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透過走廊邊的落地大窗,灑了滿身。
月光好，風也溫柔。
宜訓練。
雲悠悠飄過走廊，摸進了虛擬機器甲訓練艙,想要試試今天剛學會的射擊技能。
她走到訓練室正中的銀色圓型合金艙旁邊,換上機甲訓練服，把頭髮挽成一個揪揪。
踏入艙室，輕車熟路地上機,啟動。
0%……100%。
每次駕駛機甲，她都有身臨其境的感覺，不知不覺就會忘記自己只是一名司機。
機甲就像她的身體,與她的本能反應完全同步。
金屬感應機服為她提供動能,她就像海中一尾自由的魚,可以隨心所欲地徜徉於星辰大海。她可以蹦跳、奔跑、翻騰，用自己的速度把周圍的風聲變得凜冽。這種感覺，她病弱的身軀再也無法給予。
她訓練起來總是廢寢忘食,既是因為努力,也是因為著迷。
載入完畢，她穿越時空,置身星海。
從今天開始，她要在前行的同時練習擊殺蟲族了！
她笨拙生澀地祭出了武器，向著前方星球上的蟲子衝殺過去。
很快，她發現使用武器是一個沉重的負擔。
她總是習慣性地忘記發射,或是在瞄準的時候忘記進行別的動作。
這一路，磕磕絆絆、跌跌撞撞、磨磨蹭蹭。
好不容易撲騰到終點，她已經汗流浹背，感覺比第一次學習機甲駕駛更加吃力。
好……好難啊！為甚麼蟲族比覃飛沿他們難打一百倍？
這些足有半臺機甲那麼大的巨蟲，外殼硬得像合金,力量大得像戰艦，動作又快又靈活，根本不像在打木樁。從前只是閃避，倒也慢慢練習慣了，今天嘗試攻擊才發現它們的外殼極難打穿。
在她呼呼喘氣的時候，眼前的介面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恢復到初始狀態，而是響起了振奮人心的音樂。
“……嗯？”
光屏正中，跳出了一行以前從來沒有出現過的字樣——
【恭喜您，創下前所未有的新記錄，獲得評級資格，請問是否確認？】
【是/否】
雲悠悠仔細把這行發光的文字看了兩遍，呆了幾秒鐘之後，激動地蹦了起來。
難怪這麼難打，原來是在打通關嗎？
這是甚麼？這是厚積薄發，這是滴水穿石！
她飛快地點選“是”，生怕遲一秒它就會從光屏上消失，不再給她確認的機會。
“轟——”
科技感十足的三維隕石從四周湧來，在她的使用者名稱“UU”後方，組成了巨大的評分等級——G！
“嗯……嗯？”
雲悠悠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雖然她沒有多少機甲常識，但是評分制度她是認真瞭解過的。
想要透過機甲考核，評分必須在“B”級以上。
這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她怎麼會天真地以為，獲得評分資格就等同於透過機甲考核呢？
“……原來根本沒有奇蹟，我就是個菜G。”
她抿住唇，悲憤地盯住那個巨大的“G”。
旋即，她想起了自己剛才和聞澤的約定。
晴！天！霹！靂！
時限只有兩個月？！
心如死灰也不過如此了。
*
聞澤發現，今天傳來的每一份公文，都在為他心頭的戾氣添柴加火。
夜色漸深，書房中自動調節的照明光線也變得非常礙眼。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激烈的情緒波動。
上一次是三年前。
那一次，他徹徹底底對自己的血親心冷。
後來他是怎麼恢復心緒，回到書桌後面冷靜地處理完後續事宜的？
他微眯了下眼睛，三年前的記憶湧入。
三年前那一天，他去了虛擬艙，本來打算撕碎那些蟲子來平復暴戾的心緒，誰知虛擬艙裡忽然鑽出來一個人。
她全身是汗，就像淋了一場大雨。訓練服緊貼著她的身軀，纖細柔弱，美麗至極。她看見他的那一霎，眼睛裡清清楚楚地亮起了光。
這是他讓律官找來的“替身情人”，在她入住星河花園之後，他把她當作一個尋常的侍者看待，只有點頭之交。
他本來要客客氣氣請她離開，但那雙眼睛，卻讓他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一眼、又一眼。
清澈如泉，像是能治他的藥。
終於，他冷淡地命令她躺在牆邊的休息椅上，然後壓下去。
她非常乖順，一聲也沒吭地配合他，讓她做甚麼就做甚麼。
疼也忍著，嘴唇抿得發白，卻始終勇敢地看著他，全然信任的樣子。
他沒有過別的女人，不知道別人是不是也像她這樣，能夠讓人暫時忘卻所有。
他向來自律剋制，感覺差不多就主動結束。
他不會表現出明確喜好，也不願意讓她發現那天其實也是他的初體驗，於是後續三年，他總是和第一次一樣冷冷淡淡。
