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澤大步上前, 挺拔的身軀投下沉重的影子，把雲悠悠整個罩住。
“一年沒見，個子紋絲不動。”大手摁住她的腦袋, 把她柔順的黑髮揉得亂蓬蓬。
雲悠悠：“……”
她很想跳起來撞他可惡的下巴。
“給。”
一隻無比精美的紙盒子塞到了她的懷裡。
捧住盒子的瞬間, 她隱約聞到了甜蜜美好的乳製品芳香。
“蛋糕？”她怔怔抬頭看他。
他的黑眸似乎比去年更幽深了一些，像兩潭看不透的深水, 倒映著她的模樣。
鼻尖紅紅，明亮的眼睛裡蓄著晶瑩的小淚泉。
摁在她頭髮上的大手動了動, 似乎想幫她抹眼淚, 又覺得不妥。拇指蹭了蹭她的髮絲之後, 他收回手, 示意她坐到床鋪上去吃。
她很乖地捧著紙盒子坐到床沿, 拆開盒子，更加濃郁的奶香味撲面而來。
她小心翼翼嚐了一口。
“哇……”
她覺得自己好像吃到了一小團雲朵，柔潤絲滑，還沒反應過來它就已經化掉了, 只留下滿口甜香。
她彎著眼睛抬起頭：“謝謝你，聞澤……”
最後的倔強讓她沒叫哥。
“喜歡就好。”聞澤轉頭看向林思明，似笑非笑, “只帶了一人份, 省得辛苦你演戲。”
林思明默了一瞬，笑起來：“自己小氣，反倒賴我頭上。行了, 過來坐吧, 悠悠還等著你唱生日歌。”
雲悠悠不禁有些期待。
生日歌最傻了, 她可以笑話他一輩子！
念頭轉到這裡，心臟猛地揪了一下――如果用了她的杯子, 今時今日就是他的一輩子了。
她的情緒變得無比低落，香甜綿柔的蛋糕也失去了味道。
心臟和嘴巴都酸酸的。
“省省吧，我會唱歌？”聞澤沒坐林思明準備的椅子，而是很不客氣地坐到了雲悠悠的身邊，把床墊壓得明顯凹陷下去。
她的心臟也軟軟地塌陷了一小塊。
近一年不見，聞澤身上的味道還是讓她感覺熟悉。
她趕緊把腦袋埋得更低，裝出專心吃蛋糕的樣子。
“給你發訊息怎麼不回。”他側眸看著她，“西蒙不讓你碰光腦？怕你洩露他的秘密？”
雲悠悠：“……”
她感覺到哥哥帶笑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彷彿在饒有興致地等待自己的答案。
夾在這兩個人中間，壓力好大。
她可憐兮兮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哥哥沒有甚麼秘密……”她硬著頭皮撒了個謊。
聞澤懶笑：“這個世界上，誰都有秘密。”
她順嘴問他：“那你呢？”
話音未落，就見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泛起了笑意。
他盯著她，不答反問：“你猜？”
他的神色漫不經心，眼睛裡卻像是燃著細碎的暗焰，彷彿在對她說――你大膽猜，不要懷疑，就是你想的那樣。
壓力更大了。
她聽到自己的心臟“怦怦怦”跳個不停，呼吸變得十分困難。
“行了，別欺負小姑娘。說說M星域的戰況吧，這麼快趕回來，看來戰事挺順利。”林思明及時拯救了雲悠悠。
聞澤輕輕一哂，挑著眉尾，用下巴點了點林明思明的衣兜。
“影片都發給小屁孩了。沒看麼。”他的語氣倒是一點也不遺憾。
林思明笑著取出那臺二手老光腦，開機：“戰爭影片啊。鐵血與榮耀――悠悠這個生日很有意義。”
雲悠悠儘量用最優雅的姿勢吃蛋糕，但進食速度還是快成了一道閃電。
她有一點點臉紅，悄悄把盒子送到了床頭的方椅上。
放下紙盒，手指無意中碰到了自己的大水杯，“篤”。
她的心臟不禁隨之輕輕收縮了一下，觸電一樣把手收回，揪住了裙邊。
光腦開啟的樂音迴盪在房間。
林思明把光腦連線上他的計算機，經歷了長達十來秒的卡頓之後，一個聊天框呈現在巨大的螢幕上方。
名叫“聞澤”的帝國徽章頭像發來了一個又一個影片，胖星星卻始終沉寂，沒有任何回應。
他甚麼也沒問，在這一年中，每隔一段時間就發一段影片，像一個無情的記錄機器。
雲悠悠看著那排寂寞的記錄，莫名感覺有些心酸。
她低低地嘀咕了一句：“如果哪天我給你發一堆檔案的話，你也不要理我，這樣我們就兩清了。”
聞澤笑起來。
在她以為他會安慰她說不要緊的時候，他微微壓低了眉眼，很認真地說：“一言為定。”
“嗯嗯！”她敷衍地點點頭，把視線投向大螢幕。
這是一場場乾脆利落的殲滅戰，他擷取的都是最精彩的片段。
雲悠悠本來對戰爭沒有任何瞭解和興趣，但是影片上的畫面卻讓她完全無法移開眼睛。
深空中沒有聲音，這讓殺戮機器顯得更加冷酷高效。
一列列冰寒的漆黑戰艦隱隱反射著恆星微光，炮火齊發時，彷彿連星球都能夠被摧毀。
兇殘恐怖的蟲群在這樣的火力面前只能充當炮灰。
