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結論讓雲悠悠睜大了眼睛, 腦海中短暫地出現一片空白。
換個通俗易懂一點的說法,那就是——凱瑟琳帶領一個邪-教組織,長期秘密進行殘忍的活人獻祭, 為“邪神”降臨提供溫床和土壤。
很顯然,她和她的團隊已經成功了。
一個可怕的意志來到了人世間, 它盤踞在星網之下,力量正在不斷增長。也許到了某一個時刻,它就可以徹底控制人類,把所有人都消滅, 或者變成它的傀儡。
雲悠悠感到不寒而慄。
她知道, 哥哥必定參與了這件事情。他和他的母親分工合作, 他帶著“星魂”去了綠林,研究如何將它投放到星網;凱瑟琳則負責研究利用生物磁場影響人類潛意識。
分工明確, 進度同步。
一旦計劃成功, 星網覆蓋的地方,都將成為“它”的主場。
……
雲悠悠總覺得這其中缺失了非常重要的一環。
許多線索就像是藏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之下的小銀魚,她似乎能看到它們的影子, 卻無法清晰地捕捉它們,將它們聯絡起來。
私心裡,她依舊不願意給哥哥蓋上“壞蛋”印章。她瞭解那個人, 那是一個非常溫柔的人。
雲悠悠抿住唇,繼續向後翻動這份沉甸甸的資料。
再往後, 是孟蘭洲從首都星發來的報告。
皇帝陛下命令孟蘭洲解除了對計算機大學那臺超級量子云伺服器的封鎖, 將它交還到韓詹尼的手中。
在韓詹尼擺弄了那臺伺服器之後, 星網暗影面積暴增至50%, 網路進一步癱瘓, 首都星的輿論對聞澤更加不利, 明顯能夠看出紫鶯宮引導的痕跡——撒倫十七世根本不在乎星網的狀況,他要的只是趁機打擊聞澤的威望,減少太子的支援率。
就連滑頭的孟蘭洲都忍不住在報告中新增了一句大不敬的話——陛下老糊塗了。
孟蘭洲順便提了一句韓家發生的狗血事件,韓詹尼和他老婆離婚的第二天,他老婆帶著全部財產嫁給了韓公爵最小的嫡子韓傑克,韓詹尼大受打擊,看起來老了十歲。
雲悠悠搖搖頭,掠過孟蘭洲那一大堆幸災樂禍的嘮叨,繼續翻看後面的資料。
翻著翻著,她的目光漸漸呆滯:“……殿下,這都是甚麼啊。”
她十分懷疑殿下是不是隨手複製貼上了一些亂七八糟的文件來湊數。除了哥哥曾經讓她看過的“轉世”記錄之外,還有各大教會的教義以及各種奇奇怪怪的“神蹟”,信徒們讚美全知全能的自然大神,很多描述浮誇到令人感到尷尬。
兩個人對上視線。
“你不是對教會有興趣麼?”聞澤說。
雲悠悠:“……我只是對‘免費’有興趣。”
上次殿下到治療艙接她時,一位有教會信仰的醫師正在試圖把她發展成教會的信徒。
聞澤:“……”
他覺得自己有必要找機會糾結一下未婚妻的金錢觀,讓她意識到她已經脫離貧困階層,步入了腐朽的封建資本家行列。
雲悠悠繼續翻動資料,腦海中漸漸浮起了一個念頭——
全知全能!
很多神奇體驗都有這麼一個共同之處。總有人聲稱能夠回歸到某種無限廣闊、無限光明、無限知識、無法用語言描述萬分之一的狀態中去,有人稱它為天堂,有人稱它為道、太初,有人說那是人死後靈魂回歸的星星。
維恩生化集團的研究,正是以此為切入點。
殿下發現了其中的共通之處,所以把這些資料都收集到她的面前,使喚她這個“小奴隸”替他開動腦筋。
不知不覺中,她翻完了全部資料。
沉默片刻之後,她輕輕搖了搖聞澤的手指:“殿下,哥哥留下的那張儲存卡可以還給我嗎?”
這件事已經拖了很久,得做一點姿態給“那個東西”看看,否則它該懷疑自己的催眠效果了。
“未婚妻。”聞澤微微眯起了幽黑的長眸,“是甚麼給了你錯覺,讓你以為我對情敵毫不在意?”
雲悠悠:“……”
她覺得殿下的演技實在是過於浮誇。
“我只是想要研究一下……”她眨了眨眼睛。
聞澤輕哂:“回首都星再說吧。我要指揮全軍作戰,未來幾日沒空與你見面。”
雲悠悠:“……”
他起身抓過襯衣套在身上,遮去了結實完美的身軀,漂亮的下頜微微揚起,姿態矜傲地離開這艘被他“劫持”的補給艦。
*
雲悠悠第一次看到那兩支來自邊遠星域的駐軍。
他們和幾大軍團的正規軍看上去完全不同,戰艦十分陳舊,幾乎每一臺機甲上都有一塊塊焊接的合金補丁,看上去就像是這是浸滿了風霜。
任何人看到他們,都會下意識地呼吸一滯,心頭湧起崇敬之情。是他們常年駐守在荒蕪寒冷的邊遠星第一線,為帝國清除一波又一波潛在的威脅。
雲悠悠遠遠看著這支裹滿霜雪的鐵軍,非常嚴肅地抿住唇,向他們長久敬禮。
接下來的戰役不再有迂迴防禦。
三軍如同一往無前的三叉戟,深深刺進蟲群最深處,開始了不計代價的絞殺。
特戰隊不再定點狙殺高階成蟲,而是隨著大軍一起浩浩蕩蕩前行,推平眼前所見一切障礙!
