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悠悠獲得了一隻獨立的飲水器。
他搬來一張方椅, 把飲水器擺在她的床頭,口渴了就自己裝水喝。
這樣一來,她徹底不再需要打擾他。
除了放學時給她帶一袋營養液並順便檢查她有沒有試圖拆鎖鏈逃跑之外, “同居”的兩個人幾乎沒有任何交集。他回到家就坐在計算機面前, 一坐坐到入夜――完全無視她的存在。
雲悠悠感覺更加安心了。
她現在最大的心願就是快快恢復一點體力,洗一個澡, 換身衣服――這樣她就可以獲得枕頭、床單和星空被。
共室第一天就這麼平平穩穩地度過,在他推開鍵盤, 打著呵欠起身時, 她很及時地向他道了一句晚安。
他嚇了一跳, 後膝把藤椅頂到一邊, 發出“吱呀”一聲摩擦巨響。
雲悠悠:“……抱歉。”
“沒事, ”他驚魂未定地擺了擺手,“不習慣這裡有活人。”
雲悠悠:“……”這話怎麼聽著哪裡有點怪。
他關掉大螢幕,去了隔壁臥室。
身邊沒有“噼裡啪啦”的敲擊聲之後,雲悠悠又不能閉眼了, 一閉眼就有鋪天蓋地的黑暗和血汙漫過來。
‘不要害怕,不要發出聲音……’
顫抖的身體縮成一團,她掙扎著坐起來, 把後背靠在灰白的木質牆壁上。隔著薄薄的木板, 她能感覺到他在隔壁翻身的響動。
保持坐姿,可以讓她離暗巷中的情境遠一些。
感覺稍微好點了。
她哆嗦著手指,把身上的校服外套攤開。這件衣服很大, 足夠環住她的肩膀, 罩住她曲起的雙腿, 連腳趾都可以藏起來,只有一條細細的鎖鏈從衣尾牽出去, 牽到床尾的鐵柵格上。
她把兩隻衣袖壓到背後,這樣既能稍微隔絕牆板冰涼的溫度,還能固定這件衣服,不讓它從她身上滑走。
暖和多了。
雲悠悠心滿意足地抱住雙膝,臉枕著膝蓋進入了夢鄉。
*
清晨的陽光叫醒了雲悠悠,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發現別墅的主人倒坐在藤椅上,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早上好!”她衝著他笑。
她注意到他的眼睛非常清澈,淺色的瞳仁反射著朝陽的光,就像兩面明亮的鏡子。
鏡子裡面照出她的身影――整個身體縮在寬大的校服裡面,只露出一個睡得毛茸茸的腦袋。
髒兮兮的,就像從路邊撿回來的髒貓。
他伸過一隻手,掀起校服衣襬看了看那根完全沒有被動過的鎖鏈。
“你就不想逃走?不想回家?不想報案?不怕我?”他歪著臉看她。
他的左眼只能睜開一半,滿臉都是粉紅的舊傷疤。這是一張能讓人尖叫的臉。
他故意湊得很近,讓她藉著陽光看清楚他的樣子。
雲悠悠認真地注視著他,搖了搖頭。
“為甚麼?”他沒有在她的眼睛裡找到恐懼,臉上不禁露出幾分納悶。
她藏在校服底下的手指輕輕揪了揪裙子,低低地回答:“是你救了我。地底下都是苔蘚,我也是……但我喜歡太陽。這裡很明亮。”
他:“……甚麼亂七八糟。算了。”
他伸手扯了扯蓋在她身上的校服:“今天有禮堂大會,我幫你把供暖調大,校服給我。”
“嗯嗯!”
她趕緊撐起身體,把壓在背後的校服袖子拉出來。
“嗤――”
木板上的倒刺勾住這件洗得又白又薄的外套,在衣袖上劃拉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雲悠悠:“!”
他憂鬱地嘆了一口氣,幽幽睨她,豎起手掌:“別說抱歉。是我自找的。我活該。”
“哦……”她眨了眨眼睛,心中十分感激他的寬容。
他起身,拎著校服往外走,輕飄飄地自言自語:“以後還多管閒事嗎?”
他換了個語氣,鄭重答:“再也不了!”
