再像從前一樣, 看見車輛和食物就來搶,更多時候還是守望相助,一起渡過難熬的每一天。
沈暮深不置可否,只是重新打量眼前的加油站。他盯著看了半天,卻始終沒有發現不對勁的地方,雖然心裡不太想在這裡休息,但車已經連續行駛了十幾個小時,也該停下散散熱了。
他沉默一瞬:“下車吧。”
“好!”顧朝朝瞬間拉開車門,從車上跳了下去,然後用力地吸一口新鮮空氣。
沈暮深看著她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也沉默地跟著下了車。
“不要亂走。”他提醒道。
顧朝朝連連答應,站在車旁邊做廣播體操。
加油站剛好在城鎮與鄉下之間,除了門前一條公路,其餘地方都是田野,田野裡的雜草隨風擺動。
顧朝朝一套廣播體操做完,蜷縮十幾個小時的腿腳總算舒服了,再看眼前的景象,心裡莫名發涼。這種情緒來得莫名其妙,她只能咳嗽一聲,強行把想法按下。
她膽子小,只在沈暮深附近活動,溜達兩圈後注意到身邊油箱,好奇地拿起一杆油槍。
沈暮深掃了她一眼:“不用看,應該早就被搬空了。”
他們走了這麼遠的路,路上遇到無數加油站,都被洗劫一空了,顧朝朝自然知道這裡也可能沒有油,但還是嘟囔一句:“我知道,我就是玩一下……”
話沒說完,顧朝朝已經對著地面滋了一下,黑乎乎的油頓時噴了一地。
她震驚地抬頭:“隊長,有油啊!”
沈暮深頓了一下,走過來後確定真的是汽油,頓時蹙起眉頭:“這邊是剛才那座城鎮逃離的必經路線,為甚麼這裡的油沒有搬空。”
“不知道啊,難道是附近有甚麼基地,已經接管這裡了?”顧朝朝也跟著疑惑。
沈暮深沉著臉起身:“基地是病毒爆發後很久才逐漸形成的規模,按理說這裡早在爆發那一刻,就該被洗劫一空了。”
顧朝朝聽他這麼一說,突然後背發麻:“那……我們現在離開?”
“走吧,實在不對勁。”沈暮深說完,轉身朝汽車走。
如今這個世道,一箱油一口面,都是極為珍貴的資源,現在放下這麼多油離開,顧朝朝還真捨不得,掙扎許久後不死心地追上去:“隊長,要不我們灌點油再走吧。”
“車裡的油足夠撐到藏龍基地,不要貪心。”沈暮深頭也不回。
顧朝朝還想說甚麼,一抬頭餘光掃到一道黑影閃過,當即驚叫:“隊長小心!”
沈暮深毫不猶豫地側身,穩定身形後一腳踹了過去,柱子後偷襲的喪屍不甘心地摔在地上,發出一聲嘶吼。
只一瞬間,原本平靜的加油站突然充斥著嘶吼,雜草遍地的田野也開始蠢蠢欲動,烏央烏央的喪屍從各種難以想象的地方鑽出來,咆哮著朝他們衝來。
“上車!”沈暮深衝進駕駛座,直接擰開了車鑰匙。
顧朝朝連忙往車上衝,然而近處的喪屍已經撲到了眼前,她避無可避,只能迎戰。喪屍的行動力不強,她三兩下便解決了兩隻,可更多的喪屍同時湧來,層層將她圍攻。
顧朝朝頭皮都快炸了,恐懼到了極致竟然也不覺得怕了,拼命抵抗這些東西的襲擊。這些喪屍很低階,不會像研究所那些喪屍一樣,憑藉氣味判斷同類,她也因此無法投機取巧,因為它們撕咬起來,連其他喪屍也不放過。
力氣逐漸流失,卻困在原地動彈不得,顧朝朝愈發絕望,竟然生出了放棄抵抗的想法。
而這想法也就持續了一秒鐘,下一秒吉普車突然響起了喇叭聲,所有喪屍都被吸引,連攻擊的速度都慢了下來。
沈暮深趁這個功夫直接開著車撞了過來,碾碎了一堆骨頭鬆脆的喪屍,然而還是不夠,喪屍太多,顧朝朝依然無法脫身。
他連按幾聲喇叭,然後當著所有喪屍的面翻到車頂,拿著槍掃射一通吸引了所有喪屍的注意力。還有喪屍源源不斷地從田野裡、下水道、廁所往外跑,他的子彈很快就用完了。
與此同時,顧朝朝越來越支撐不住,儘管知道不管他們誰出了事,這個世界就會重新重新整理,她還是咬著牙喊了一聲:“隊長你快跑!”
