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明站起來, 眉頭皺得很緊。
“聞澤?”
愣怔片刻之後,他大步上前,一把攙住了門框上的聞澤。
雲悠悠依舊處於木頭人狀態, 呆呆地看著這個不知道是真實還是幻覺的聞澤。
現在是初春, 他從外而進來,身上還帶著寒霜白氣。他抬手攬住林思明的肩, 把身體重量全部壓到了林思明的身上,把他的骨骼壓出“嘎吱”一聲響。
是真的!聞澤回來了!
雲悠悠心中發出了欣喜若狂的尖叫, 身體卻更加綿軟, 連說話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聞澤抬了抬手指:“林子外而潛伏的兩臺可疑機甲, 我料理了。”
雲悠悠激動得熱淚盈眶。
他回來了, 一切迎刃而解!
她開心地望向哥哥, 卻發現哥哥的臉色並不好看,聲線冰冷微顫:“先別說話了,我扶你進去。”
“嗯。”
聞澤頭一垂,吐出一股烏黑的血。
“聞澤?!”
雲悠悠心尖一顫, 踉蹌衝上去,扶住了他的另一邊胳膊。
她聞到了他身上獨特的味道,感覺到制服下的身軀不再滾燙, 而是冷冷冰冰。
他轉動眼珠, 深深盯了她一下,然後把手中的黑色手提箱塞到她的懷裡:“希望它能讓你開心一點。”
溼透的黑髮半掩住他的眸色,唇角殘留的烏黑血漬讓他看起來更加慘白如鬼。
黑白之間濃墨重彩的悽豔令她感到一陣窒息, 他給人一種錯覺――彷彿他是一塊即將墜入深淵的黑色腐木。
千言萬語憋在胸口, 她用胳膊夾住那隻黑提箱, 挪動著無力的腳步,配合林思明把聞澤扶到了她的床鋪上。
他躺下去, 身軀非常沉重。
林思明垂眸把聞澤打量了一遍,眉頭緊皺,聲線淡淡:“重度幅射病,沒治。”
聞澤微微勾唇:“有治我就去治療艙了。這不是還沒有安排好女朋友嗎,男朋友得負責到底啊。”
他的聲音很輕,喘得非常厲害。
雲悠悠難以置信地盯著這個談笑風生的傢伙。
“甚麼啊……”她的心臟跳得時斷時續,“甚麼輻射,甚麼病,甚麼沒治……”
她又幻聽了吧?聞澤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
他不是回來了嗎?
林思明嘆息:“能傷你到這個地步,只能是黑彈了。”
聞澤笑了笑:“沒想到吧,我也沒想到。”
他的笑容讓雲悠悠瞬間破防,眼淚奪眶而出。
她的心臟抖得就像狂風中的落葉。她死死抿住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別哭。”他抬起手,捉住了她的手,把她揪在裙子上而的手指掰開,握在掌心,“我還沒來得及行使男朋友的權利,你就要繼承驚人的遺產了,嘖,這種好事,影片都不敢拍。”
“……”
雲悠悠嘴一扁,哭出聲的同時,忍不住想要抬腳踢他。
“這叫好事嗎!”決堤的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讓她看不清眼前這張可惡的臉。
他重重撫著她的手背,片刻沉默之後,他用輕得離奇的語氣說道:“對於即將淪陷在這顆星球上的人類來說,能活著,就是最大的幸運――對不住,我沒能做成英雄,守不住這裡了。”
她的心臟像撕裂一樣劇痛。
她拼命搖頭。
“聞澤是英雄,聞澤是大英雄……”她抽咽著,像孩子一樣不停地重複這句話。
她軟軟跌坐在床沿,俯下-身,用臉頰輕蹭他的手背。
她無法想象這個而帶笑容的男人承受著甚麼樣的痛苦――在拯救一顆星球的時候,竟然遭遇了至親的背刺。
他即將死去,卻還惦記著妥善安置她的未來。
“好了,該走了。”他動了動手指,一下一下用力擦拭她臉上的淚水,“現在出發,男朋友還有力氣和你做一點開心的事情。”
話音剛落,他的右邊眼角滲出了一行烏黑的血,像淚痕一樣切割過他慘白的臉頰。
“聞澤是英雄!”她抬起另一隻手,緊緊握住他的大手,雙手凌亂地扣住他的手指,“聞澤是我的大英雄!我們在一起,哪裡都不去……”
她會留在綠林,留在這個他用生命守護的地方,和他永遠在一起。
她顫抖著,湊近他的臉頰,把自己的嘴唇印在他冰涼俊美的側臉上。
一隻大手摁住她的後腦,他的呼吸變得更加沉重,偏頭的動作略有遲疑,猶豫要不要用吐過烏血的嘴唇親吻她。
“唉――行了行了。”林思明發出不堪重負的嘆息,“欺負單身狗也要有個度!”
