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長安腳步沉重進了家門，馮荷香也才剛下班，晚飯還沒來得及做。
她挽起袖子準備做晚飯，“你今天回來的這麼早？”
蓮花派出所的所長要退休了，葉長安想往上再升一步，最近表現的都很積極，經常半夜三更才回來。
葉長安換了拖鞋，心裡憋著火氣，今天在派出所他丟臉丟大發了，都是馮荷香和兒媳婦瞞著他做的好事！
“翠蓮把秋秋帶去婚介所相親的事你知不知道？”
馮荷香臉色拉了下來，一進家門居然就來質問她這個事情，葉秋秋的名聲都爛了，不帶去婚介所找個老男人，難道還想找個未婚的？
“她跟我說了。”
“你知道你不阻止？”
葉長安語氣很衝，他很少跟馮荷香發火，但是一發火代表他真的氣憤了。
馮荷香也火了，扔了手裡的小青菜，丈夫這語氣，是要跟她吵架的意思，為了個撿來的丫頭，至於嗎？
馮荷香對葉秋秋一直喜歡不起來，當初葉老頭參軍的時候替宋老爺子擋過槍子，宋老爺子有了孫子後，要跟葉家定親，馮荷香當時好高興，自認為這門親事肯定是給她親生的女兒葉心，她一個工人家庭，能攀上那麼富貴的人家，她的心心一輩子的好日子就有指望了。
可是葉老頭不顧她的反對，替葉秋秋定下了這門娃娃親。
馮荷香鬧了好幾次，宋家在海市和花城都有大飯店，家裡特別有錢，這樣的好親事憑甚麼給葉秋秋這個撿來的，葉心不過小三歲而已，為甚麼不能定給葉心。
葉老頭去世後，馮荷香對葉秋秋越來越差，還讓葉秋秋輟學去學手藝，在花城友誼飯店裡當了個廚子，她知道宋家要面子，不會要個在自家飯店打工的廚子當兒媳婦，說出去多丟人啊。
這次退婚很蹊蹺，她都懷疑那個藥是宋家找人放的，甚至……有可能是她兒媳婦徐翠蓮放的，可是她懶得管，被退了婚才好呢，這原本該屬於心心的親事，本該心心當宋家的兒媳婦，現在呢？心心只能當宋家的養女。
馮荷香說：“死丫頭自己不檢點被退婚，她嫂子也是好心給她介紹物件，我為甚麼要阻止。”
葉長安氣的不行，他不想家醜外揚才不願意出警，打算晚上回來好好跟二閨女談談，莫名其妙出來個市局的大隊長干預，硬是給姓劉的拘留起來。
二閨女被親嫂子帶去婚介所賣五千塊錢，全派出所的同事都知道了，他當時臉上就掛不住。
老所長給他一通批評，說他連家裡這點小事都管不好，還能管好這個片區嗎？老所長還有半年退休，本來已經推薦他當所長，現在白白捱了批評還要寫檢討，他升職的希望就這麼停滯了。
想想都覺得嘔的慌，他的前途、一個所長的位置，還比不上那五千塊錢？馮荷香的眼皮子太淺了。
“那你知不知道，翠蓮給她介紹的是個五十二歲的老頭子，比我還大幾歲，今天都鬧到了派出所，你讓我的臉往哪放！”
馮荷香心虛，“年紀大點又怎麼了？她做了這麼不要臉的事，能有人要她就不錯了。”
劉老闆是外商，結了婚就能給葉秋秋帶走，馮荷香求之不得呢，而且，心心在海市唸的是私立學校，就是那種有錢人家和僑胞的孩子上的學校，學費可貴了，正是需要花錢的時候。
葉長安往沙發上一靠，閉了閉眼睛，有些事情沒法跟馮荷香說，也不敢跟她說，怕她那張嘴藏不住話。
那年他還是個民警，參與破獲了一起拐賣兒童的案件，就葉秋秋沒找到家人，他就帶回來收養，因為這個舉動受到表彰，一路向上推薦，他從一個小小的鄉鎮調到花城，馮荷香也從鎮上的普通高中調到花城的重點高中當老師，一家人在花城都有了戶口，算是一步登天。