雲悠悠:“……”
她目送他離開閣樓,邁著沉重的腳步下樓、離開別墅。
*
他回來的時候,雲悠悠注意到那件校服已經縫好了――雖然帝國早已步入超科技時代,但在綠林這樣的貧困星球,街道上仍然存在縫衣、補鞋店鋪。
這是一個被遺棄的世界。
“下午好!”雲悠悠衝他笑。
他沒有回應她的問好,而是意味不明地說了一句:“調查局的人在找你。”
她的笑容凝固在臉上,抿了抿唇角,低低地說:“小威的事。”
“如果轉為正式尋人,會給我帶來麻煩。”他說,“我要知道事件全部過程。”
他的目光十分冷酷。
“嗯嗯。我先喝點水……”她綿軟地挪向床頭,接了一杯溫水抱在手裡。
水溫透過薄薄的杯壁湧到她的掌心,讓她很有安全感。
她吸了吸氣,慢慢啜著溫水,把整件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他――從她撿到小威說起,一直說到小威把她賣給那夥歹徒。
他的表情有些意外:“如果我沒看錯,你當時曾用眼神央求我,讓我幫助那個小孩解脫。”
“嗯。”她緊了緊手中的溫水杯。
“你聖母啊?”他不可思議地伸出手指戳了下她的額頭,“同情傷害你的人?”
雲悠悠:“……沒有啊,我不是想讓他死掉嗎。”
他微眯著眼看了她一會:“我想想怎麼處理。調查局找不到你,會很麻煩。”
雲悠悠十分懷疑他是在考慮要不要滅口,她乖乖閉上嘴巴,把雙手平平放在膝蓋上。
他轉了兩圈,忽然雙眼一亮,嘴裡唸叨著生物科學名詞,拉開藤椅坐到計算機面前又開始“噼裡啪啦”地敲擊――當場把她拋到了腦後。
雲悠悠:“……”
她偷偷瞄了瞄螢幕上飛速流淌的一串串生物科學專用符號和公式,心中確定了他的身份,科學怪人。
直到夜深,他終於重重一拍膝蓋:“搞定,這個應該能中和319大部分毒性。”
他哼著小曲起身,和雲悠悠對上視線時,心情很好地衝她笑了笑。
她想: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來他不打算滅口了。
他想了想,說道:“週四下午我沒課,會去一趟調查局,證明案發時你在綠林廣場聽公開課。未來幾天我會持續給你催眠,直到你能正確應對調查官為止。”
“嗯嗯!”
他眯起眼睛,露出威脅的表情:“不要以為可以伺機逃走。在你離開我視線之前,我會讓你服下藥物,只有我能幫你解毒。”
她趕緊搖頭,擺出發誓的手勢:“我不會逃,絕不,我保證。”
她現在身體弱得不像話,並且怕黑,她根本不敢想象回到地下礦道該怎麼生活。
他能給她十足的安全感,住在這裡,她感覺非常溫暖,非常安心。
他沒表示出信或者不信的意思,擺擺手,離開了閣間。
*
週四下午。
他去了調查局。
雲悠悠十分忐忑。她完全不敢想象,殺死七名歹徒的兇手就這麼明目張膽地走進調查局,以受害者家屬的證人身份和官方打交道。
這需要多麼強大的心理素質!
時間過得特別慢,太陽的影子一點一點在窗臺上挪移,就像一臺能源耗盡的笨重礦車。
她半毫米半毫米數著日影,等他回來。
“叮咚。叮咚。”樓下傳來了門鈴聲。
客人?!
雲悠悠吸了一口氣,雙手不自覺地揪住小髒裙。
難道他被識破了?
調查局的人找上門來了?
她屏著呼吸等待了一會兒,沒聽到繼續按鈴,也沒聽到離開的聲音。
鎖鏈扣著她的腳踝,她無法走到窗戶那裡去看。
她感到到心臟一下比一下跳得更快。
正在屏息凝神時,距離她不到兩米的房門處,忽然傳來很有禮貌的叩擊聲!
“篤篤篤。”
雲悠悠嚇了一跳,猛地抬手捂住嘴,大氣也不敢出。
心臟開始狂烈地擂擊胸腔。
怎麼回事,人怎麼直接上樓來了?
