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錶指標一格一格移向5：00。
聞澤默立片刻, 換上黑制服，離開臥室。
等待侍者奉上早餐時，他隨意地側了臉, 向老管家詢問雲悠悠這三年的生活日常。
銀髮老管家十分專業, 在彙報之前, 先開啟自己的光腦，調取了與雲悠悠相關的一切開支。
“殿下，雲小姐在星河花園共計生活了1092天, 日均攝入營養液800-1000毫升，總計開支9867星幣。日常洗浴用品、消耗品由公共財務提供, 未超出固定損耗。另，星河花園的用水和能源皆由帝國特供, 不計入開支。”
聞澤眼角輕輕一跳, 放下手中的皇室傳統晨報：“就只喝過營養液？”
雖然她的表現看起來像是這樣, 但聞澤此前並未輕信。
老管家在光屏上點選了幾下，恭敬回道：“上個月5號，您曾為她點過一份宮廷延年養生秘宴。除此之外，飲食開支只有營養液一項。”
聞澤記得那是她用了情感阻斷劑之後的第二天。
那一夜他對她非常不客氣, 印象極其深刻。
老管家繼續說道：“個人賬務方面, 因為損壞了您編號W34的覲見禮服以及使用一支情感阻斷劑，雲小姐申請了帝國公共貸款來償還，總計85萬星幣, 已經準時入賬。”
聞澤唇角微沉, 心中湧動著冷怒。
拒絕金錢補償, 退還星河花園, 賬務分得明明白白。看似一無所求, 其實所圖甚大——她要用“愛情”來換他這個人。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一點, 但他的身份地位、風度教養，以及他對她的喜愛，都讓他做不出始亂終棄的事情。
他最終還是收下了她對他的愛。
……事實證明，愛情果然是世界上最昂貴的東西。
老管家的視線落到最後一行記錄：“離開星河花園時，雲小姐帶走了5支新的阻斷劑，因為有您的特批，所以計在了您的賬目上。”
聞澤想起了荒蕪道路旁邊的阻斷劑藥瓶，心底沉沉一嘆，不知是恨是憐。
說完財務狀況之後，老管家利落地撥動光屏，說起了其他情況：“雲小姐平時都在虛擬艙訓練，幾乎沒有出行記錄……近兩年裡，只有上個月有記錄。4號，在門口領取了星網購物，唔，超能100%除菌潔淨噴霧？”
聞澤眼角再度輕輕一抽。
那是使用情感阻斷劑的當天——她在頭一天得知林瑤即將返回首都星，並確認她可以繼續留在他身邊之後，立刻購置了潔淨噴霧？
她的腦袋瓜裡到底在想甚麼！
太子殿下心很累，疲憊地擺了擺手，示意老管家不必繼續。
所以這三年來，他的小情人過的是甚麼苦行僧生活。
聞澤低頭看了看侍者呈上來的清淡卻極富營養價值的天然餐品，沉默片刻，徑直起身出門。
他要儘快把她攏回自己的羽翼下，不僅是因為他想她，更重要的原因是，繼續放她在外面……不安全。
*
雲悠悠接到命令，讓她前往專家組報到，執行特殊任務。
她的心臟“怦”地一跳，飛快地換上制服，趕赴專家組的臨時住所。
五位專家被安置在軍區待客的貴賓樓，廊道里鋪設著深紅的地毯。
雲悠悠很快就找到韓詹尼下榻的401室，抬手想叩門，忽然發現房門留了一條縫，裡面傳出奇怪的聲音。
“你不是讓人過來……唔！”略帶嘶啞的女聲剛說出半句話，就被堵住了嘴。
是林瑤。
“放心。”韓詹尼的聲音又低又重，“誰也來不了那麼快，再陪我5分鐘，5分鐘就夠了。畢竟昨夜幾乎被你偷光了餘糧。”
雲悠悠收回了想要敲門的手，飛快看看左右，背一靠，把身體貼在門邊的牆壁上。
她驚疑不定地眨了眨眼睛。
這裡面，在幹嘛？為甚麼韓詹尼用吻封住林瑤的嘴，他自己卻可以說話？
雲悠悠順了順氣，然後輕車熟路地開啟了自己的光腦錄製功能。
“我會帶你回到你想找的那個實驗室，拿到那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能夠助你成為科研界至高神的成果。”韓詹尼沙啞地輕笑，“然後竭盡全力幫助清清白白的你成為太子妃，噢，該死，我那麼愛你，如果不是為了滿足你的心願，我恨不得昭告全世界你是我的，而不是讓你把完整的身子留給另一個男人……嗯？”
他的聲音停頓了一下，發出不滿的疑問。
林瑤彷彿掙脫了甚麼桎梏：“別說了別說了！為甚麼總要重複這件事！”
“對不起親愛的，我只是為你神魂顛倒。我太愛你了！”韓詹尼聲音溫柔。
林瑤再一次被禁止出聲。
雲悠悠的心臟跳得飛快，她下意識地讓自己的背部稍微遠離牆壁，就怕自己的心跳透過這面牆，傳到裡面被人發現。
