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誠。”
侍衛長寒毛微凜, 擺出嚴肅正經的表情走上前：“殿下？”
“她把我拉黑了。”聞澤的眼神帶著幾分從未有過的困惑，“為甚麼？”
楊誠眼角一頓亂抽：“這……”
他下意識地望向殿下面前的光屏，掃到“新婚快樂”四個字, 不禁怪異地看向聞澤：“不會吧，雲小姐不會以為您要娶的是別人吧？”
聞澤輕輕一哂：“不至於那麼笨。”
楊誠的目光充滿了懷疑：“殿下, 您難道沒有聽過一句話麼, 戀愛腦智商為零。”
話音未落, 侍衛長陡然意識到自己有內涵殿下的嫌疑, 嚇得挺直了身板, 雙腮繃緊。
幸好殿下完全沒有察覺。
聞澤的眸光幽遠了一些：“當年，我以為我不會喜歡虛榮、浮躁、急功近利的女人。”
楊誠知道他說的是哪件事。
殿下意外邂逅林瑤，似乎對她有些好感, 於是主動接近, 與她來往。誰知道八字還沒落完一撇，林瑤就急吼吼地向“覬覦”殿下的貴女們宣戰, 大秀特秀自己的科研成果, 話裡話外表示自己是能夠與殿下並肩而立的人, 是真正的女強人。
楊誠當時給噁心得不輕。
殿下是一位很有風度的君子，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 用預設的態度承認了戀情。
後來林瑤逼婚，恰好撞在了撒倫家族內部鬥爭最激烈的時候，殿下明確表態不可能迎娶一位平民，林瑤賭氣出走，想等殿下去追，結果殿下從路邊撿回了雲悠悠, 當時可把楊誠給樂壞了。
誰知道, 結果會這樣。
楊誠憂鬱地看著殿下, 感覺就像看到翡翠白菜被豬給拱了。
“殿下，您的意思是，哪怕您很清楚雲小姐是這樣一個人，和林瑤並沒有甚麼區別，您也還是愛上了她？”
聞澤語氣平靜：“準確地說，在我以為她是這樣一個人的時候。”
楊誠愣了一會兒：“……難道現在您認為她不是？”
聞澤不置可否。
視訊中她的眼神讓他心底隱隱不安，“撫卹金”三個字更是無比刺眼。
她還拉黑了他。
她的身上有明顯的自毀傾向。
“秘密出發。”聞澤走向星空車。
*
前往空間港途中，聞澤再一次讓楊誠調出雲悠悠的機甲訓練記錄。
一行一行，面無表情地往下看。
透過冷冷冰冰的記錄，他彷彿能夠看見那個女孩明亮堅定的眼睛以及滿身小汗珠。
摸不著頭腦的侍衛長緊隨殿下的視線，茫然地盯著那些毫無變化的資料，逐漸被催眠。
忽然，他看到了第一個G！
“喔，喔，殿下，這裡這裡，她晉級了！”侍衛長下意識地繃直了身板，音量拔高了很多，“不容易啊！三年水滴石穿，終於打出一個G！嘖嘖嘖！真是太不容易了！”
活像一個欣慰的老父親。
聞澤淡淡瞥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她已經透過了機甲考核？”
楊誠五官糾結，支支吾吾一會兒，露出了“您非要逼我道破”的為難神色：“知道啊……不是說玄學麼。”
事實上，在得知那個打出SS的考生是太子的小情人，並檢視了她最高只到E級的歷史戰鬥記錄之後，聰明的“知情者”們都默默閉緊了嘴巴，對此事隻字不提。
“呵。”聞澤輕笑出聲，“你也認為我出手替她作弊？”
“沒沒沒！”楊誠斬釘截鐵地狡辯，“屬下知道，殿下絕對不是以權謀私的人！都是考核中心的考官們自作主張，想要拍您馬屁，結果拍到了馬腿上。”
聞澤：“……”
人與人之間的溝通，為甚麼總會出現奇奇怪怪的障礙？
