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 看看這個吧。”
聞澤的聲音落下時,光屏畫面一轉,彷彿忽然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攝錄機, 從春暖花開的計算機大學騰空而起, 掠向首都星各大街道。
視線落在光屏上的人, 心神不由自主地跟隨著這些畫面, 低空飛越冰雪覆蓋下的城市, 看到了一個又一個被凍僵在路邊的“冰雕”, 他們都是首都星的公民。偶爾鏡頭轉向一些老舊的平民住宅區, 透過被凍碎的窗,隱約可以看見一個個僵死在床鋪上的身體。
“聞澤·撒倫!”皇帝拔高了音量,略帶一點失控地怒叫, “你在做甚麼?!”
旋即, 他想到自己不該是這樣的反應, 立刻壓住嗓音,沉聲指責:“在你執意出兵綠林時,難道就沒有考慮過這樣的後果嗎?現在要做的就是補救!”
聞澤沒理自己的父親, 而是望向直播屏。
“吃驚嗎?”他的語氣很淡, “我並不感到意外。在帝國為了利益滅殺土著、為了利益放棄難民之後, 再一次為了利益放棄底層平民,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是甚麼給了你們錯覺,認為帝國會在乎你們的死活?”
沉寂了很久的支援再一次暴跌, 直接下了10。
撒倫十七的腮幫子上浮起了雞皮疙瘩,他十分懷疑這個兒子是不是已經用黑彈鎖定了這裡,準備玉石俱焚了。
在這個寒冬中, 無數守在光腦旁邊看直播的公民發出了難以置信的吼叫。當然, 也有少部分人怔怔地沉默著, 盯住光屏中央那個冷靜冷酷冷血到了極點的帝國皇太子。
單人沙發椅組成的旁聽席上,已經有某幾個大貴族意識到了不對勁,他們試圖起身上臺阻止聞澤,卻被侍官禮貌地攔下。
場面變得混亂。
撒倫十七世的腦子也很亂。就像聞澤認為的那樣,皇帝長久坐在這個位置上接受吹捧和順從,很多能力已經退化,此刻面對著這一切,心中想的竟然是兒子對自己不再構成威脅。
聽到那聲大喊的時候,皇帝仍然沒反應過來。
“陛下快關閉直播!”
喊出這句話的人是不久之前向皇帝投誠的楊氏家主。
在撒倫十七世愣怔的片刻,一切已經遲了。
只見光屏上的鏡頭拉出了城市,來到重工業聚集的遠郊。
這裡和冰雪覆蓋的城區儼然是兩個世界,屬於大貴族們名下的產業依舊在熱火朝天地生產,供能充足,一切有條不紊。
鏡頭久久拉不到廠區盡頭。機器隆隆作響,比街道更大的煙囪中冒出熱騰騰的煙。
聞澤平靜地說:“停止向遠郊供能,便能恢復基礎供暖。帝國為甚麼不那麼做,因為這些工廠創造的價值太大,為了利益放棄沒甚麼價值的平民不是理所當然嗎?”
他的視線從光屏上收回,緩緩落向混亂的觀眾席。
“刀子落在身上才會知道痛,這是人之常情。但身為智慧生物,應該懂得從歷史經驗中汲取教訓。當我們的帝國沒有了人文關懷,只知唯利是圖時,沒有人可以獨善其身。下一次,被犧牲的又是誰呢?到了此刻,你還自信不會是你?”
他的眸光並不尖銳,依舊如往日一般溫和。
然而此刻沒有一個人敢於直視他的眼睛,包括遠在光腦後方觀看直播的公民們。
“現在,從綠林戰場返回的軍隊就停在近地軌道。倘若我讓三軍出動,接管能源輸出,向所有民用區域供暖。”他停頓了片刻,“諸位認為,這是野心謀逆,還是順應民意?”
他微笑著,沒看光屏,而是直視觀眾席上的貴族們。
“誰有意見,請直言。”
看著聞澤身後直線飆升的支援率,一眾老狐狸都很清楚,現在誰做出頭鳥,誰就是傻子。
*
磁力場中。
做他的神後嗎?
