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悠悠向著自己認定的目標前進。
遇到無法繞過的“親王”級成蟲, 她會用最快的速度解決它們。
能源和體力飛速消耗,藍色的能量條墜過了大半,呈現出不太健康的黃綠色,而她的身體狀況更是變得十分糟糕, 就算有機甲為她提供動能, 她還是感覺到了深刻的疲倦。
喘聲越來越重, 心跳很快,四肢又冷又軟。
醒神劑幫助她強行打起了精神。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這種“神采奕奕”就像無根之木, 很空虛,很縹緲。
不過她已經沒有太多時間來感慨這個了。
最遲兩個小時之後, 她必須原路撤離,否則就要吃黑彈。
殿下絕對不可能為了她放棄發射——千千萬萬將士用他們的鮮血和生命在開闢井洞, 每一秒都有無數機甲和戰鬥艦被撕成碎片,他們抵抗著全地表蟲群的衝擊, 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
她深吸一口氣, 感覺從胸腔到氣管都充斥著濃濃的血腥味。
‘要快!’
再度擊殺兩隻“親王”後,與主戰艦互通的能量條已經降到了危險的紅色。
不到25%!
她覺得,殿下那架百萬噸級的主戰艦,恐怕這輩子都沒有嘗過空能的滋味。它一定會對她記憶深刻。
再往前, 蟲巢通道隱隱呈現出了奇異的深紅色。
雲悠悠謹慎地放慢了速度,貼著巢壁緩速前進。這是深層的地底, 沒有自然光線, 真實視野提供的是經過系統處理的仿正午日光狀態下的顏色和陰影狀態, 不過眼前這些深紅, 卻給了她一種奇怪的感覺——它似乎是真實的光亮。
思忖片刻之後, 她調出肉眼可視窗。
用肉眼往外看, 那些紫粉色的琥珀狀巢壁都隱在一片黑暗中,看過去只有隱隱綽綽的黑色連綿輪廓,而正前方,卻有微弱的深紅光芒從遙遠的巢室中滲透過來,星星點點散落在巢壁上,讓它們易反射光線的光滑突起部分呈現出血般的紅。
她知道自己找到正主了。
心臟“怦怦”直跳,她關閉肉眼可視窗,把鐳射劍攥得更緊。
她放輕了腳步,貼著巢壁緩緩前移。
光芒越來越明顯,彷彿在流淌。
而她的心裡,開始隱隱有所觸動。這種感覺非常奇異,她很明顯能感覺到自己進入了某種氣場中。
非常微妙的感應。
就像殿下生氣的時候身上會散發寒氣一樣,前方那個東西也在釋放清晰明確的生物場。
腐敗、糜爛……她很難用語言描述這個東西帶來的不適,只知道胸腔發緊想嘔吐,並且身上浮起了細小的雞皮疙瘩。
這應該是一個非常強的生物磁場,但它,有些不一樣。
它帶著很濃的指向性,讓她的腦海中不斷地出現很多並不美妙的畫面——漆黑幽暗的墳地、發黴腐臭的沼澤、爛在荒野裡的屍首……
雲悠悠知道生物都有磁場,人類也有。
並且人類的生理、心理狀態會造就不同頻率的生物磁場,它可以準確地反應一個人最真實的狀態。
人死了,磁場就沒了。
等……等等!
她的腦海裡劃過一道令她寒毛聳立的光芒。
心臟先是漏跳了一拍,然後開始瘋狂地撞擊她的胸腔。
在這份充滿了死亡和腐爛的生物磁場刺激之下,雲悠悠陡然意識到了一個非常可怕的問題。
生物死了,磁場就沒了。
那麼地磁消失,是不是意味著……星球死了呢?
星球死了?所以它曾經活過?
【只有強如恆星,方能保護自己。】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難以言表的恐懼感攫住她,讓她的身軀不自覺地發顫。
一百多年前,綠林礦星的星源礦被掠奪一空,在那之後,地磁急遽消失,蜜蜂、螞蟻以及大量海洋生物群率先滅絕……聯想到殿下提過的那個有關蜂、蟻集體意識的理論,她感覺後腦陣陣發寒,彷彿有一雙冰凍的大手緊緊攥住了她的頭皮。
她彷彿窺見了冰山一角。
雖然無法想象出水面之下的全貌,卻已足夠令她不寒而慄。
深吸好幾口氣之後,她看了一眼光屏上的倒計時,立刻冷靜下來。
只剩37分鐘了。
掠過一條較細的甬道,突然襲來的明亮深紅光斑令她下意識地眯了眯眼睛。
抿緊唇,謹慎地靠近。
深紅光斑漸漸變大,她有一種自己正在靠近血色煉獄的感覺。
終於,抵達甬道的盡頭。
她停下腳步,放眼一掃,不禁呼吸凝滯。
眼前是斷崖一般的深坑,密密麻麻的蟲巢通道就像密佈在山壁上的孔洞,環繞著這個坑,以及坑中深紅色的巨花。
光芒來自它。
它太大了,佈滿了整個地下空間,並向著看不見的深淵底部以及四面八方無限延展。她能看見的部分,也許只是它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或者萬分之一。
它那些深紅的花瓣看起來就像是用腐肉堆疊捏造而成,醜陋、猙獰、散發出惡臭。在這些深紅的花瓣下方,密密地盤踞著無數條漆黑蠕動的花須,流出純黑的粘稠汁液,花須周圍全是蟲族的屍首,腐爛的、半腐爛的、仍然新鮮的。
它們都是被自己的同類殺死的,勝利者可以伏在這朵深紅巨花之上,享受饕餮盛宴。
科學家們對“母蟲”的判斷全是錯的。
它根本不是蟲族之王,這些蟲族並不是它召來的僕從和守護者,而是……圍向腐屍的蒼蠅和禿鷲。
雲悠悠按捺住眩暈的噁心感,用真實視野一處一處掃描暴-露在深坑之中的區域。
那些被啃咬得坑坑窪窪的花瓣裡面,深嵌著一隻只腹部巨大的“親王”級成蟲,花瓣下方的黑色花須上也不知道懸掛了多少蟲子。
景象觸目驚心。
倘若驚動這些蟲的話,她絕對沒有半點逃生的可能。
還剩16分鐘。
心臟“怦怦”直跳,她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哥哥怎麼可能在這裡生存呢?