可這裡面是有隱情的，當年是因為他的失誤，才讓葉秋秋錯過她父母的船，那個年代，他沒有能力幫助葉秋秋在國外找她的父母，又怕自己被撤職，就謊稱沒找到，出於愧疚收養了葉秋秋，反而因為這個舉動調職到花城這樣的大城市來。
所以老爺子覺得對不住葉秋秋，對她比對親生的孫子孫女還要好，這件事，除了已死的葉老頭，他誰都沒敢說。
“可是，今天這事鬧到派出所，我升職估計沒希望了，翠蓮到現在還被拘留著呢，我不好現在就放回來，你明天再去接她吧。”
至少，要關一晚上做做樣子。
馮荷香火冒三丈，那死丫頭自己鬧到派出所，還影響到丈夫的升遷。
“我就說吧，不是親生的根本養不熟，你跟你爸偏偏不信，對她掏心掏肺的好，有甚麼用！那門親事本來就該定給心心，憑甚麼給葉秋秋，她有今天的下場都是她活該。”
“你小聲點吧，別讓秋秋知道了，她現在已經怪我們偏心，讓她知道不是親生的，指不定怎麼恨我們呢。”
馮荷香根本聽不進去，恨？葉秋秋有甚麼臉恨，給她養大，給她學手藝，那門好親也給了她，是她自己不爭氣，壞了名聲被退婚，還連累葉家被人取笑，她有甚麼臉恨。
***
葉秋秋剛進家門，馮荷香黑著臉坐在沙發上，沒好氣的說道：“明早去派出所銷案，給你嫂子放回來。”
多大點事，她竟然敢報案，誣告她嫂子夥同流.氓一起買賣人口，她還嫌老葉家不夠丟人嗎？
換了芯子的葉秋秋平靜的說道：“做錯事就要受懲罰，不然嫂子不長記性。”
馮荷香不高興，翅膀硬了還敢頂嘴，就她這名聲，誰家的未婚小青年肯要他，就算饞她的樣貌，男方的爹媽也不可能要這麼個破鞋當兒媳婦，他們這一輩的人，可看中人品和名聲了。
“你不就是怪你嫂子給你找的男人老了點嗎？就你現在這名聲，你說，你想找啥樣的，我豁出老臉去給你找，也要看人家要不要你。”
葉秋秋是穿來的，馮荷香這樣對她，她可沒必要對她客氣，這麼急著把她嫁出去，是怕她連累了家裡的名聲，所以要早點打發出去。
原身的名聲，是因為被人故意陷害退婚才弄成今天這樣，這裡面少不了葉家的預設和宋家的造謠。
她說道：“捉賊捉贓，你們說我外面有野男人，你們找出來啊，就憑一粒藥，你們怎麼不去查查那藥物的來源，查查是誰陷害我，法院判人有罪還要講證據確鑿呢，你們就憑一粒藥退婚潑我髒水，我是不會認的，被我聽到誰造謠，我就往她包裡也放一顆，我看看她爹媽男人怎麼說！”
馮荷香氣到無語，“現在說這些有甚麼用，因為你，我和你爸在單位被人指指點點，你怎麼不為家裡考慮，你妹妹葉心還沒找物件呢，以後都要被你拖累。”
葉秋秋抱著肩膀反問：“難道不是因為你們不替我出頭，不找宋家理論，任由別人退婚造謠，才造成今天這個結果的嗎？你怎麼好意思推到我頭上！”
葉長安叫兩人不要吵了，事情都已經出了，吵也解決不了問題，讓二閨女搬出去吧也不行，別人會說葉家不地道把親生女兒趕走，只能讓她嫁人了。
他說道：“秋秋，那個劉老闆年紀確實大了點，明天讓你.媽重新給你介紹個好物件，至少是個未婚有正經工作的，家裡多給你點嫁妝，應該沒問題的。”
馮荷香板著臉，還要給她搭上嫁妝，那怎麼可能呢，反正她心裡的價位是兩千塊錢彩禮，少一分都對不起葉秋秋那張狐媚子的臉，對不起她這麼多年養大她的糧食。
未婚的家裡肯定不願意出這麼多彩禮要一個破鞋，那些喪偶的、離異拖著孩子的，恐怕還願意。
她不屑，死丫頭還想找個好男人，做夢呢。
“好人家也不可能要她。”
葉秋秋有自己的打算，她要去找顧姨，就要先去找顧姨的親爹顧時鬱，她要給顧姨當媽，嗯，得先嫁給顧時鬱，葉秋秋想，能只要顧姨不要顧時鬱嗎？想了想，好像不行。