一個陌生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是我,老錢。”
雲悠悠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她抿住唇,雙手揪著他的校服外套。
“少爺?”外面的聲音變得疑惑,“你不在裡面嗎?”
“篤篤篤。”這一次,敲門聲疾如雨點。
停頓片刻之後,門把手開始緩緩轉動。
轉到頭,頓住。
兩秒寂靜之後,木門“砰”一下被掀開,一個身穿帝國軍制服的軍官猛然揚起能源槍,對準了室內。
這個軍官年紀大約四十,蛇形臉,眉心有三道豎起的深刻紋路,一看就非常不好相處。
他的視線落到了雲悠悠身上。
餘光迅速掃視一圈之後,他疾步走近,把槍-口對準了她的腦袋。
“你是甚麼人!”他冷冷地喝問。
雲悠悠抿住唇。
“說,你和這裡的主人,是甚麼關係!”他的手指扣緊了發射扳機。
距離太近,雲悠悠看清了他發白繃緊的指節,她知道只要一句話不對,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殺掉她。
她對別墅主人一無所知,說甚麼都可能是錯,而且有可能給他帶來麻煩。
她閉上了眼睛,肩膀輕輕地顫抖。
“不說我要開槍了!”
她咬緊了牙,身體縮成一小團。
“錢叔。”門口傳來嘆息聲,“你甚麼脾氣這麼急。”
雲悠悠趕緊睜眼望去,看到了熟悉的白襯衣。
他半倚著門框,閒閒抬手比劃了下:“放輕鬆。能源槍收了。”
“少爺!”眉頭能夾死蒼蠅的軍官急道,“您是甚麼身份,怎麼能和人……”
“和人怎樣。”他挑起一邊眉毛,語氣聽不出嘲諷,“你習慣了我母親的作風,所以認為我和這個女孩有甚麼不正當的關係嗎?不是那樣。”
軍官沉聲說道:“將軍她是有苦衷的。而您,身負使命,絕對不可以與人親近。哪怕受罰,我也要替您處理了紅顏禍水。抱歉,您的身上牽繫重大,將軍交待過,絕不可以有任何失誤。”
雲悠悠:“……”
一身黑泥巴還沒洗呢,這句紅顏禍水實在是有點愧不敢當。
她望向被稱為“少爺”的別墅主人,只見他愁苦地嘆了口氣,抬手捂著腦門。
“錢少校,錢叔。”他嘆息,“沒看到下面挖好的坑?B319不是失敗了麼,我做了新增劑,準備臨時試一次藥――難道錢叔你來幫我試?”
“她是試藥者嗎。”錢少校低頭,看到了那條扣住雲悠悠的鎖鏈,並沒有徹底放心:“她太漂亮了,會讓您心軟。殺了她,我另外給您找人――您別動,一旦發現您有動手意圖,我會直接對她開槍。”
“……”別墅主人抓了抓頭髮,“現在就讓她服藥,OK?”
他取出一支透明的管狀藥劑,拋給錢少校。
“搭配失敗的319使用。”他抱起胳膊,對雲悠悠說,“你聽到了?不吃藥他就要殺了你,我也沒辦法。”
“嗯嗯。”雲悠悠很老實地點點頭。
錢少校警惕地取出另一支淡黃的藥劑,一起扔到雲悠悠身邊,雙手握緊能源槍:“喝下去!”
雲悠悠撿起了兩支藥劑。
她記得他說過搞定了“319”毒性,也記得他用灰濛濛的大玻璃瓶配製藥液救她的樣子。
抿著唇想了想,她開啟透明小藥劑的蓋子,把它一點一點倒進淡黃色的“319”裡面。
她學著他的樣子,輕輕搖晃藥劑瓶讓它們融合。
“快點!”