任何人類都不可能在這樣的地方生存。
生命檢測儀掃描完畢。
這裡只有蟲族,以及一個模糊的巨大暗影。
“哥哥……”
絕望感從心底漫上來,她覺得自己這輩子也不可能看見他了。
淚水模糊了視線,她靜靜地站在蟲洞邊緣,陪著不存在的哥哥,度過最後十幾分鍾。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嗒、嗒、嗒。”
“嗒、嗒、嗒。”
身後傳來了幻覺一般的腳步聲。
真實視野可以觀測360度無死角區域,她的身後甚麼也沒有。
但是腳步聲卻越來越清晰。
雲悠悠的心臟“怦怦”直跳,她緩緩轉身,望向空無一物的蟲巢通道。
——她看見了一個人!
“怦怦!”
他穿著紫黑色的占星長袍,頭上戴著斗篷大兜帽,面孔隱藏在陰影之中。
他在她身前五米處站定。
雲悠悠艱難地吸氣,垂在身側的機械手不自覺地想要揪住一些甚麼東西。
她見過“它”。
在那個地下實驗中心的中控室,這個虛擬影像曾對她說過兩句話。
——“HI。”
——“BYE。”
“哥……哥哥?”她發出極微弱的機械音。
星星雖然是小型機甲,但也足有近十米高,在她的角度,無法看見斗篷下的容顏。
身穿占星長袍的人慢慢抬起頭來。
她感到呼吸更加困難,心臟一陣陣發緊。
她會看見一張甚麼樣的臉呢?
是地下實驗中心那樣資料和符號交織的虛擬流臉孔?
是夢中陽臺上,臉部只有一片深邃炫美星空的哥哥?
是與她相伴三年的毀容過的臉?
還是西蒙·林德的真實面容?
三秒鐘,感覺比三天還要更加漫長。
終於,斗篷兜帽滑落,露出了一張冷白俊美的臉。
雲悠悠呼吸停滯,怔怔不能言。
這是殿下的臉,十七八歲的殿下的臉。
“悠悠。”他開口了,“好久不見。想哥哥嗎?”
是哥哥熟悉的聲音。
她張了張口,沒發出聲音。
他笑起來:“別太激動,離開機甲你是活不了的,這裡的空氣不適宜人類生存。”
“那你呢?”她艱難地發出聲音,“這裡很快就要遭受黑彈打擊。”
“我的情況比較複雜,你放心,我不會出事的。悠悠,現在不是聊這些的時候,幫我做一件事,我就能回到你的身邊,一直陪著你,”他露出微笑,“你再也不需要勉強自己和另一個長得像我的人在一起,我就要回來了。”
雲悠悠沉默了好一會兒:“哥哥,你一直在這裡等我嗎?”
“嗯,我知道你有能力來到這裡。”他低低地笑。
雲悠悠的心緒和腦子都亂成了一團。
“你得儘快離開了。”他走近兩步,帥得驚天動地的臉龐好像發著光,“我要催眠你,幫我完成那件事情——你還像從前一樣信任哥哥嗎?”
雲悠悠抿住唇,輕輕點頭。
“很好。”他抬起了手。
掌心是一片深邃炫美的星空。
雲悠悠定定地看著他。她感覺自己和夢中一樣,分裂成了兩半,一半在乖乖接受催眠,另一半茫然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
他的嗓音變得奇異,彷彿迴盪在整個地下空間:“拿回我留下的儲存卡,利用太子妃的許可權,將儲存卡中的網路互連方式覆蓋全星網。去吧。”
雲悠悠看見自己點了點頭。
同時,360度無死角的真實視野中,她看到身後斷崖般的巨壁上,每一個洞口都站著一個“哥哥”。
他們在唱一首奇怪的歌謠。
“大地,母親。”
“哺育萬千生靈,它無私,它美麗。”
“在它死去的地方,開出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