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改裝過的星空車明顯寬敞了許多。
單人艙變成了1.5人艙。
雲悠悠上車, 坐到舷窗邊上,感覺略有那麼一絲絲拘謹。
聞澤落到她的身邊,一隻手懶懶環到她的身後, 搭在她的椅背上。
她覺得他就像一個質量巨大的天體,讓空間向著他凹陷傾斜, 吸引她依偎過去。
搭在她身後的那隻大手落到了她的肩頭,修長的手指一握, 把她大半個肩膀和胳膊都握在了掌心。
這是一個讓她很有安全感的姿勢。
“悠悠。”他用很正經的語氣對她說, “我母親說話難聽, 你不必理會,我來替你回。”
她老實地點了點頭:“嗯嗯!”
狗血婆媳劇她是看過的。
一般來說, 豪門婆婆都會相中某一位與自家門當戶對的富家小姐,拼命撮合自家兒子與這位女配角, 極力拆散兒子和出身普通的女主角。常見招數如下:自尊打擊、金錢羞辱、物理隔離、誤會製造……
他摁住了她的腦袋:“不是那些。”
雲悠悠驚恐地偏頭看他:“……您怎麼知道我在想甚麼!”
聞澤眉梢微挑,淡淡瞥了她一眼。
他這個未婚妻實在是過於單純。他至今仍然沒忘記,那次帶她與孟蘭晴、韓黛西會面時, 她這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清清楚楚地飄過彈幕——侮辱?!潑酒?!陷害?!下藥?!綁架?!
“少看那些無聊的東西。”他說,“環球地理、軍事講壇和社會發展史難道不是更有趣嗎?”
雲悠悠:“……不, 殿下,那一點兒都不有趣!”
聞澤根本不理會她的抗議,他微眯著眸望向窗外,任她在耳旁嘰嘰喳喳地念叨。
——那些未必有趣, 但是把她押在光屏面前看她愁眉苦臉的樣子, 一定非常有趣。
*
雲悠悠挽著聞澤的胳膊,一步一步踏上鋪設了紫金厚絨毯的大臺階。
這是一次非常正式的會面。
半層樓高的臺階左右, 端端正正地立著兩排把胸膛挺得面朝藍天的金裝侍衛, 廳中傳出很有規格和儀式感的樂聲, 高臺上方,撒倫十七世與瑪琳皇后雙雙面帶毫無瑕疵的標準微笑,親切迎接太子和準太子妃的到來——這一段是要直播的。
雲悠悠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帝國皇帝與皇后。
殿下的氣場籠罩著她,讓她完全免疫了帝后帶來的壓力。她跟隨聞澤一起行禮,然後好奇地看向他的父母雙親。
雲悠悠絲毫也看不出夫妻、父子不和的痕跡。
此刻的場景,就像一對普通的恩愛夫妻滿懷欣慰地看著孩子成才、成家,瑪琳皇后的眼角甚至泛著一點幸福的淚光。
雲悠悠眨了眨懷疑人生的眼睛,緩步進入眼前這座恢宏華美的殿堂。
這是一座白金交織的宮殿,裝飾以浮雕為主,滿滿當當幾乎不留白,卻絲毫也不會顯得擁擠雜亂。地毯就像鑲嵌著金絲的雪地,有種童話中天堂冬天的味道。
兩扇雕滿精緻花紋的乳-白色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殿堂中的燈光顯得更加璀璨,浮雕的凸面柔和地反射出白與金交織的光芒。
“為了銘記118首都大寒潮,父皇把會客場所改為冬日主題。”聞澤用導遊的口吻告訴雲悠悠。
直覺告訴雲悠悠,撒倫十七世一點也不想銘記那件事情。
不過……118?
她的腦海裡浮起了一串個人ID:Z。
Z,澤。殿下今年28歲,和1311對得上。所以,11月8日是他的生日嗎?沒有人給他慶生,他只顧著拯救首都星的民眾,還被她紮了一刀。
她怔怔看向他,胸口忽然發酸,十分心疼,挽在他臂彎的手指變得軟軟的。
四個交錯的腳步聲抵達宮殿正中的會客大沙發椅區。
只見皇帝陛下忽然加快了腳步,穿過宮殿後方的通道,徑直離開了這間會客廳——一聲招呼都沒打。
雲悠悠:“?”