“不需要你費心，我自己去找，既然這個家裡容不下我，我會盡快找個人嫁出去，你要是現在就忍不了，我今晚就出去住招待所。”
她轉身去收拾自己的衣物。
馮荷香一把奪過手提包，真要讓她去住招待所，鄰居可怎麼看她，不過有一點她沒有動搖，必須儘快讓葉秋秋嫁出去，免得連累全家的名聲。
“哪有大姑娘自己找婆家的，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行行行，我明天就去託親朋好友給你介紹個好的，你總滿意了吧。”
葉秋秋直直盯著她，一字一句，“我說了，我的物件我自己找。”
馮荷心突然就有點發慌，葉秋秋好像有點不一樣了，她以前不敢盯著看人的，現在眼裡有兇光，那股狠勁讓她有點害怕，不不，一定是她看錯了
葉長安嘆口氣，算了，不管了，不管誰找的，能讓她嫁出去就行，她自己找的更好，以後過的不好也怪不了家裡。
“就讓二丫頭自己找吧，她找不到，你再幫她介紹不就行了。”
馮荷香怒氣衝衝，她剛才被葉秋秋眼裡的兇光給嚇到了，下意識的退讓了一步，“好啊，只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你要是還找不到結婚物件，我給你找的你也不許挑，乖乖嫁過去。”
葉秋秋砰的一聲把房門摔上。
葉秋秋並不怕馮荷香，她已經二十歲了，又不是未成年，自己的婚事自己能做主。
原主的東西少的可憐，就只有兩雙替換著穿的鞋子，衣服也沒見著一件八成新的，最後葉秋秋按著腦子裡的記憶，在枕頭芯子裡翻出十二塊八毛錢，原主三年前就拿五十塊一個月了，每月都是馮荷香過去幫她領工資，這十二塊八毛，還是葉長安看不過去，給錢給她買衣服的時候，原主偷偷省下來的。
上輩子，在顧姨死後，葉秋秋花大價錢找私家偵探查過顧時鬱的資料，知道他老家在城南那一片，但是她不能直接找人家家去吧，說要跟他結婚，估計顧時鬱會以為她是不懷好意的特務呢。
夜裡，葉秋秋翻來覆去睡不著，對了，她可以去婚介所，讓婚介所的大媽們幫忙做媒，打定了主意，葉秋秋慢慢睡著了。
早上醒來，馮荷香正準備出門，葉秋秋沒有喊她，轉身去衛生間刷牙洗臉，馮荷香在門口換鞋，，抬頭指揮她，“等會把廚房的碗洗了，我去派出所接你大嫂去。”
葉秋秋吐掉嘴裡的泡沫，呸，昨兒晚上和早上，她都沒有在家裡吃過一粒米，憑甚麼要洗碗。
她在外頭花三毛錢吃了頓早飯，坐公交車去了婚介所。
***
顧時鬱要給兒子找保姆，不過情況不容樂觀，職業介紹所的大姐敲著辦公桌控訴。
“三個月攆走六個，顧同志，現在沒人願意再去你家當保姆。”
顧時鬱家的孩子太調皮了，惡作劇一個接著一個，沒哪個保姆招架的住，最後一個保姆堅持了半個月，被孩子的調皮氣跑了，那兩個孩子，就是故意攆走保姆的。
顧時鬱再一次道歉，“您給介紹個厲害點的阿姨，最好會點功夫，孩子調皮打罵我都認。”
他心裡嘆口氣，他給這幾個孩子當了三個月的父親，心力憔悴也只能硬著頭皮撐下去，因為他跟顧時鬱承諾過，誰活下來就幫對方照顧家人，何況他現在還佔著顧時鬱的身體。
他其實並不是顧時鬱，三個月前周放和顧時鬱一起參加那次圍剿行動，在海上圍堵那幫企圖逃跑的特務，特務拉響了一顆□□衝過來，周放知道顧時鬱家裡還有三個孩子，毫不猶豫的推開了他，自己撲到了□□上。
可是很奇怪，周放醒過來的時候，人人都叫他顧時鬱，鏡子裡的那個人，也頂著顧時鬱的臉，而周放的身體已經血肉模糊了。
