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裡最後一個寒假, 是回老家過的年,正月初四的時候,顧時鬱說路明禮打來電話, 說初六路家辦家宴招待親朋好友,周母想讓他們倆也過去, 所以他親自打來電話邀請。
葉秋秋奇道:“周家的家宴我們去就算了, 路家的家宴幹嘛要去湊熱鬧, 我跟路美澈和路川瓊都不對付。”
顧時鬱哄著她,“我姐和我姐夫今年帶小駿回東北過年,初六趕不回來,路家的家宴我媽一個人去, 人家都是兒孫滿堂, 她一個人孤零零的難受, 就想讓我們陪著。”
葉秋秋想了想,為了謝文心,就在路家忍一天吧,她點頭,“那行,你去買票吧。”
轉頭又問唐蓮子, “媽,你初六回去嗎?”
唐蓮子搖頭說道:“我過了十五再回去。”
顧長盛在一旁一個勁的擠眉弄眼, 還咳嗽了幾聲,顧二問:“爺爺,你嗓子不舒服?”
唐蓮子甩了顧長盛個白眼, 然後才跟顧時鬱說道:“你爹今年想跟著過去住兩個月,又不好意思開口,我也不能替你們做主, 你們商量下吧。”
顧時鬱看看葉秋秋,家裡的大小事都是媳婦做主,葉秋秋說:“都看我幹嘛,我又不是那惡媳婦,家裡房間還空著好幾間,爹想過去住就過去唄,買房子的錢還是您兒子出的呢。”
顧長盛臉上這才笑開了,揹著手領著顧石頭出去給他的老同事老領導拜年炫耀去了。
顧二問:“葉秋秋,你以前不是挺反感我爺爺偏心嗎,怎麼現在就同意讓他過去小住了?”
葉秋秋說:“我們已經從他那裡搶走你奶奶好幾年了,你爺爺也沒說啥呀,只是想過去小住幾天,跟兒子孫子多相處相處,他老了,你算算像這樣的日子還能有多久,別總揪著過去不放。”
顧二說:“那你心還真寬。”
葉秋秋瞪他,“我心要是不寬,早就被你給氣死了。”
初五這天回的海市,初六葉秋秋和顧時鬱先去接的周母,然後一起去路漸鴻的家裡,當初路漸鴻和周父是姻親,後來又一起下放,雖然周大姑在下放期間和路漸鴻離婚了,周家和路漸鴻的關係沒斷,還當親戚走動著。
不過這樣的親友宴,周大姑是絕對不會出席的,前幾年她還鬧過不許周父周母去,自從周母跟周大姑吵過一架又收養了葉秋秋之後,就不再理周大姑,今年路家送了請柬,周母就過來了。
路明禮也在,葉秋秋這還是第一次見到路大伯,就是路明禮的父母,知識分子,書卷氣很重,聽說兩口子都在科研所帶領著重點科研專案。
謝文心全程拉著顧冬顧石頭,介紹說這是她外孫外孫女,路美澈不屑,跟路大伯一家說:“收養的便宜女兒,外帶三個更便宜的外孫。”
路明禮沉著臉呵斥,“不會說話你就閉嘴。”
就今天,路美澈還提出帶她的男朋友來參加家宴,差點沒把路漸鴻氣死。
吃完飯,葉秋秋打算稍微坐一會就回去,謝文心跟路明禮的母親秦音還挺聊得來,“你家路明禮今年二十八了吧?有物件了沒?”
果然,一到年節做父母的最愛聊的就是小輩的婚事,這一點倒是不分年代。
路美澈端著蜂蜜水過來,看到葉秋秋和顧冬低頭說著甚麼,扎眼的很,手一歪眼看著那壺蜂蜜水就要傾倒在葉秋秋和顧冬身上。
顧時鬱看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過去擋,顧二躥的飛快,一頭撞開路美澈,蜂蜜水被他擋了一半,一滴都沒有灑到葉秋秋和顧冬身上。
路美澈哎呦一聲跌在大理石地面上,胳膊肘都蹭破了,她爬起來氣道:“葉秋秋管管你兒子,他這是謀殺。”
葉秋秋揪著顧二的衣領子給他拎到衛生間,用熱水給他沖洗頭髮上的蜂蜜水,少年的脖頸都燙紅了,“我看你要管管你自己的手腳,走不穩路就別端茶倒水。”
秦音覺得這個侄女現在是太沒有教養了,說道:“美澈,你還不去看看有沒有燙傷孩子,怎麼還在這罵人呢,咱們家的家教呢?”