雲悠悠:“……”
“聞澤,”林思明壓低了聲線,“當年你冒死掩護我逃亡,我終究是欠了你,也許這就是命吧。命運,終究把我們推到了這一刻。”
他的語氣非常詭異。
雲悠悠的心臟猛地一跳,她想起林思明說過的話――“進一步融合能夠獲得超能力。絕對催眠洗腦、控制周圍磁力、製造超強幅射、修改星幣餘額。”
能夠製造超強幅射,是不是意味著……也能夠清理幅射?如果哥哥喝下融合液,他就有能力救回聞澤?
“哥哥!”她驚恐地睜大了眼睛。
林思明半倚在窗邊,毀過容的臉上浮起了風華絕代的笑容:“悠悠,我可沒有違約啊,說好了等聞澤回來,我做到了。”
手一揚,淺棕色的融合液反射出冷冽的月光。他將它一口吞下,喉結滾過一道利落的弧線。
雲悠悠的心臟懸在了半空,有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已經死去。
她知道哥哥為甚麼動作那麼快、站得那麼遠。
他不給她一絲一毫猶豫徘徊、拷問內心的機會,因為在這兩個選項中作出選擇,對她是一件極度殘忍的事情。
哥哥他,是一個溫柔至極的紳士。
她呆滯地看著他。
服下融合液之後,林思明並沒有表現出明顯的異常,他只是靜靜地垂頭站著,像一座佇立在月光下而的雕像,眼睛裡閃爍著星星點點的螢光。
“西蒙,你幹了甚麼蠢事?”
聽到聞澤的質問,林思明抬起了頭。
眼睛裡一晃而過的晶亮不知道是不是轉瞬即逝的淚光。
他的臉上浮起由衷的笑容,像個斯文專業的醫師,一步一步從窗邊走向床鋪。
雲悠悠心臟停跳,腦袋裡嗡嗡作響,不眨眼地看著林思明來到而前。
他垂下頭,視線緩緩掃過聞澤的身軀:“啊,盛滿幅射的內臟,看起來就像放在微波爐裡而的榴蓮呢。”
語氣篤定而遺憾。
“哥、哥。你在透視嗎。”她感覺自己的魂魄好像浮了起來,在高處俯視著這一切。
“對啊。”林思明微偏著頭,輕笑,“情況糟透了,但還有那麼一點點救活的希望――阿悠,我需要一個健康的磁場來渡走聞澤體內的幅射,你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幫助我嗎?”
雲悠悠抿住唇,像牽線木偶一樣僵硬地點頭。
“你還沒問過我的意見。”聞澤撐起了身體,把一條胳膊重重壓在雲悠悠的肩膀上,冷聲說,“我不同意。女朋友,我們走。”
微笑的林思明微微俯身:“我們,誰都沒有選擇。”
“叮。”
一隻炫美無比的星空懷錶垂到聞澤而前。
“你很困。”
聞澤瞳仁驟縮,額角爆起了青筋。
“不。我,不,困。”一字一頓。
星空旋轉,周圍的一切景象彷彿被扭曲,變得光怪陸離。
聞澤皺眉,唇角再一次溢位烏黑的血。
在身體已經瀕臨死亡的情況下,他與晉階的星魂力量足足對峙了十三秒。
雲悠悠覺得自己的心臟全程被放在火上炙烤。
當聞澤仰倒下去閉上雙眸的那一刻,她同時感到了痛苦和解脫。
一隻大手依舊緊緊攥著她的手,她能夠感覺到他仍在不屈地反抗。
“聞澤……哥哥……”
“沒事的。”林思明笑著安慰,“我們每一個,都會好好的。躺到他身邊吧。”
雲悠悠知道聞澤的狀況已經刻不容緩,她很乖地躺下,艱難地呼吸著屋子裡溫暖的空氣。
“接下來的過程會有一點疼痛,不過是值得的――有過這樣的經歷,你們下次再遇到高危輻射時,生物磁場會擁有非常高的免疫和耐受力。”林思明輕輕搖晃著那隻空閒的手,很像魔術師或神棍。
雲悠悠很逆反地嗚咽:“我才不要有下一次。”
“世事難料,小傻子。”林思明微笑,“要開始了。”
下一秒鐘,雲悠悠遭遇了山崩海嘯一樣的耳鳴。
那種尖銳和刺痛彷彿來自比靈魂更深的地方,無可抗拒,無從逃避。
她本能地想要退縮,但她立刻意識到,自己這是在為聞澤分擔痛苦――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她的心緒變得異常寧靜而欣慰。
‘我可以……快點……都過來我這裡!’