他參加了自己的葬禮，渾渾噩噩了三個月，每次醒來別人依然叫他顧時鬱，他認命了，從此以後，他只能做顧時鬱。
顧時鬱看著兩個泥地裡滾過不知道多少遍的小子，他沒有做父親的經驗，不知道要怎麼教好這幾個孩子。
職介所的大姐氣不打一處來，誰家保姆敢打孩子啊，“我看你需要給孩子找個厲害點的後媽，而不是保姆！”
保姆憑啥給他管孩子。
調皮搗蛋的孩子不能沒人照看，顧時鬱被兩個兒子折騰到無可奈何，他要掙錢就沒時間管孩子，管孩子就沒時間掙錢。
他嚴肅的和兩個又踢又打的兒子說道：“既然你們不要保姆，我就給你們找個後媽。”
“我不要後媽，你把姐姐接回來吧。”
跳起來反對的是顧二，顧二還有個姐姐，姐姐跟他們不一樣，媽媽生下她就丟回農村的外婆家養，顧二隻每年寒暑假回外婆家的時候才能看到姐姐。
姐姐對他和弟弟很好的，可是姐姐太可憐了，在外婆家像個傭人一樣，唸到三年級就輟學了。
爸爸一走好幾年，三個月前才回來，剛回來就去接過姐姐，可是外婆太壞了，要爸爸把小姨帶回來當保姆，顧二冷哼哼的想，外婆好壞，他都偷聽到外婆和小姨的悄悄話，外婆想把好吃懶做的小姨給他們當後媽。
幸好爸爸沒同意，外婆很生氣大發脾氣，拿把菜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說如果爸爸要帶走姐姐她就抹脖子，讓爸爸坐牢，爸爸沒辦法只能先回來了。
顧二不想要保姆，也不想要後媽，只想把姐姐接回來。
顧石頭八歲，人比較單純，每年學校放假回外婆家的時候，外婆就給他洗腦，說外面的女人沒一個好東西，會打小孩，小姨是他.媽媽的妹妹，只有小姨不會打他們。
“我不要後媽，外婆說後媽都是魔鬼，都是巫婆，會吃小孩，你可以讓小姨來咱們家當保姆嘛，外婆說，小姨會對我們好的。”
顧二摸摸傻弟弟的腦袋，“傻子，小姨只想嫁給爸爸到城裡享福，她以後要生自己的小孩，不會對我們好的。”
顧時鬱眼前發黑，孩子外婆打的主意讓他反胃，“你們小姨飯都不會做，她怎麼可能照顧的好你們。”
顧時鬱拖著兩個又踢又打的小子上了公交車，坐車去花城唯一的婚介所，那在城北遠的很，坐公交也要一個多小時，不過再遠也得去。
得給這兩個孩子找個後媽，然後就去接大女兒顧冬回來，顧冬從小在鄉下的外婆家長大，兩個小子在城裡的爺爺奶奶家長大，他說過要幫顧時鬱照顧家人，就不能再讓姐弟三個分開。
***
葉秋秋在青年婚介所門前的公交站臺上碰到昨天仗義出手的男人，一手一個拖著兩個倔強的臭小子，葉秋秋衝他點點頭，打了招呼，“同志，好巧啊，這是你親戚的孩子嗎？”
看他的年齡，也不像是能有這麼大的兒子。
顧時鬱看了眼葉秋秋，是昨天被家人帶到婚介所準備賣掉的姑娘，那麼巧……她怎麼今天又來了？他低下頭，“兩個都是我兒子。”
葉秋秋多看了幾眼，這兩個小孩估計剛在泥坑裡滾過，渾身髒兮兮的，仔細看五官跟他確實有幾分像，她說：“哦，那你結婚還挺早的。”
婚介所已經開門了，趁現在還沒人在裡面登記，她抓緊過去，走了幾步，發現那男人也跟在後面，她尷尬的笑笑，“你也去婚介所登記啊？”
“嗯。”顧時鬱臉紅了一下。
葉秋秋心想，昨天他和他那個戰友幫過自己，還沒來得及問他的名字他就走了，沒想到今天在婚介所門口碰到。
進了婚介所，葉秋秋讓了一步，讓他先來，“那個，你先登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