聞澤嘆息：“她此前成績不好，是因為她誤用我的超3S管理者模式訓練。”
楊誠的下巴逐漸脫落：“啊……啊？”
好半天，侍衛長才抬起手來，手工復位了自己的下巴。
“殿下，您的意思是，雲小姐SS的成績是真實存在的？”
“不然呢。”聞澤用一種“你很莫名其妙”的目光瞥了他一下，“習慣了我的個人模式之後，打出兩個S不是很正常的事情麼。”
楊誠：“……”
楊誠：“！！！”
行了，行了，變態大佬的世界他不懂，行了吧。
“楊誠，不用大驚小怪。”聞澤嗓音淡淡，“你應該知道，實戰和模擬是兩回事。”
侍衛長緩緩吐出一口氣，沉下臉色，目光盛滿鄭重：“是的。”
雖然不能否認個人能力在戰爭中的作用，但毋庸置疑，戰爭獲勝的關鍵在大勢，在那股凝成繩的鋼鐵熱血意志，在團隊協作，同生死、共進退。
聞澤最強的不是他的機甲實力，而是他讓三軍凝成一柄鋒刃的絕對向心力，以及用兵如神的強大作戰指揮能力。
這些，楊誠非常清楚。
“所以殿下早有打算，用綠林戰爭來磨練雲小姐的意志嗎？”楊誠漸漸想透了，“如果能在戰前與白銀、雄獅中任何一家結成聯盟的話，這個家族將會不遺餘力地在戰爭中保護雲小姐並幫助她晉升，因為大家是利益共同體，各取所需。而別的勢力也不會對雲小姐出手，因為那樣做毫無意義，只會平白得罪一個可怕的聯盟。”
“這是當年凱瑟琳的舊路。”聞澤平靜地點評。
“雲小姐拒絕了這條坦途，選擇了荊棘之路，這樣一來，滿世界都是她的敵人。當然，因為有您這尊大佛鎮著，別人在沒有把握全身而退的情況下，也不會貿然對她出手……”楊誠的表情有一點遲疑，“殿下，您是不是沒有給雲小姐剖析過內情？”
“她知道。”
在那場宴會上，孟蘭晴和韓黛西已經把話說盡了。事關她們自己的利益，她們必定全力而為。
畢竟，誰也不願意讓事情發展到如今這個局面。
“她不要退而求其次。”聞澤黑眸微眯，望向舷窗外，輕輕地笑了下，“孟蘭洲說對了，某種意義上說，她是像西蒙。”
楊誠微怔：“所以……這也是殿下對雲小姐一再縱容的原因。”
聞澤沒有回答。
*
雲悠悠被休眠艙喚醒時，整個人有點懵。
她還是第一次使用休眠艙這種高科技產品，在她的感知裡，關上艙蓋彷彿只是前一秒的事情，但是看看時間，她已經休眠了將近一百個小時。
她動了動依舊靈敏的關節，起身，走出艙門。
舷窗外是一顆巨大的暗星，滿目瘡痍，大氣層稀薄，從近地軌道望去，整個向陽面看不見半點綠地。
綠林礦星！
雲悠悠的腳步被釘在了原地，她凝視著自己的故鄉，身體裡每一滴血液都開始沸騰。
三年了，她終於回到這裡！
她還清楚地記得，在她離開家鄉的時候，它的地磁幾乎已經全部消失。
有時候，天空看起來就像一張藍色的大油畫，藍得妖異濃厚。恆星消失在頭頂，幻成七份幻日，墜在藍色畫幕的邊緣，像凝固的彩色油滴，上小下大，綠、藍、黃、紫，色澤明豔層層分明，沉甸甸墜在那裡。
它們瓜分了天空底部，像地獄之眼環視著人間。
在這樣的天幕下，人類顯得無助渺小，只能頭皮發麻，靈魂戰慄，頂禮膜拜。
幸好並不總是這樣的，絕大部分時候，天空呈現出灰濛濛的顏色，偶爾反應一點礦塵的藍紫光芒。
如今，蟲族已經佔領了星球三年，那裡的環境只會更加惡劣。
雲悠悠穿過舷橋，抵達集合點。
巨型光屏上投影了一幅全息地圖，是綠林大學以及它周邊的路況。
韓詹尼穿著深灰色修身西服，系領帶，手持金屬講師棒，非常利落地在圖上切割出五個部分。