“噓。”
她漸漸感受到了他提過的那種美。
當透明藥液均勻地滲入淡黃藥劑,呈現出漂亮的細碎雪花時,雲悠悠咬了咬牙,揚起手,一口乾掉了藥液。
感覺……沒甚麼感覺,淡淡的苦味,略有一點點回甘。
她看到錢少校放鬆了肩膀,能源槍稍微離她遠了些。
“好了,她已經服了藥,錢叔,放下能源槍,來看看這個。”別墅主人大步走近。
雲悠悠老實服藥,讓錢少校放下了心。
他毫不設防地回頭。
“叮。”
一枚夢幻般的星空懷錶撞入眼簾,錢少校皺起眉毛,眼神隱隱有一點抗拒。
“不遠萬里趕來,一路緊繃著神經,你已經很累了。放鬆,再放鬆,看一看眼前發生了甚麼。”別墅主人的聲音不疾不徐地響起,“試藥者已經服下我改良過的試劑。”
這是錢少校剛剛親眼目睹的事情,他下意識地點頭確認,心理防線略微崩解。
他是真的很累。
星空懷錶輕輕搖晃,別墅主人繼續用陳述的語氣說道:“連續失敗319次之後,第320次試驗結果將會如何呢。”
錢少校很自然地接受了前一句事實陳述,下意識地嘆了一口氣――哪那麼容易啊,都失敗300多次了,失敗才是正常的吧。
別墅主人輕嘆:“最終,第320次試驗還是失敗了,試藥者死亡。我會把她埋葬在花園,葬坑我早已經準備好了。”
錢少校點了點頭,認可這個結論。
“這裡甚麼狀況也沒有,你可以回去了。回去之後,沒必要向凱瑟琳提及多餘的事情。去吧。”星空懷錶原地旋轉,別墅主人的聲音彷彿帶著深邃迴響。
“明白。沒有特殊情況的話,我是不會去見將軍的,畢竟明面上與她水火不容。”錢少校不再有任何疑慮,他點了點頭,行禮,躬身離開閣樓。
過了一會兒,她聽到遠處傳來引擎啟動的聲音。
錢少校走了。
雲悠悠怔怔看向身份複雜的別墅主人。
他把視線從窗外收回,望向她。
“你還挺硬氣,不怕槍,也不怕毒。”他走到床邊,溫和地笑了笑,定睛觀察她,“正式認識一下,我叫林思明。”
她點頭,輕聲重複:“林思明。林思明哥哥,我叫雲悠悠。”
她衝他揚起笑臉。
“林思明哥哥,謝謝你救了我!”
他疲憊地揮揮手:“不想洗床墊而已。”
“哦……”雲悠悠很瞭解地點點頭。
是啊,如果那個蒼蠅少校真開-槍的話,這個白色的塑膠床墊就完蛋了,而且牆壁、地板的木縫隙也會非常難清理。
“嗯?”他湊近了一點,“你一點事都沒有?”
雲悠悠眨了眨眼睛,搖搖頭。
他很有耐心地和她對視,仔細觀察了她足足十五分鐘。
他挑了挑稀疏的眉毛:“雖然在這裡服藥不至於變成喪屍,但猝死機率應該很高才對。你磁場耐受性不錯。可惜應該沒機會摸機甲了。”
雲悠悠:“……”
完全聽不懂他在說甚麼。甚麼喪屍,甚麼磁場,甚麼機甲。哦,機甲她倒是知道,只是和她有甚麼關係?
她好奇地問:“剛才那個人會以為我已經死了嗎?”
“嗯。”他遺憾地看著手中的星空懷錶,“我現在只能以事實為基礎,做一點簡單的誤導催眠。等到可以直接抹除記憶時,就會方便得多。”
雲悠悠驚奇地睜大眼睛:“抹除記憶?是讓他忘記我這個人嗎?”
“嗯哼,”他看著她,“當然,到了那天,我更願意先讓你忘記認識過我。”
雲悠悠不好意思地揪著髒髒的裙邊:“……抱歉,給你添麻煩了。不過林思明哥哥,人真的可以忘掉一段過往、一個人嗎?記憶難道不會接續不上?”
他很有耐心地拉過藤椅坐下:“人類的意識就是量子波動構成的海洋。你從海洋裡舀走一瓢水,周圍的水會湧過來填補它。”
她無法想象那種感覺:“那……碰面也不會認出來?”
他聳了聳肩,抓了下頭髮:“記憶不會有,情感體驗應該還在。比如錢少校,他對你……唔,大概會本能地厭惡反感。”
雲悠悠:“……”
“不過現在擔心那些為時過早。”他眨了下右眼,“24小時之內你隨時有可能猝死,提前告個別,以免來不及。BYE。”
雲悠悠:“……BY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