做皇帝果然可以非常任性啊,說走就走了。
瑪琳皇后的鼻腔裡溢位尖銳的冷笑,往正中的沙發上一坐,陰陽怪氣地說:“你父皇趕著去安撫那些被你砸了飯碗的叔叔伯伯,沒心情在這裡浪費時間。”
“無妨。”聞澤溫和地笑了笑,非常紳士地請雲悠悠坐下,然後坐在她的身邊,抬眸望向對面的瑪琳皇后,“他們很快就會徹底破產,到時候父皇清閒下來,一定有空多陪陪您。”
雲悠悠:“……”她似乎聞到了硝煙味。
瑪琳皇后額心的豎紋陡然深刻。
法令紋微微動了幾下之後,瑪琳皇后沒理自己這個斯文虛偽無懈可擊的兒子,而是將目光投向雲悠悠,輕輕嗤了一聲,用非常輕蔑的語氣說道:“太子啊,你這些年怎麼越活越倒退了,找的女朋友一個不如一個。”
雲悠悠:“???”好好的怎麼突然DISS她。
她望向聞澤,只見他手背上瞬間迸出青筋,黑眸中湧起了冰冷怒火。
顯然,殿下也沒有料到他的母親竟然會使用這麼低劣的手法打壓他的未婚妻。
他抬手,重重攥住她端正放在膝蓋上的小手,安撫地捏了兩下。
旋即,他溫和地勾起唇角:“兒子只承認過悠悠這一個女朋友。母后上了年紀,總是健忘。”
雲悠悠望向聞澤,看到他的額角有青筋跳動,顯然心情不佳。
他心情不爽,紮起刀子更是又快又狠,被內涵老糊塗的瑪琳皇后差點兒一口氣沒提上來。
緩了好一會兒,瑪琳皇后才找回狀態,冷聲譏諷:“不是吧,堂堂皇太子被一個女人拿捏得實話都不敢講了?當初和林瑤不是鬧得轟轟烈烈麼,嘖,雖然我們看不上林瑤,但她好歹也是個搞科研的……”
雲悠悠立刻不答應了,她很嚴肅地挺直脊背,一本正經地告訴皇后:“林瑤抄襲。”
瑪琳皇后噎了下,繼續說道:“拿到帝國重點大學碩士學位……”
雲悠悠木著臉:“她抄襲。”
瑪琳皇后盡力無視:“在民間也擁有一定的影響力……”
雲悠悠:“抄襲。”
聞澤忍俊不禁,很努力地憋住了笑意。
皇后怒:“你就只知道一個抄襲?”
雲悠悠很認真地眨了眨眼:“不,還有殺人未遂。”
瑪琳:“……所以你連這樣一個人都比不過,還有臉出現在這裡?”
雲悠悠驚恐地睜大了眼睛:“我為甚麼要和一個抄襲殺人罪犯作比較?皇后殿下,我是守法公民!”
瑪琳皇后:“……”節奏完全被打亂。
瑪琳已經不記得多少年沒有人在自己面前這樣說過話,這種又憨又土的對話方式,讓她一時半會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接。
她摁了摁眉心的豎紋,鬼使神差地看了聞澤一眼。
目光忽然頓住。
身為母親,瑪琳已經太久太久沒有見過兒子流露出真心的笑意。而此刻,他漆黑的雙眸懶洋洋地垂著,視線落在身邊的女孩身上,心裡眼裡只有這麼一個人,由衷的愉悅讓他眉眼溫柔,雖然他極力壓著唇角,卻壓不住那股從心而生的……騷氣!
瑪琳皇后氣樂了。
聞澤恰好抬頭,目光與母親相撞。
兩個人都在對方眼底發現了多年不曾見過的笑意,臉色一僵,雙方都覺得有些尷尬。
“呵。”瑪琳皇后率先打破了微妙的氣氛,“西蒙沒了之後,都沒見你這麼笑過。看來平民女孩也不是一無是處,還是有點本事的。”
聞澤恢復了虛偽禮貌的表情:“一般。也就是人機通連指數百分百、創下了一場戰役中單人擊殺過百‘親王’的記錄、立下足夠直升少將的功勳……僅此而已,平平無奇。”
瑪琳皇后:“……”
雲悠悠:“……”
她吃驚地望向聞澤:“殿下!這樣升職會不會太草率了?這種程度而已,我隨便可以再殺一百份,到時候怎麼辦,我會功高震主的!”
瑪琳皇后:“……”
聞澤:“……別學個詞就亂用。”
瑪琳皇后一點也不想笑,但她實在忍不住,於是抬起鑲滿了珠玉的石榴紅長袖,裝模作樣掩住了臉。
半晌,皇后總算繃回了不好惹的臉:“行了,準太子妃,你去後面花園走一走吧,我有事與太子商談。”
雲悠悠很老實地望向聞澤,一副只服從他命令的樣子。
聞澤微笑著扶她起來,示意她放心:“我會來接你。”
“嗯嗯!”
她順著通道走出這座白金宮殿,只見落地玻璃長廊外面種滿了典雅的白色燕尾花,淡淡地染出冬日特有的清冽芳香。
通道盡頭負手站著一個人。
頭戴冠冕,身穿與皇后同款的華服。
雲悠悠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正揪著裙邊遲疑,只見皇帝陛下緩緩轉過身,鷹般的目光落到她的身上。
“陛下。”她硬著頭皮行了個禮。
身材高大的男人緩步走近,停在距離她一米左右的地方。
雲悠悠眨巴著眼睛,禮貌且戒備地注視著這個和殿下長得有五六分相似的中年男人。
半晌,他輕輕嘆了一口氣:“林德沒了之後,都沒見瑪琳這樣笑過。你很好。好好和聞澤在一起吧。”
雲悠悠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皇帝夫婦都說了一樣的話呢。
他沒想要她答話,說完,徑自轉身,一步一步走出她的視線。
*
回到星空車上,雲悠悠仍然覺得有些雲裡霧裡。
“殿下,我這算是透過考驗了嗎?”她問。
聞澤懶懶瞥她一眼:“還叫殿下?”
雲悠悠錯愕,很順嘴地回了一句:“不是隻有那種情況下不許叫您殿下嗎?”
聞澤目光微頓,唇角一點一點勾起了壞入骨縫的笑:“所以要在這裡,是嗎?”
雲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