“說甚麼屁話,”沈暮深一腳踹下兩隻企圖爬上車的喪屍,居高臨下地站在車頂上,背後是漫天星光和一望無際的原野,“我說過吧,要保護你。”
顧朝朝一愣,突然生出一點不好的預感,沒等她開口說話,沈暮深已經從車頂跳了下來,一邊大吼一邊朝加油站外面跑。
顧朝朝驚呼一聲‘不要’,可惜已經晚了,沈暮深的吼聲在喪屍聽來等同挑釁,更加激發它們的獸性。喪屍們彷彿吃了亢奮劑一般,嘶吼著朝他追去,猶如千軍萬馬,在追擊單槍匹馬的敵人。
不對,這不是追擊,而是一場單方面的圍剿和屠殺。
顧朝朝眼眶瞬間紅了,她顧不上矯情,三兩下解決僅剩的幾隻喪屍,便鑽進車裡朝他們衝去。
沈暮深拼命往前跑,聽到後面的車輪聲後唇角勾起,掏出匕首反身刺向一個喪屍的眼睛,結果因為要避開另一側的喪屍攻擊,匕首刺得偏了一寸,被刺中的喪屍咆哮一聲,掙扎著朝他抓去。
接下來的一幕好像被按下了放慢鍵,顧朝朝眼睜睜看著喪屍佈滿汙垢的長指甲朝沈暮深抓去,沈暮深猛地後仰,避開了大半攻擊,卻還是被抓傷了臉。
當他的臉上滲出紅色,顧朝朝的心跳彷彿都隨之停止,而她不敢遲疑,一腳將油門踩到底,直接衝到最前方急剎車,拉開副駕駛車門怒吼:“上車!”
沈暮深沒有猶豫,直接躲開前方的喪屍,三兩步跨進了車裡,不等將車門關上,吉普車便猛地朝前衝去。
喪屍們立刻被遠遠甩在後面,發出了陣陣的嘶吼聲,顧朝朝抬眸看一眼後視鏡,看到加油站的後面的田野裡,堆積著上百輛汽車。
“它們好像進化了,竟然知道把車藏起來假裝安全,引誘行人前來。”沈暮深找出飲用水,將臉上的傷口洗了一遍又一遍。
顧朝朝沉默地開車,對他的話沒有反應。
沈暮深扭頭看了她一眼,只見她死死抓著方向盤,整個人都在顫抖。
“放鬆點,已經安全了。”沈暮深打趣。
顧朝朝猛地停車,沒系安全帶的沈暮深猝不及防,腦門差點磕在擋風玻璃上。
他悶哼一聲,失笑:“你這是對我之前急剎車的報復嗎?”