雲悠悠目光復雜地看了看眼前這個幻化成十七八歲的殿下模樣的綠林星魂,然後默默低下頭,看向自己身上的磁場光暈。
她感覺到了哥哥口中那種美。緻密的、細潤的、極有規律的。它有些稚嫩,看起來就像一隻毛茸茸出殼的小動物。
她再望向四周的大磁場。
七彩光芒交織在一起,呈現出至純至密的透明光線,它有金屬液滴一樣的質感,密度巨大,雲悠悠知道,每一縷最細的透明細線裡面,都蘊藏著無盡的知識、經驗和能量。
科學的盡頭是美學。雲悠悠真切地體會到了這句話的意思。
“悠悠,你還在等甚麼?”身穿紫色占星長袍的俊美男人靠近一步。
她急忙後退。
美麗的大磁場圓潤地滑開,她和它依舊保持著原先的距離。
雲悠悠感覺到自己磁場裡面那幾縷帶著濃郁血腥氣息的赤色絲線在蠢蠢欲動,它們迫不及待想要融入首都星大磁場,汙染它、侵佔它。
“我從綠林地底帶過來的磁場,是你最痛苦的部分,對嗎?”雲悠悠指著這幾條線線問星魂。
“是,你親自找到那裡把它們帶過來,居功至偉!”它咧出一個邪氣的笑,嘴角幾乎撕裂到了耳根下面。
它他說話的時候,占星袍隱隱泛起紅光,像墨塊一樣一點一點往旁邊的純白大磁場中滲透。
“我想替你分擔痛苦。”雲悠悠緩緩抬起眼睛,堅定地直視著對方,“哥哥,你的痛苦,我和你一起分擔!”
“甚麼?”星魂不解地皺起眉頭,“別做多餘的事情。”
“磁場不是可以相融嗎?”她眨了眨眼睛,“感謝你對我的信任,告訴我星魂擁有無限力量卻一動也不能動,只會傻乎乎任人宰割——除非和人類融合在一起才能具備主動性。”
星魂泛紅的雙眼微微睜大,猛地將上半身前傾靠近她,語速飛快:“你要幹甚麼?”
雲悠悠揮手撥動周圍的磁力線,身體悠悠向後一蕩,避開了星魂伸過來的手:“我不會勸你大度原諒,因為你原本也是美麗善良的大磁場,是人類欺負了你,帶給你苦痛。我要拿走你最大的痛苦——也許我會被你同化,也許你會被我治癒。”
它難以置信地瞪著她:“你瘋了嗎?!”
她凝視著它,抿出最溫柔友好的微笑:“我只是個普通人,沒有能力阻止你滅世,但我可以做這個世界的最後一道防線——想要傷害他們,就先踏過我的屍體吧。”
這是她給殿下的承諾。她願意用自己的一切守護那個有他的世界。
在星魂撲上來之前,她咬緊牙關,一把抓住了那幾縷緩緩遊動的赤色磁力線!
“轟——”
一瞬間,她身上的毛絨絨的光暈磁場像刺蝟般炸開!
“啊啊啊啊啊——”
她無法形容這一瞬間的感受。
像是被一萬道雷同時劈在身上,然後它們變成了電鑽,“滋滋滋”地把她扎穿了一萬個孔,孔裡灌進燒紅的鐵水……
精神體是不會昏迷的,她覺得自己的腦袋不斷地漲大、縮小、漲大、縮小。
她感應到了一個星球死亡的過程。
它溫吞、寬厚、包容,它懶洋洋地順著空間場的凹陷、環著質量巨大的恆星緩緩運轉,從宇宙空間中汲取適宜生物們生存的能量,為它們構建幸福的家園。
然而受它庇護的人類卻不知感恩,他們肆意傷害它,讓它滿目瘡痍,讓它衰竭死去。
積年的疼痛怨恨,令它最後的磁場變得如血一般濃。
它恨這一切。恨人類,恨其他的星,恨整個世界!
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恐怖痛楚席捲雲悠悠的心神,就像山洪傾洩,轟砸在她白紙一般脆弱的理智上。她感覺到自己搖搖欲墜,即將被這股力量撕碎成億萬片。
一個普通人的意志,又怎麼可能擋得住浩大的復仇之魂?
她疼得魂魄冒煙,但是並不後悔。
她努力挺直了脊背,盡力揚起微笑。
就在她即將崩潰的霎那,眼前忽然發生了一件令她滿心不解的事情——星魂也開始炸毛。
它炸起毛來比雲悠悠誇張多了,只見它身上的紫色占星袍炸成了一綹一綹,支稜向四面八方,看起來就像一隻紫色的大海膽。
雲悠悠覺得疼痛似乎減輕了一些,她睜著一雙痛到無神的眼睛,呆呆愣愣地看著這個傢伙。
“你是個甚麼品種的聖母啊呀呀!你被拋棄不是很難過嗎?看見別的小孩被拋棄為甚麼沒有幸災樂禍,為甚麼還要幫他!”