事實證明，他最開始的決定是正確的，就應該一直對她冷淡下去。人心不足，得到太多不會感激，只會得寸進尺。
這麼想著，聞澤臉色更冷，起身，離開書房，踏上了三年前的老路。
走進虛擬訓練室的時候，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遇到她，還是不希望遇到她。
這一次，她沒有正好在他到來時鑽出虛擬艙。
聞澤在球體外面默立了很久，終於，他動用許可權，切斷虛擬艙供能。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目光平靜，注視著艙門。
十秒鐘之後，艙門開啟，纖細的女孩挪著她的細胳膊細腿，在簌簌地解開金屬感應服。和這些合金裝置在一起，她顯得更加柔弱，好像一碰就會碎。
聞澤無意間瞥到她身後處於懸停保護狀態的光屏。
管理者-超3S模式？
聞澤：“……”
這是打出3S完美通關之後特有的私定模式，這個模式下，系統將大幅度提高虛擬蟲群的防禦值、攻擊值、敏捷值，為駕駛者提供更高強度的特殊訓練。
他每通關一次，就會向上調一次數值。
在他上過真正的戰場之後，就沒有碰過這臺虛擬艙。從前他打過多少次通關？100？80？
所以……雲悠悠這個第一次摸機甲的菜鳥，這三年都是怎麼過來的？唔，擊殺數5、3、4？稍微可以理解一點了。
在他不自覺地微微挑眉時，滿身汗水的女孩鑽出虛擬艙，站在了他的面前。
“殿下？”看見聞澤，雲悠悠有些吃驚。
“你在做甚麼，”他語氣平靜，“書房照明一直閃斷。”
“啊……”雲悠悠眨了眨眼睛，“是的，我這裡供能也出了問題。”
“那就不要再碰電器了。”
“嗯嗯！”
聞澤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沉默片刻之後，他偏頭示意：“躺過去。”
雲悠悠張了張嘴巴，甚麼也沒說，很乖地躺到了那條寬大的休息椅上。
她和三年前幾乎沒有任何區別，還是小小軟軟的，汗水帶著一點點溫度，以及很淡很淡的嬰兒香。
聞澤卻找不回從前的感覺了。
自從那天她用了阻斷劑，他放縱了自己一次之後，他的身體再也無法對她冷淡。
他能做的，就是不吻她、不看她，只一味兇狠掠奪。
“兩個月之後契約結束，是麼。”他貼在她的耳畔，嗓音低啞，語氣莫名。
雲悠悠想起剛才那個大大的評分“G”，心裡不禁有一點發虛，沒敢吱聲。
今天的聞澤有點狠，她感覺有點吃力，沒辦法在這個時候和他討價還價。
過了一會兒，沒聽到她的回答，他低低地笑了兩聲。
聲音好聽極了，像電磁，順著耳朵麻到了她的脊椎。
“這麼快後悔？”他又問。
雲悠悠：“……”
她也沒想到覃飛沿那麼不靠譜啊！說好的大佬呢？變態呢？她怎麼就是個G啊！
她想要張口為自己狡辯幾句，不料只溢位了細細碎碎的氣音。
差點兒害聞澤失控。
終於，他剋制住了自己，沒有表現得太過熱情。
*
他擁著她，等她氣息恢復再送她回去。
雲悠悠身體疲倦，腦子卻閒不下來。
有個問題困擾著她。
“殿下，”她軟軟地問，“星網上每一個ID的行為，都是出自本人的意願對嗎？”
聞澤垂了垂眸：“是的。”
“每個人都只能用自己的ID給別人點贊對嗎？”
聽到她連續兩個“對嗎”，聞澤不禁想起了早上的事情，下意識抬起手，動了下此刻並不存在的帽沿。
“想說甚麼。”他的聲音染著啞意，顯得特別沉。
雲悠悠抿了抿唇：“我覺得林瑤的點贊數目不對勁。但是想來想去，想不出問題在哪裡。”
每個ID對應著一個帝國公民，只有自己才有在星網上操作的許可權。在網路技術層面上，帝國的防禦系統早已經無懈可擊，不存在任何盜竊使用者帳號或者繞過伺服器修改資料的行為。
片刻靜默。
“你就這麼看不慣林瑤？”聞澤緩緩開口，目光有些複雜。
有一部分男人非常享受女人為自己爭風吃醋的感覺，但這其中並不包括聞澤。
在聞澤看來，只有弱者、自卑者，才會需要這種最低階的外在刺激。
他不需要別人為他吃醋。
雲悠悠被他擁在懷裡，身上懶懶的，心臟被奇異的充實感填滿，對他也就沒甚麼防備。她很老實地回答：“是啊。她明明是個壞人，卻沒有受到應得的懲罰，並且還被人喜歡。”
聞澤低頭看她。
她的眸光溫軟，黑色的大眼睛純淨澄澈，沒有刻毒，沒有嫉妒，只有委屈和感慨。
對著這樣一雙眼睛，沒有人說得出狠話。
“不必如此在意。”他輕輕撫了下她的臉頰，“有個人託我照看她。僅此而已。”
他終究還是退了一步，說了絕不該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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