殺氣直擊寰宇,處處揮灑著鐵與血。
雲悠悠周身湧動著熱血,她覺得擁有鋼鐵意志的人類絕對不可能滅亡,星火必將照耀星空,將寶貴的精神一代一代傳遞下去。
聞澤的主戰艦衝鋒在最前方。
將士們都已習慣了殿下的身先士卒,大軍很自覺地跟隨在後,成為他的左膀右臂。
雲悠悠駕駛著“星星”飛掠在主戰艦的旁邊,做它的守護星。
只要她在,絕不會有任何一隻蟲子擊破戰艦外殼,打擾殿下衝鋒。
三天三夜鏖戰,她彷彿融入了這支軍隊,成為它的一部分。
她在主戰艦旁邊上下翻飛,鐳射劍帶起一道道殘影,過境之處,一蓬蓬蟲子殘肢四分五裂,像天女散花一樣在她身後炸開。
沸騰的熱血壓下了疲憊,此時此刻,整支大軍擁有同樣的呼吸和心跳頻率。
“怦怦!怦怦怦!”
忽然有一個瞬間,斬開面前粘上來的三隻飛蟲之後,身心俱是一空。
前方,居然乾乾淨淨,露出了久違的星空!
殺出來了!
她微微躬下了身,機械足抓緊戰艦外殼,左邊機械手撐在戰艦上,握著鐳射劍環視四周——
真的衝出來了!
鐵血利刃切入蟲群腹地,成功將其絞穿!
她一下一下重重喘著氣,心中升騰起了無限熾熱的自豪感。
心臟“怦怦”亂跳,這一刻的激盪完全無法用語言形容。
殘蟲已不足為慮。
聞澤留下一支清剿部隊打掃戰場,然後指揮這支染滿蟲血的大軍調轉鋒刃,直指首都星。
雲悠悠回到主戰艦,重重撲進聞澤懷中的霎那,頭一歪,不帶耽擱地睡死過去。
他沒笑她,垂頭,鄭重地吻了吻她的頭髮,然後把她抱進休眠艙。
*
雲悠悠睡了足足三天。
聞澤選擇了強制休眠模式,讓她狠狠補足了這段日子缺的覺。
爬出休眠艙時,她覺得自己既飽滿又空虛。
遊蕩到書房,看見聞澤站在落地大舷窗旁邊,背影有些落寞。
她悄悄走上前去,站在他的身旁,牽住他的無名指和小指。
順著他的目光一看,她看見了首都星。
從這裡望去,它已經有月亮那麼大了。恆星照耀的那一面,星體散發出柔和的淡藍光芒,另一面掩在夜色中,不像從前那樣亮著大片大片的能源光。
已經在降雪了,地面有一些部分覆上了淺淺一層白霜,就像星網圖片上那種昂貴的糖霜蜜餞一樣。
她偏頭看了看聞澤。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但是並沒有低頭看她。
“我曾天真以為,父子反目、手足相殘那種事情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他的語氣和平時一樣溫和平淡,“真到這一天,感覺也……不過如此。”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側臉俊美而冷酷。
“我會一直陪著您。”
她不知道說甚麼可以安慰他,於是很笨拙地表了表決心和忠心。
“嗯。”
回望後方,肅殺之軍緊緊追隨。在這樣的空間尺度上,整支軍隊彷彿靜止在永恆深空,凝固了鐵一般的精神意志。
雲悠悠深深吸了一口氣,再將視線投往前方的首都星。
她不知道明日會發生甚麼。
另一支裝備充沛、精神飽滿的軍隊埋伏在近地軌道,準備截殺這支剛從蟲族戰場返回的鐵軍嗎?
視野中,巨大的星體越來越近。
極地微微泛著光,她知道,那是星球磁場在攔截高能射線,保護著星球上的生靈們。
念頭忽然微微一滯。
她不自覺地捏緊了聞澤的手指,力氣大到驚到了他。
他垂下頭來看她,見她睜大了眼睛,映在舷窗上的瞳仁一點一點收緊。
她的腮幫麻得厲害,後腦、兩腮、後背都在躥動著密密麻麻的電流。
心臟懸到了喉嚨口,掛在那裡瘋狂亂跳。
“星……星星……”她的聲音顫得厲害。
她大口喘著氣,眼角不自覺地冒出了淚花,胸口翻騰著說不清是激動還是恐懼的情緒。
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星星是活的……”
它有健康的地磁,它在孕育、保護著生命們。
這,就是那個真正的秘密。
首都星還活著,人們腳下的大地,它活著。
這麼一個簡單的事實,此前竟然從未想到——即便知道綠林礦星已經死去,卻不曾想到,與自己息息相關的另一個星球,它還活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