磁場溝通是雙向的,她分享它的痛苦,它也分享了她的痛苦。
雖然她的痛苦和它相比實在是輕微,但在相似的情況下,她與它作出了截然不同的選擇——它恨不得讓別的星球都嚐到自己的痛苦,而她在被人拋棄之後,卻救助了其他被拋棄的小孩。
雲悠悠有點不好意思。
全然相悖的意念加固了她這道小小的堤壩,讓她幾近潰散的神智稍微聚攏了一些。
很快,星魂再一次攤開雙臂,發出了懷疑人生的咆哮:“那個小雜種那樣害你,你好心沒好報啊!你憑甚麼不恨這個世界?憑甚麼寧願吃藥也不願意傷害別人,別人無辜?你自己不是也無辜嗎?”
“惡人那麼多,你憑甚麼要堅守狗屁的正義啊!大家一起壞,一起沉淪啊!”
紫色海膽快要炸了,哦不,已經炸了。
它現在戾氣很重,遇到雲悠悠聖母光輝的照耀,令它感到無限折磨。
兩個磁場完全相悖,就像正電荷與負正荷相撞。
這股衝擊力量過於強壯,讓雲悠悠這顆小小的火苗頑固地承受住了鋪天蓋地的血腥惡意侵襲。
她微微喘著氣,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覺得不是這樣的,我覺得惡太多的地方,惡是得不到懲罰的。只有在正氣的烈日下面,那些陰暗汙濁才會無所遁形,我想要站在陽光下,我不想做黑暗中的苔蘚。我就想,儘量讓自己明亮一點點,這樣整個世界也會明亮一點點吧。”
疼痛減輕了很多,她感覺到身上這幾縷赤紅磁力線隱隱有褪色的趨勢。
星魂瞪著幾欲流血的眼睛,迅猛逼近:“你以為這樣就能打敗我?天真!這個星球已在我掌中,我只手遮天,捏死你們何其容易!你跟這些低劣的人類一起去死吧!”
它揚起一隻手抓向她,另一隻手探出占星袍,在身側做了一個奇異的手勢。
雲悠悠看懂了這個手勢——降溫,加大外面暴風雪的力度!
星魂存著絕殺之心,指尖盪出尖利的長甲,狠狠掏向雲悠悠的心窩。
避無可避!
雲悠悠睜大了眼睛,陡然衝它大喊——
“你不是哥哥!”
“哥哥,悠悠在這裡!快醒一醒!哥哥!”
*
光屏一側,皇太子的支援率幾乎攀到了頂點。
這一切早已在聞澤預料之中,他並不需要回頭去看。
“父皇,民心所向,天必從之。”他抬起頭,望向泛紅的大雪天,“不要再倒行逆施,回頭吧!”
厚重的黑色袍袖拂過一道利落的弧。
只見光屏上的畫面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逆轉——紛飛的大雪中,一支又一支身披霜雪的鐵軍浮出地表,它們沉默、堅毅、一往無前。
它們踏著風雪而來,要將春日還給人間。
守衛重型兵工廠的貴族私軍在這支鐵血隊伍面前完全不堪一擊,鏡頭蕩過一望無際的軍工區域,只見那支鐵軍的行動整齊得驚心動魄,就像一隻手揮過無垠大地,瞬間蕩平一切阻礙!
“你!”撒倫十七反應過來了,聞澤先斬後奏,其實早已經動手了,“你敢!”
聞澤淡笑:“有何不敢。”
就在這時,天空泛起了血一般的赤紅。
血月般的不祥景象降臨在這個冬日的白天,冰晶雲霧中的太陽也被染上了猩紅,如同煉獄照到了人間。
降溫警報尖銳地響起,恐怖的超低溫無視物理規律,即將席捲整個首都星!
撒倫十七世彷彿捱了一拳,連線退了三步:“怎麼會,怎麼會……”
皇帝可以接受死掉四分之一或者五分之一用不起自主供暖的底層平民,卻不敢想象整個帝國除了貴族之外,其餘的人全部死絕。
赤紅映滿了每一個人的眼眸,霜雪壓垮了每一個人的心理防線。
此刻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太子行動果斷,已經先斬後奏,著手接管重工區。
“儲君賢仁,天佑帝國啊……”
赤色超低溫風暴席捲大地!