大軍進退有度、指揮得當，輕而易舉地完成合圍、絞殺。偶爾有漏網的高階成蟲出現，總會被嚴陣以待的精英小分隊截住狙殺。
“好厲害啊！”雲悠悠的眼睛裡映滿了絢爛的火光，胸口沸騰著熱血和激情。
聞澤淡定地壓平唇角，漫不經心：“還行。”
她默默睨了他一眼，禮貌地沒有和他對嗆。畢竟，他也是英雄將士其中的一員……吧？
不對，看這些影片的拍攝角度，他離戰場可遠了，戰火根本波及不到他的身邊。
她在心裡給聞澤蓋了個章：混軍功的勳貴子弟。
她暗暗鄙視地嘀咕著，把視線從他俊美得不像話的側臉上移走。
目光正準備落向大螢幕，半道忽然撞上了林思明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衝她彎了彎唇角，用目光幽幽在她的大杯子上點了一下。
雲悠悠心臟驟縮，猛然打了個冷戰。
她很努力地擺出無辜的神情，可憐兮兮地向哥哥眨眼睛，表示自己找不到機會請聞澤喝水――這太突兀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先拖著，期待出現轉機。
“我用了點手段。”聞澤忽然用食指叩了叩膝蓋，緩聲說，“讓當年開口指控舅舅謀逆的馬里斯中將說出了實話。不過想要翻案，單有這份口供還不夠，需要更多證據。我已有了下一步線索，跟我走，一起追查。”
雲悠悠的心臟歡快地蹦了一下，睜大眼睛望向哥哥。
哥哥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復仇，聞澤如果能夠幫助他復仇，他們就不是敵人了。
可惜林思明並沒有太大的反應，他只是扯了扯唇角，搖頭說：“我不在意了，聞澤。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人，逝去的一切早已不可追回，我只想在這裡度過餘生，你又何必執著於過往？收手吧，再追究下去，只會害了你自己。”
雲悠悠感覺到聞澤有些失望。
沉默片刻，他淡淡地開口：“我不是在和你商量，西蒙。”
林思明溫柔地笑起來：“所以是要把我押上戰艦嗎？”
聞澤沒說話，只是用一種平靜得令人心驚的目光看著他。
林思明一點一點沉下了臉：“那你就帶走我的屍體吧。”
空氣中的火-藥-味濃得嗆人，氣氛緊張，一觸即發。
“悠悠。”林思明忽然點名。
雲悠悠下意識地直立了脊背：“哥哥。”
“今天之後，你跟誰？”他的臉上露出一個讓她渾身發冷的笑容，“在我和聞澤之間，選一個。”
雲悠悠：“……”
“……嗯？”聞澤拖長了調子，慢吞吞地瞥了她一眼。
不等她回答，林思明淡笑著補充道：“選定誰，給他端茶倒水。”
雲悠悠瞳仁震顫，心臟停跳，幾乎無法呼吸。
原來在這裡等著她――哥哥不給她機會拖延，並且把他自己的性命當成了砝碼。
不願殺聞澤，那就殺了他！
聞澤失笑：“西蒙，我這是讓了你整整一年？”
“怎麼，對自己沒信心？怕輸？”林思明溫和地問。
“哈。”聞澤慢條斯理的聲音滿是傲意，“沒人能教我輸字怎麼寫。”
“是――嘛――”林思明拖聲拖氣。
雲悠悠心中有個小人在憤怒地尖叫――‘夠了！夠了！這不是爭風吃醋！這是搶著去投胎！’
兩個男人都看著她，目光質量沉沉。
她就像擠在兩個巨型風暴之間的一葉小舟，完全身不由己。
恐怖的壓力推動著她，走到飲水器旁邊，指尖觸到了自己的大杯子，用它裝了小半杯水。
她必須用盡全部力氣才能抑制顫抖，不讓杯子裡面的水灑出來。
她把嘴唇抿得發白，雙腿就像陷在沼澤裡面一樣，每邁出一步都無比艱難。
她捧著杯子，一寸一寸挪到了聞澤面前。
聞澤微挑著眉，露出可惡至極的壞笑：“西蒙，讓你一年，你還是輸了。”
雲悠悠：“……”
林思明走近幾步，抱著臂，笑得像三月的風。
雲悠悠雙手緊握著杯子，低著腦袋，目光落在晃盪的水波上。
哥哥救了她的命。
而聞澤……她的肚子裡還裝著他買的蛋糕。
她無法背叛哥哥，也無法傷害這個光芒耀眼的討厭鬼。
“我希望你們不要打架，有話好好說。”她低低地說，“哥哥和聞澤，都不是壞人。”
咬了咬牙，她抬起手裡的大杯子，仰頭往唇邊送。
這是最好的選擇吧……
她清晰地感覺到液體在杯中晃動，順著杯壁向她流過來。
她的心尖在輕輕地顫抖，本能的死亡恐懼攫住了她，但她的動作卻毫不遲疑。
就在它們即將落進她嘴裡時，左右兩邊各伸過一隻大手，分別鉗住了她兩個手腕。
一隻冰冷柔韌，一隻滾-燙-堅-硬。（都是手）
她聽到了林思明哥哥的嘆息：“真是個善良得無藥可治的小傻子啊。”
聞澤的聲音帶著濃濃笑意：“不管怎麼說，選了我，可就沒有反悔的餘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