顧二在衛生間裡甩著頭髮上的水珠子,他嗓門兒大,“路家的家教,到她這裡就被她吃了。”
路美澈:“你個死小子,你在罵我是狗嗎?”
顧二:“是你自己臆想的,我哪個字眼帶髒字了?”
路夫人是路美澈的後媽,她也不好吱聲,倒是秦音看不過去,叫路美澈閉嘴,不然就回周大姑那兒去。
顧二壓低聲音跟葉秋秋說:“一會咱們就走吧,待著真沒意思。”
葉秋秋點頭,“好,再等個半小時吧,不然你外婆面子上不好看。”
這個小插曲過去後,秦音和謝文心又接上了剛才的話題,她家非常民主,不過到底是花國傳統的家長,兒子二十八了她也急,“哎,我管不了他,不知道他想找個甚麼樣的。”
周母看著葉秋秋和顧時鬱還有幾個孩子,一家人鬧騰騰的,她心裡熨燙的很,笑著說:“等緣分到了,你自然就有兒媳婦了。”
就在這時候,路家的門鈴又響了,保姆給人請進來,是何小英。
路明禮快步上前,眼裡有笑意,“小英,你怎麼來了?”
路美澈這個正月一肚子的火,這會指了指何小英,輕蔑的跟秦音說道:“大娘,那個鄉巴佬就是堂哥喜歡的人,真不要臉居然大正月的追到了咱們家來。”
秦音心裡一緊,她瞧著那姑娘模樣是個頂好的,看著溫溫柔柔,就是不知道家裡是個甚麼情況。
謝文心一輩子的好脾氣,這時候也生氣了,“美澈,你對你同學怎麼也這樣惡言惡語,人家上門肯定有事。”
葉秋秋聽到何小英的名字,迎了上去,不是急事何小英是不會沒有邀請就去別人家的。
何小英匆匆跟路明禮說道:“今天真不好意思,我有急事找秋秋,不然絕對不會上門打擾的。”
說著,越過路明禮,在葉秋秋耳邊說:“秋秋,尤小樾一個人躲到醫院生了個孩子,這大正月的就我守在醫院裡陪她生產,又找不到人商量,你說怎麼辦呢?”
何小英每年節假日都無家可回,基本都是留在海市,快放寒假的時候就已經聯絡不上尤小樾了,她跑去尤小樾實習的單位打聽,人家說尤小樾請了產假生孩子去了,何小英嚇的魂飛魄散,一家醫院一家醫院的找,終於在海市郊區的一個醫院裡找到了即將臨產的尤小樾。
原來當初實習的時候,尤小樾的男朋友要出國,就跟尤小樾分手,分手後她才發現自己懷孕,她怕被室友發現,就搬出去住,也不敢跟家裡人說,現在也不用藏了,孩子都已經生了下來。
何小英是寢室裡最細心的一個,她最先發現尤小樾胖了,尤小樾大過年的瞞著所有人生孩子,還是被何小英給找到,葉秋秋心裡又氣又恨,渣男要分手的時候,尤小英至少懷孕幾個月了,她自己幾個月沒來例假都不會去查一下嗎?