暴風雪之中,無數帝國公民拖著凍僵的身軀走到窗邊、陽臺,怔怔地遙望著太子所在的方向。
“殿下……”
赤紅降臨,屋頂、地面沉積的冰雪就像被烈焰點燃,從半空降下的飛雪頃刻凍成了剔透炫美又鋒銳的冰稜。
就在死亡風暴即將橫掃帝國的霎那,低沉有力的“嗡”聲蕩過整個大地!
供能系統,恢復運轉了!
暖春自地面升騰而起,冰雪消融,泛著藍白光芒的高頻震盪抵住了煉獄寒冬。
“吱吱吱——”
一枚枚滲出危危血光的冰稜擊中能量防禦罩,化成細雨散落。
“殿下!殿下!殿下!殿下!”
呼聲震天動地,響徹雲霄。
*
“哥哥!悠悠來找你了!”
雲悠悠狼狽地躲避星魂的攻擊。
純白的大磁場在排斥星魂,略微阻礙了它的行動。
雲悠悠已經猜到真相——哥哥在催眠她的同時,也催眠了他自己。
這樣一來,他與星魂融合之後,就可以徹底誤導星魂,讓星魂以為自己是聞澤十七八歲的樣子,讓星魂無條件地相信雲悠悠,讓星魂忽略一切不合理之處——傻乎乎的星魂幫著哥哥催眠了它自己。
雲悠悠是被聞澤喚醒的。聞澤,就是哥哥故意製造的一個BUG,她和聞澤在一起,自然就會慢慢察覺到各種不合邏輯的地方,順著這些BUG她就可以深想下去,直到明白一切。
而現在,該輪到她喚醒哥哥了。
“哥哥根本就不是這個樣子。”她凝視著對方的臉,“西蒙·林德怎麼可能長得和聞澤殿下一模一樣?我已經見過哥哥真正的樣子了,我的哥哥,是最溫柔的銀髮大美……大帥哥!”
她清晰地看到對方的臉部搖晃了一下,就像一堆散開的資料或波紋。
“哥哥根本不是這個樣子!這是假的!不是哥哥!”
“哥哥並不是孤家寡人,我和殿下,都是哥哥最堅定的盟友!哥哥,你的理想、你的願望,我都已經知道了!”
星魂的攻擊明顯凝滯下來。
雲悠悠壯著膽子靠近一步。
“我眼前這個根本不是哥哥!哥哥心中有愛,哥哥雖然被傷害,但他仍然愛著這個世界,他信任殿下,他知道殿下一定可以實現他們共同的理想,一定可以改變現在的局面!”
“哥哥你回來!我和殿下需要你!”
紫色占星袍像水波一樣晃動。
它漸漸脫離了他的身體,像影子一樣飄在他的身後。
占星袍下,褪出了一個清瘦頎長的男子。他穿著白襯衫、黑長褲,他單手掩著臉,一頭漂亮的銀髮在這個無風的空間中緩緩拂動。
因為察覺了BUG,西蒙與星魂暫時分離。
“啊,悠悠。”溫柔清潤的聲音緩緩飄出來,“突然這樣見面,令我有一點羞恥。”
“哥哥!”雲悠悠瞬間淚崩。
她一聽這個語氣就知道自己找對人了。
“多大的人了,還哭。”他無奈地放下手,露出一張雌雄莫辨的美麗面孔。
他凝視著她,她也凝視著他。
“哥……哥哥……”雲悠悠知道自己此刻的哭相一定非常難看,她哽咽著走上前,抬手,像往常那樣抓住了他的衣袖,“我,我終於,找到你了!”