韓詹尼的話，資訊量太大了！
林瑤不惜冒著風險前往綠林，竟是為了某個能夠讓她成為科研界“至高神”的成果嗎？
雲悠悠很清楚，綠林的學術水平和科研裝置遠遠落後於其他地區，甚至連一個稍微像樣的生物科學實驗室都沒有，根本不可能做出這樣的成果！
雖然雲悠悠對林瑤的智力水平並不看好，但她也相信，林瑤不會平白無故做這樣的春秋大夢。
一定有甚麼證據，支援這個想法……
等等。
靈光一現，她想到了那個來自綠林、來自哥哥的資料包！
林瑤靠著韓詹尼一層層破解那個資料包之後，不斷地產出業內評價頗高的論文和成果。那個資料包，就是一座還未完全被開發的寶藏，它為林瑤帶來了驚人的利益，讓她對它深信不疑。
就在不久之前，林瑤透過破解資料包得到了一個生物磁場方面的成果，此刻，她拋下那個半成品，不惜親自前往綠林，還能是甚麼原因呢？一定是因為她在資料包裡發現了線索，指向那個能夠讓她成為科研界“至高神”的成果！
它就藏在綠林某個實驗室。
雲悠悠的心頭劃過一道雪亮的閃電。
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在她的胸腔中叫囂、亂撞——這一切……有沒有可能是哥哥故意佈置的誘餌？
誰都知道帝國放棄了綠林，並不打算保衛這顆磁場消退、已被廢棄的星球，留在那裡的人們只有死路一條。
哥哥只有一張船票。當時他和她說好一起留在綠林，一起迎接世界末日。
可是最終他卻讓她上了船。
有沒有這樣的可能性——哥哥他，並未放棄自己的生命。他了解林瑤的為人，他是不是早就算準了會有這樣一天，林瑤的野心將驅使著她，利用她的資源和人脈，想盡辦法回到綠林？
如果哥哥能堅持到現在……
雲悠悠的後背和腮邊躥起數不清的電流。
哥哥！
他有沒有可能……還活著？！他是否堅守在哪裡，帶著綠林的倖存者等待救援？！
雲悠悠的心臟忽然拋到了高空，要墜，要不墜。
劇烈的眩暈感襲擊了她，她幾乎無法站穩，身體搖搖晃晃，恨不得立刻長出翅膀，飛到綠林去。
就在這時，屋中傳出韓詹尼低低的喟嘆。
“唔……”
片刻之後，他啞著嗓子哄林瑤：“乖，喝點水。別留下氣味惹人懷疑。”
竊聽者雲悠悠陡然清醒，她提了提氣，收起光腦，悄無聲息地一步一步倒退著踏過廊道地毯。
“啊！門怎麼沒關！”伴著林瑤的驚叫聲，401的房間門猛地大開，探出一張緊張驚恐的臉。
雲悠悠倒退的動作一頓，保持著毫無破綻的姿勢，從後退轉為前進。
韓詹尼出現在林瑤身後，兩個人一起望著正從廊道另一頭向他們走來的雲悠悠。
林瑤瞳仁震顫，下意識抬頭望向韓詹尼，把嗓門壓到最低：“她會不會聽到了！她聽到了怎麼辦！”
韓詹尼推了推眼鏡，淡櫻色的微笑唇輕輕彎起，神態和語氣無懈可擊：“雲小姐你來了。正好，我和林瑤博士決定即刻出發，搭乘隱形艦前往綠林取樣，你可願意同我們先行一步？哦，不方便的話完全沒有關係，我向段少校申請了10名人員隨行，少一位問題也不太大。”
他身上每一粒釦子都扣得嚴嚴實實，散發出清冷禁慾的氣息。
“林，甚麼也不必帶，出發。”韓詹尼非常自然地抬手拍了拍林瑤小臂，就像一位慈師對待自己的學生那樣，示意她放心。
要不是雲悠悠剛才聽到了奇怪聲音的話，她根本不會懷疑他和林瑤有甚麼不正經的關係。
“雲小姐？”韓詹尼微笑著望向她。
雲悠悠像模像樣行了個禮：“保證完成任務！”
其餘9位特戰隊員陸續趕到，雲悠悠驚奇地發現，裡面竟然多了個昨天沒有出現在小禮堂的熟人。
*
監視器中，韓詹尼、林瑤與10名特戰士兵陸續離開畫面，只剩下空無一人的廊道。
光屏上只有淡藍色的能量輕輕攪動。
笑起來像只小野貓的女孩把一雙穿著棕色長皮靴的腿從桌面上放下，雙手托住腮，眼睛彎得慵懶至極。
“大哥幹得真漂亮！昨夜挑起林孔雀的殺心，今天又給了林孔雀充分的動機……這下，我們的林大孔雀完全有理由害死殿下的寵物小甜心了。到時候千萬記得撿回小甜心的光腦，讓大家一起‘意外’看到證據喲。我相信大哥能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不會讓誰生起一絲一毫疑心呢，看好你！愛你！”
過了一會兒，通訊器中傳出韓詹尼清冷平靜的聲音：“我是守法良民。”
“嗯哼，”韓黛西笑容甜美，“大嫂那邊我會擺平，一定不會害你們離婚噠！”
“她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