葉秋秋白著臉找顧時鬱要車鑰匙,“車我開走,回頭你讓路明禮開車送你們回家。”
顧時鬱看媳婦的臉色不對,哪兒放心讓她一個人開車出去,“媽和孩子讓路明禮送,你們出甚麼事兒了,我跟你們一起去。”
尤小樾這時候肯定不想讓更多的人知道她未婚生子,葉秋秋有氣無力,“這事你們管不了,我和小英去,還有,晚上別等我,估計會回去的很遲。”
路明禮看兩個女孩臉色灰敗,又不肯跟他們說,心裡急,“需要法律援助嗎?我跟過去看看吧。”
葉秋秋苦笑,渣男都已經跑國外去了,再說這種事打官司也沒用,她說道:“你們兩個大男人好煩,說不用就不用,我跟小英要走了。”
顧時鬱:……
路明禮:……
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葉秋秋開著車跟何小英走了。
何小英報了地址,葉秋秋對那一片的路不熟悉,開了一個多小時才到。
尤小樾所在的是產科,誰家生了孩子不是婆家來照顧就是孃家來照顧,只有尤小樾孤零零的一個人抱著孩子躺在病床上,扭頭看到何小英把葉秋秋帶來了,她眼睛一眨,眼淚就下來了,“秋秋,我怎麼辦?”
葉秋秋壓著火氣,上來先看了看還在熟睡的小嬰兒,睡的很甜,她怕吵著孩子,壓低了聲音,“當初搬走的時候不說,現在你問我怎麼辦,我是孩子媽?我能知道怎麼辦?”
尤小樾不說話了,低頭抽噎,葉秋秋心裡煩躁,“別哭了,這孩子,你打算怎麼辦啊?”
尤小樾是順產,生了孩子第二天就能下地,海市飄起了雪花,今年的正月好冷,外頭的積雪已經半尺多厚了,葉秋秋跟何小英在醫院裡輪流照顧了她一個星期,眼看著要出院,尤小樾還沒有做好決定。
葉秋秋一直沒有給她建議,冷眼看著尤小樾不停的在跟何小英辯解。
“他說畢業了就結婚我才跟他在一起的,有個出國的機會就毫不猶豫分手出國。”
“家裡供我讀完大學不容易,我不敢跟家裡說,會打死我的,我沒能力做到邊帶她邊上班,這孩子我一個人養不了,我也不想將她送到福利院去,真是沒辦法呀。”
何小英心裡不忍,“你真捨得送福利院嗎?”
尤小樾不停的說服何小英,也在說服自己,“小英我們現實一點,如果是你,在沒有任何人幫助的情況下,你除了送福利院還能有甚麼辦法呢?”
何小英想到她從小的遭遇,高考那年秋秋拉了她一把,秋秋說,如果以後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定一定不要拋棄她。
何小英眼睛一紅,“我會去上班掙錢,然後請保姆來帶孩子,我就不信一個大人養不活一個孩子,你這都是藉口,你怕這孩子拖累你未來的人生,所以你不要她是嗎?”
尤小樾心裡難受,在舍與不捨之間,她最終還是選擇在正月十五這天,將孩子送去福利院。
三個人踩著積雪抱著孩子,離福利院大門還有幾十米遠的時候,沉默了好幾天的葉秋秋突然開口,“給她起個名字吧。”
“甚麼?”尤小樾恍恍惚惚。
“她還沒有名字。”葉秋秋的聲音比落在臉上的雪花還要冰冷,“你想好了,現在是你不要她,將來就別來找,找了她也不會要你。”
丟了就是丟了,沒有原諒,也不需要彌補。
最後這幾十步葉秋秋走不下去了,很多次她都在想,上輩子何念秋為甚麼不要她,丟了又為甚麼要來找。
上輩子每到正月十五,老院長都感嘆,“那年的雪下的可真大,我一大早起來開門,就看到臺階上的襁褓,你的小臉凍得通紅,差點沒給你小命凍沒了。”
周圍都是白雪皚皚的一片,葉秋秋轉身往回走,她只覺得眼前都是一片白,根本分辨不了方向,耳邊也聽不清聲音,總之她要離開這裡。
好像有人來拉她,聽聲音像是何念晚,兩輩子都是一副柔柔弱弱的樣子,討厭都討厭不起來,時空好像在重疊,那時候何念晚來找她,甚至跪下來求她原諒,那時候她也是像現在這樣一把揮開,“你先不要我的,我也不要你,走開。”