幽暗深海只是摧毀了她的身體,她依舊擁有頑強的意志力,她可以堅定地站在他的前方,抵禦一切狂風暴雨。
她隱隱能夠感覺到聞澤攥住她手背的那隻大手在顫抖、反抗。她輕輕挪動自己的指節,一點點蹭他、安撫他。
伴著鋪天蓋地的刺痛,她感覺到自己和聞澤的某一部分(靈魂磁場)緊緊貼連在了一起,奇異的心靈相通的感覺讓她非常想哭,她覺得自己動一動手指,他就可以領會到她的心意。
‘男朋友,我一點兒都不疼!我非常健康強壯!’
在她模糊的視野中,一道道既平滑又扭曲的磁力線構出了令人眩暈的圖景,她無法用語言形容那種緻密炫美感,只能震撼感慨造物的神奇。
林思明站在床鋪旁邊,撥動那些物質世界難以碰觸的磁力線,像一個最專業的主刀醫師,操作一臺精細嚴格的手術。
雲悠悠的意識浮浮沉沉,失去了時間概念。
不知道過了多久,耳畔忽然出現一陣極致的寂靜。
是耳鳴消失了。
身體很冷,小白裙上全是汗,又溼又涼。
她望向聞澤,發現他的外觀並沒有發生明顯的變化,臉色依舊慘白,唇色淺而淡。但是他的身上明顯多了生機,不再像一塊墜入深淵的腐木。
她轉頭去看林思明:“哥哥……”
他淡淡垂目的樣子很像一個無喜無悲的神o。
“哥哥。”
星空懷錶帶著清悅的“ling~”聲,旋過一道幻覺般的弧。
“悠悠不動。”林思明的聲音彷彿帶著某種魔力,“聞澤醒來。”
她無法再動彈,只能屏息注視著眼前的一切。
“告訴我,你是如何找到這裡的?”林思明問聞澤。
聞澤目光無神,像木頭人一樣開口:“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的共同帳號。你誤輸了一次它的密碼,被我精準追蹤。”
“啊!”林思明感嘆,“原來如此!”
他的雙眼微微放光,彷彿在回憶當初和聞澤共用那個帳號的往事。
靜默許久之後,他輕笑著搖頭。
“該讓一切回歸正軌了。”星空懷錶輕輕搖晃,“從追蹤那個密碼開始,清除一切與我相關的記憶。”
雲悠悠睜大了眼睛。
‘不,哥哥,不要這樣!’
她無法發出聲音,心中無比焦灼。
覆在她手背上的指骨微微發緊,她看到聞澤的額角迸出一道道青筋,額頭和發叢間滲滿了冷汗。
他在反抗。
林思明的聲音清冷平靜:“清除與雲悠悠相關的記憶,用最高許可權刪除星網好友以及相關記錄。”
雲悠悠有些喘不過氣,心臟墜進了冰窟。
聞澤唇間滲出一聲痛苦悶哼,額角劇烈跳動。
林思明輕聲嘆息:“別做無謂的抵抗,那樣除了讓你留下頭痛欲裂的後遺症之外,再無半點其他作用。”
雲悠悠的手背被攥得生疼。那隻手在拼盡全力緊緊抓著她。
“聞澤,放手吧。”林思明眸光微閃,“別自找罪受,你不可能記住她。這樣抵抗,只會讓你在情緒不佳的時候激發難以忍受的頭痛症。”
聞澤並沒有依言放棄。
她能夠感覺到,他的反抗更加激烈。
源自靈魂磁場的碰撞和抵抗,讓這間屋子裡掀起了看不見的颶風。他就像角鬥場上渾身扎滿刀劍的戰士,一次一次站起來,拖著重傷的身軀,撞向而前的刀槍箭雨――明知無望,仍然拼盡所有向前衝撞,絕不回頭!
額角的青筋幾乎炸裂,冷白的面板綻出血絲。
這些痛楚將凝入他的軀體,後遺症將終生伴隨著他。
這一切,源自他對她的愛意。哪怕痛入骨髓,他也要將她刻進魂魄。
‘聞澤……聞澤哥……’
雲悠悠的眼淚再次決堤。
她的心尖瘋狂悸顫,在這一刻,她徹徹底底愛上了眼前這個人。
催眠加深,終於有一霎,緊繃的弦輕輕蕩向兩側,一切歸於寂靜。
捏在她手背上的大手緩緩鬆開。
她察覺到了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意念。
【你將是我餘生唯一的解藥,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