“……你被抓傷了。”顧朝朝顫抖著看向他,眼圈紅得厲害,卻難得沒有掉眼淚。
沈暮深臉上的笑意淡了下來,安撫地揉揉她的頭髮:“喪屍的指甲病毒成分不濃,我又清洗及時,不一定有事。”
“可能性有多大?”顧朝朝又問。
沈暮深靜了靜:“百分之二十吧。”
顧朝朝不說話了,重新啟動了汽車。
車廂裡一片安靜,沈暮深靜靜看著她的臉,許久才緩緩開口:“百分之二十,機率不算高,別怕。”
只一句話,顧朝朝的眼淚就掉了下來,只是不同於以前,她這次只是掉眼淚,沒有聲音也沒有表情,只是默默地哭。
沈暮深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只能沉默地陪在她身側。
車子繼續行駛一個小時,最後停在了一片空地上,這裡周圍都是田野,一眼望過去空曠一片,不必擔心會有喪屍埋伏。
車停在路邊,顧朝朝吸了一下鼻子,扭頭看向沈暮深:“讓我看看你的臉。”
沈暮深配合地湊近她,顧朝朝捧著他的臉仔細看,才發現這道一寸多長的劃傷,是從他眼下一厘米的地方開始的,假如他當時躲避不及時,這隻眼睛可能就廢了。
一想到這種可能,她的眼底又開始蓄淚。
從前到現在,她哭過很多次,沈暮深卻沒有哪次像現在一樣,希望她趕緊停下來。
他輕笑一聲,試著轉移話題:“顧朝朝,你這麼傷心,難道是因為愛上我了?”
他說完,本以為顧朝朝會像以前一樣瞪他一眼,然後飛速撇清干係,誰知她依然捧著他的臉,眼淚想斷線珠子一樣往下掉。
沈暮深眼底閃過一絲無奈,只能將人抱進懷裡:“哭甚麼,我還沒感染呢。”
顧朝朝的臉埋在他的作戰服上,哭得更加聲嘶力竭。
沈暮深哭笑不得:“我現在是不是說甚麼,你都會越哭越兇?”
“都、都是我不好……我不該讓你在加油站停車,不該跑那麼慢,你為甚麼要回來救我……”顧朝朝斷斷續續,將所有的愧疚傾瀉而出。
沈暮深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等她哭聲小一些後,才緩緩開口:“停在加油站,是我作為隊長做的決定,與你一個隊員沒有關係,回去救你,是因為我想救你,一切都是我想做,所以才會去做,跟你也無關,你不需要道歉。”
顧朝朝揪著他的衣領,哭得更加傷心。
沈暮深輕輕嘆了聲氣:“朝朝,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感染。”
顧朝朝的哭聲猛地一停,怔怔地抬頭看向他。
只一會兒的功夫,她的眼睛、鼻尖都哭紅了,臉頰上溼得一塌糊塗,看起來十分可憐。沈暮深學著她剛才的樣子,捧住了她的臉,拇指在她臉上摩挲兩下,這才緩緩開口:“所以別哭了,陪我休息會兒吧。”
顧朝朝定定看著他,許久哽咽著擦了一把臉:“對不起……”
“別道歉,我不喜歡。”沈暮深說著,將座位直接放到了最低,躺下的位置剛好能透過天窗看到星星。
顧朝朝抿了抿唇,也跟著躺下了,看著天空中的繁星,險些又止不住淚意。
“百分之二十的機率,不算特別高,我體質不錯,可能會更低一點,但凡事都有可能,”沈暮深緩緩開口,“所以還是要做好準備。”
“我不要……”
“你聽我說完,”沈暮深側目看向她,眼睛比繁星更美,“如果,如果我沒能熬過去,你就原路返回,我們車上的食物和油,足夠你折回基地,不要一個人去藏龍基地。”
“隊長……”
“回到基地後告訴阿軍,讓他繼續做隊長,你升一等兵,基地現在有一套完整的制度,就算我不在,也不會有事,”沈暮深說完,見顧朝朝眼圈又紅了,不由得失笑,“我只是以防萬一,不是一定就會感染,你別緊張。”
“隊長,你不會有事的。”顧朝朝堅定地看著他,也不知道是對他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
沈暮深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許久之後摸摸她的頭:“嗯,我會熬過去。”
顧朝朝勉強扯了一下唇角,主動牽住了他的手。
她第一次主動,沈暮深卻下意識想要退縮,然後沉默片刻後,他還是安靜地與她十指相扣,默默攥緊了她。
他還是捨不得。
兩個人安靜地看著天窗外的夜景,清楚地感覺到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這樣就好,只要這樣堅持二十四小時,他就安全了。顧朝朝看著星空,默默祈禱沈暮深平安。
然而一個小時後,沈暮深開始發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