“此次行動的核心只有兩個字——隱秘。”他指了指綠林大學周圍的建築，“隱形戰艦降落之前，會向周圍投下誘蟲劑，將校區內的蟲群引出目標區域，效果可以持續一個半小時。”
雲悠悠聽得非常認真。
她心想，雖然韓詹尼不是一個好人，但是不可否認，他的個人能力非常全面。
“在這段時間內，五個行動小組分別負責這些區域，將實驗大樓周圍剩餘的蟲族徹底清空，並在我與林博士進入實驗樓之後守好地、空通道，不放入一隻蟲族。如果戰鬥動靜太大引爆了蟲群的話，請做好犧牲的準備，要麼原地關閉能源，要麼視情況將蟲群帶離目標區域，明白？”
“明白！”
在韓詹尼佈置任務的同時，隱形戰艦緩緩降向綠林礦星，荒蕪的山川、乾涸的河流在舷窗外愈漸分明。
像沙粒一樣在地表緩緩移動的，是漫遊狀態的蟲群。
一旦被驚擾、啟用，它們就會像虛擬空間中的蟲群一樣，一擁而上，將敵人撕成一萬片。
隱形戰艦上配備的機甲都是頂極的隱形機甲，利用高能磁力波，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達到“隱形”狀態，潛伏到距離蟲群不遠不近的地方。
戰艦時不時無聲開火，將那些搖頭晃腦飄到附近的蟲族一擊殲滅，不留活口。
距離地面越近，從舷窗望下去越是覺得觸目驚心。
整個地表，已成蟲子汪洋。
如果大面積驚動了它們的話，這艘戰艦將會在幾十秒之內被撕成一朵合金大煙花！
艦長沉聲道：“三十分鐘之後誘蟲劑將投放至指定地點，機甲出動最有利的時間在誘蟲劑生效13分鐘之後，也就是分。五個小組若能完成既定目標，戰艦將在15點左右降落在實驗樓前廣場，無論行動是否順利分之前務必返回——請各部門作好行動準備！”
雲悠悠感覺到戰艦上的氣氛發生了顯著的變化，一種奇妙的緊迫感懸在頭頂，像一根鋼索，繃緊了每個人的頭皮。
分組的時候，林瑤很好心地插了一句：“雲小姐沒有經驗，就讓小飛帶帶她吧。”
韓詹尼不在意地點點頭。
覃飛沿不情不願：“……哦。”
“再次重申，這次行動非常危險。”韓詹尼推了推眼鏡，“重點在於潛伏、隱秘，在不驚動蟲群的前提下清理目標區域完成護送任務！”
“明白！”十位特戰隊員整齊靠足。
戰艦嗡嗡旋轉，炮口置入誘蟲劑，像發射煙花一樣將這些大藥包投放向距離綠林大學兩公里外的廢棄城區——投放距離如果太近的話，整個大學校區都會被蟲群淹沒，所以只能稍微投遠一些，儘量引走大部分蟲群。
剩下的蟲子交給十位特戰隊員，必須悄無聲息地把它們幹掉。
“咻——咻——”
誘蟲劑漸次在城區炸出一蓬蓬紫色煙霧，像一朵朵盛開在腐敗城市中的死亡之花。
走向機甲艙的途中，雲悠悠從側翼舷窗望下去，艱難地辨認那些曾經熟悉的街區。
在誘蟲劑的作用下，附近的蟲群像海嘯一樣翻騰起來，湧向幾處紫色區域，很快就結成了一個個頂天立地的大球，像蜂巢，遠觀亦讓人膽顫心驚。
隨著蟲群向紫雲聚集翻卷，綠林大學附近漸漸被清空，只剩下少數嗅覺不夠敏銳的蟲族仍在爬來爬去，街道、建築物就像退潮之後的灘石一樣，一處一處從蟲群下顯露了出來。
被蟲群佔據之後，整個區域變得十分殘破，地表佈滿了粘液，大致還能看出原貌。
雲悠悠很快就找到了那條巷道。
心臟在胸腔中輕輕一突，她吸了吸氣，視線繼續往前，落入綠林大學外的廣場，以及校區內部。
……等等！
她發出低低的驚呼，情不自禁地撲到了舷窗上！
只見那幢目標實驗樓外的空地上，赫然用紅漆噴塗了三個巨大的字母——
S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