“很抱歉,悠悠,我無法幫你做甚麼。”他微笑著嘆息,“我有我必須履行的使命,當初答應了家中枉死的所有長輩,一定要復仇……事到如今我已無法回頭。”
“哥哥,”她哽咽著說,“你有不得不為的使命,但你也給這個世界留下了生機。你信任我和殿下,我們也同樣信任著你。”
半晌,他輕輕笑了一聲:“悠悠啊,哥哥是壞人,回不去了。”
雲悠悠心酸得不行。
雖然他沒有表現出來,但她知道他一定在心裡流淚了。
“哥哥,你做的已經夠多了。”
她低下頭,淚水一下一下滴落在他的袖子上。
“啊……狡猾的悠悠。”他輕聲嘆息,“哥哥中了你的計。”
話雖這麼說,他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裡卻閃耀起了愉悅的光芒。
只見被她的“聖母光環”同化過的那幾根細絲已經變成了毛茸茸的乳-白色,它們順著她的手爬向西蒙,落向他身後那件像蛇一般不斷扭曲的占星長袍。
“哥哥,你就讓我這樣牽一牽你的衣袖就好。”
被她同化過的小磁場接觸到了飛揚在西蒙身後的綠林星魂大磁場。
赤紅腥霧伴著山呼海嘯般的劇痛再次湧來,雲悠悠努力睜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面前這雙熟悉溫柔的眼睛。
“我們悠悠,真是這個世界上最傻最善良的人了。”西蒙輕聲嘆息,抬起手,覆住她的手背,“實不相瞞,當初如果沒有遇到你,如果不是你那些傻傻的念頭讓我相信這個世界還有希望……我恐怕已經永沉煉獄。悠悠,我沒有看錯,你是治癒世界的希望。”
她感覺到一股柔和的力量傳遞過來。
她搖了下頭:“不僅是我,還有哥哥和殿下。”
西蒙嘴角微沉:“我們悠悠這麼討人喜歡,真是便宜了聞澤那小子。”
雲悠悠心虛地笑了笑:“抱歉哥哥,我也不知道怎麼就喜歡上殿下了。”
西蒙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長氣:“當初看他的影片看到三點不睡的顏狗是誰?”
雲悠悠:“!”
“你催眠過我,我已經忘了!甚麼也不記得!”她斬釘截鐵地狡辯,“而且,我已經知道了哥哥喜歡珍妮花那樣的成熟女性!”
用盡全力說笑的時候,海嘯般的疼痛彷彿也減輕了許多。
只不過,這兩枚阻攔在大潮面前的小石子終究要被海浪衝走。剛才雲悠悠面對的雖然是最深沉的星球疼痛,但終究只是細細幾縷,不比此刻,她和西蒙要對抗侵佔了半個首都星的大磁場。
人力如何與神力相抗衡?
“別怕,悠悠,你永遠是最美麗的小星星。”
“我不怕。”她的磁場隱隱有一點渙散,“能遇到哥哥和殿下這麼好的人,我很幸福。我好像感覺到了殿下……咦……”
一股非常柔和堅定的力量湧進了她的後心。
這是一種奇妙至極的共振,她能夠清晰地感覺到,有人在想著她、愛著她。
“殿下……”
是聞澤殿下!
下一秒鐘,她感應到了更多共鳴的磁場。
“殿下!殿下!殿下!殿下!”無數聚向聞澤的意念化成了磅礴的力量,湧入她的磁場。
她彷彿看到了一張又一張佈滿淚水的臉,看到了他們眼睛裡無限綿延的春天,看到了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美麗……
“嗡……”
更加宏大的震盪力量隨之震盪,湧進她的身軀。
她看到周圍永恆不變的磁力場發生了偏移。這些如陽光一般至純至美的、透明且帶著無限質量的光芒傾向了她,溫柔地與她共鳴,將力量源源不斷地送給她。
“大磁場……”
她感覺到了無限的光明和美好,心靈的震撼與感動難以言表,熱淚不斷從心底湧上來,伴著光芒與愛意,一點一點治癒赤紅如血的復仇之魂。
白茫茫的溫暖,把她通通透透地照亮。
雲悠悠看見西蒙彎起了眼睛。
他微笑著說:“我就知道,我們悠悠不是苔蘚,是最美麗的小星星。你得到了一隻大星星的認可,恭喜。”
“哥哥……”
“啊啊啊——”那片赤紅磁霧瘋狂扭曲,發出尖銳的嘶叫,“我要被聖母同化了!怎麼外面還不死人,怎麼外面還不死人!”
“不會死人了。”雲悠悠和西蒙對上視線,“那裡有殿下鎮著啊。”
它繼續發出靈魂尖嘯:“不不不不——我不要變成聖母——不要拿走我的仇恨嗚嗚嗚——嗚嗚不痛了好舒服——”
紫色的占星袍一點點被染成純白。
半透明的磁力線順著它的來路繼續延伸,同化那些被汙染過的區域。
西蒙和占星袍一起漸漸變淡。
“哥哥!”雲悠悠,“我們還會見面嗎?”
他笑得彎起眼睛,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全知全能的哥哥會一直在天上注視著你。”
她重重點頭,抿唇想了想,不好意思地說:“我和殿下在一起的時候,就別看了。”
西蒙:“……快滾!”