腦子裡一片空白,葉秋秋腳下一軟,昏了過去。
***
再次醒來的時候是在醫院裡,睜眼就看到顧時鬱、顧冬、顧二和石頭,還有何小英,他們都在,每個人都緊張的要死,顧時鬱眼睛都熬紅了,估計從她暈倒就沒休息過。
她勉強笑了笑,“你們怎麼都在,我身體這麼好,暈一會也就好了,幹嘛都守在這裡。”
顧時鬱一開口嗓子也啞了,秋秋醒過來的這一刻他才覺得自己活了過來,他實在不敢相信秋秋如果醒不過來他會怎麼樣。
“你已經昏迷了一天了。”
“是睡了一天。”葉秋秋尷尬了一下,她現在精神頭特別好,而且餓,被這麼多人圍著關心,她還挺不習慣。
何小英這一天哭得眼睛都腫了,這時候她說道:“那個,大家可以讓我和秋秋呆幾分鐘嗎?我有話跟她說。”
說完,她深深的鞠了一躬,“謝謝,麻煩你們了。”
顧二還有些不願意,“小英阿姨,我覺得葉秋秋這會更需要我爸陪。”
顧時鬱卻給顧二攆出去,何小英這一天一步都沒有離開醫院,。
顧時鬱溫柔的說道:“秋秋,你昏迷的這一天小英的擔憂不比我們少,你昏迷沒吃沒喝,她也水米未進,你們聊一會,我跟孩子去給你們買點吃的。”
葉秋秋點點頭,“我想吃皮蛋瘦肉粥和小籠包。”
病房裡只剩下何小英和葉秋秋,她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昨天秋秋推開她的表情好可怕,她說: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的時候,何小英心都要碎了。
她一把抱住葉秋秋,“秋秋,我們是一輩子的好朋友對不對,你怎麼可以不要我,我要是做錯了甚麼你可以說啊,我改,我都可以改。”
葉秋秋心裡一酸,心想:你可是我媽,她笑一笑:“就是有點難過小樾的那個孩子,人迷怔了說胡話呢,你看從我們認識到現在,你一直在成長,你很好,一直很好。”
何小英這才抬起頭,委屈的難受,“以後不要再讓我走開了,秋秋,一輩子這麼長,要是沒有你我怎麼辦?”
葉秋秋從病床上坐起來,嘆口氣,半開玩笑,“我又不是你.媽,我才不陪你一輩子呢,不過我看路明禮很想陪你一輩子,你要不考慮考慮他,給我減輕點負擔,你看我家裡已經三個孩子了,再多你一個我要累死。”
何小英被她逗笑了,“對了,小樾最後沒有拋棄她的孩子,小樾後悔了,她說再難她都要自己養。”
***
葉秋秋搞得跟接見工作似的,何小英出去後是唐蓮子,然後是顧冬,抱著她又哭了一次,“小媽,你永遠永遠不要丟下我。”
葉秋秋只能又安慰一番,然後是顧石頭、顧二。
顧二跳起來控訴,“葉秋秋你想嚇死誰,你以為你只是你自己嗎?你家裡老的老小的小,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們這個家就垮了,你能不能為了我們,愛惜點你自己,大雪天穿那麼少,不暈你暈誰。”
顧時鬱一把給他踹出去,“你嗓門兒太大了,影響你.媽休息,滾。”
他買了粥和小籠包,葉秋秋餓了,竟然全部吃完,顧時鬱一直陪著她,葉秋秋吃完往後一躺,“我沒事了,辦出院回家吧。”
顧時鬱不放心,“再觀察一天吧。”
葉秋秋說:“家裡的床鋪舒服。”
顧時鬱答應了,讓顧二去辦出院手續,他問:“秋秋,何小英上輩子有沒有再找男人?”
葉秋秋一愣,這輩子路明禮好像再一次喜歡上了何小英。
她笑起來,“有啊,就是你自己救過的那個男人。”
顧時鬱:“路明禮?!”
作者有話要說: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