視線相對,兩個人都笑出了淚花。
他的身影漸漸消散,雲悠悠也感覺到一股柔和的力量在把自己推離磁場。
在一切徹底融入白光之前,她忽然感應到綠林星魂不甘地撲騰了一下,將最後的力量化作某種奇異的藍紫色頻率,深深注入她的生物磁場。
星魂壞意的聲音漸漸消散——
“哼,送你一份綠林特產做告別禮物吧!”
*
雲悠悠踉蹌站穩。
她的手掌撐在超級量子云伺服器前方的金屬架臺上,身體一陣一陣不停地發僵發冷。
綠林星魂給她留下了藍櫻桃蒸糕的全部資訊。
直擊神魂。
這一次發病很徹底,她沒有掙扎的餘地,直接失去了理智。
她隨手從旁邊抓過一把維修刀,藏在袖子裡,然後半走半跑衝出了大樓。
大樓前方就是半月形的演講臺,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臺子正中最耀眼的那個人。
遠方的風雪似乎已經停了,遠遠近近都有歡呼的聲音,她就像一個牽線木偶,一步一步,僵硬又飛快地走向他。
他看到她,迎了過來,張開雙臂把她抱進懷裡。
雲悠悠非常順手地把手中的維修刀刺進他的腹部。
“嗤。”
溫熱的血很快就流到了她的手上。
堅冰融化,她忽然看清了他的樣子,感受到了他的氣息。
在她呆呆地低頭看向自己那隻手時,他的大手猛地覆住了她的手,強勢扣住五指,將她往懷裡一帶,寬闊的華服衣袖掩住她染血的手以及紮在他身上的刀。
“殿……下……”她的心臟猛然驚跳,深吸一口氣,回過了神。
他垂下頭,認真至極地看著她的眼睛。
“剛才你的眼神,不是恨,是純粹的善。”他的聲音極沉,因為受傷而微微發啞,卻帶著清晰的笑意,“本來能躲的,被你眼睛裡的光芒晃了眼。”
她的身體和心靈都在微微顫抖,他的眼睛告訴她,他不是在安慰她,而是道出實情。
“殿下……殿下!”
她的心靈和眼睛都燙得快要沸騰,忽然,心底傳來了清晰的脆響,一道束縛了她很久很久的黑暗枷鎖驟然崩碎。
“嘩啦啦——”
淤積在胸口那團黑暗陰冷的沉痾徹底散去。
她終於確信了一個事實,她的病,起因不是恨,而是想要幫助小威從痛苦中解脫的善意。
這一瞬間,她知道她的病痊癒了——聞澤治癒了她。從此,她再不會發病。
星魂留給她的最後惡意,被聞澤用愛化解。
他是她真正的奇蹟。
可是現在,她的奇蹟受傷了。
“別讓人發現,懶得交待。”聞澤不用看也知道她在想甚麼,他把她擁在懷裡,在帝國重臣與全國觀眾面前藏好了自己的傷,溫和平靜的姿態和往日沒有任何區別。
大手無情地鎮壓她的反抗,把她的臉蛋摁在懷裡。
他不疾不徐地說完結束語,順便提了一句與害羞的未婚妻將擇日完婚,然後擁著她離開了演講臺。
“殿、殿下,我會一輩子照顧您的……”
在他躺進治療艙的時候,她哽咽著,笨拙地對他發誓。
聞澤:“……皮肉傷,不至於殘疾。”
雖然醫師也說沒有生命危險,但云悠悠還是無法放心,她抱著膝蓋,靠坐在醫療艙外面的牆壁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艙門。
時間從來沒有走得這麼慢。
她恨不得扎自己一下,自己躺進去,把他換出來。
她等了很久很久,體感大概過去了兩三天。
忽然有一瞬間,艙門上方紅色的指示燈轉成了綠色。
她飛快地跑過去拍開了艙門,正好聽到電子音提示:“手術成功,全程17分35秒。”
雲悠悠:“……”
她這輩子都沒經歷過這麼漫長的十幾分鍾。
磁力懸浮板緩緩把傷員送出來,雲悠悠緊張地望過去,看見病美男唇色淺淡,黑眸懶懶地含著笑。
他招手示意她靠近,一條看著精瘦實則死沉的胳膊勾住她的肩,借她的力坐起來。
她感覺到他有重要的話要對她說,趕緊屏住呼吸,認真傾聽。
他微帶著一點喘息,偏頭,發啞的嗓音碾過她的耳朵——
“被你損壞的禮服價值百萬星幣。貸款吧,我的新娘。”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