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氣。”
【西洛伊魔王記事簿】
此後十天, 又死了不少人。
艾伯特神官面色鐵青的望著餐桌上頭顱歪斜的男人，他倒在血泊中，脖頸處還插著一個銀色的刀叉, 鮮血如泉湧出來，順著他的衣服流淌，在地上灘了一堆血，所有的人都離他遠遠的，只有兇手還站在原地, 那個一個面容蒼老，失去一臂的瘸腿老頭, 此刻他嘴唇顫抖，神情卻不見驚慌, 看見不遠處的神官騎士他們, 剩下好好的一隻手死死護住兩個瘦弱的小孩。
兩個孩子躲在爺爺的身後，身軀不停的打顫。
“神, 神官大人。”老人淚瞬間就出來了, 面對執掌著一船人生死的艾伯特神官, 他自然而然的帶著畏懼。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奧布里緊皺眉頭, 感覺呼吸都不暢了, 自從那三個人上了船，一切事情都發生了改變，他們被一個強大的魔法困在海面上，周圍都是黑雲遮天，海浪翻湧，更煩的是船上的人也內訌起來，偏偏死的人都是一些惡人，心懷惡意者欺凌弱小, 整天鬥毆，被路過的看不過去的一個健壯男人活生生打死了，一個賊眉鼠眼的男人趁著天黑之際想奸/淫少女，被那少女拿著燭臺失手打死了，還有如今的這個老人。
奧布里有幾分印象。
是個老實人，話也不多，平時就呆在房間裡。
“神官大人。”老人眼淚唰的一下就流了出來：“實在是他太欺負人了，本來食物就不多，晚上的時候一人一份，可他逮著我們三個人欺凌啊，我們三個已經好幾晚沒有吃晚飯了，都被這個王八蛋搶去吃了，現在他居然還敢搶中午的食物。”
“我們能怎麼辦？我要是不反抗，我的孩子就要被餓死！”
說道最後，老人眼中透露出狠光：“其他人他不敢欺負，就欺負我們三人，還不是看我年老，孩子年幼，神官大人，今天我雖然是忍無可忍的殺了他，但是他也該死，昨天夜裡，他還跑到我面前威脅我，說是我死了之後，就把我的兩個孩子投海了！”
“死的好。”旁邊一個女子擦了擦眼角的淚，細聲道，她的愛人連忙捂住她的嘴巴，男人身形強壯，勉強護的住自己的愛人，但是神官大人，還沒說話，他們不好開口。
艾伯特揉了揉額角，看向奧布里：“我不是讓你多多巡查一下嗎？為甚麼會發生這種事？”
奧布里也委屈的很：“這船這麼大，人這麼多，兩個精靈也不問事，我還要看著隔壁，哪裡忙的過來。”
女性牧師也說道：“最近廚子生病了，我在廚房裡幫忙。”
說是幫忙，其實也是看管一下他們，食物不多，自然要認真規劃，不能多吃，每餐都有一個固定的份量，這樣就需要有人在旁邊監督，若是沒有人在旁邊看著，在廚房裡幫工的人難免會有小心思浮動，偷偷拿個麵包私藏或是做飯之時偷吃。
這麼多天下來，女性牧師對於船上的這些人已經有了一個大概瞭解。
人很多，正因此，就需要她定下規矩，否則不出幾天，這些人就徹底亂套了。
而艾伯特神官則每天都要想著法子破開那籠罩船上方的魔法，烏雲一日不散，他們就要被困在這海上。
艾伯特看向餐廳後方的兩人。
面容冷峻的少年帶著一個身穿斗篷的人，正漠視著這一切。
“那男人身強力壯，你是怎麼殺了他的？”艾伯特問道。
老人眼中閃過一絲迷茫，低頭看自己的手，他的手仍沾著血跡：“我…我也不知道…吃飯的時候，他一直望著我們，一直望，就像是惡夢一樣…不對，就是惡夢…”
“夢裡的時候也是這樣，他一直望著我們，惡狠狠的，帶著貪婪，他要吃了我們，他要吃了我的孩子…我可憐的孩子們…”老人語無倫次，瞪著已經死掉的男人，神色猙獰：“他不死，死的就是我的孩子們…他必須死！”
艾伯特揉了揉額角：“奧布里，你把他們帶下去，先關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周圍人群在惶恐不安中散去，只留下了西洛伊他們和那個神官。
艾伯特走向前，擔心這船在海上拖的越久死的人越多，他直接了當的問道：“你們怎麼樣才能放過這些人？”
西洛伊想了一下：“不知道。”
等拜厄處理。
艾伯特皺著眉：“他們與你們也沒愁怨，為甚麼要害他們。”
“那些人該死不是嗎？如果惡人還有好報，我就不開心了。”西洛伊直視著這位神官的眼睛，面容冰冷：“至於仇怨…艾伯特神官可以仔細詢問一下他們的先祖有沒有幹過甚麼壞事才能讓他們的後代厄運纏身。”
“我們走吧。”西洛伊不再理神官，對著拜厄說道。
艾伯特只能看見那個身穿黑色斗篷的男人蒼白的下頜以及開心綻放的唇角，這個躲藏在斗篷下的男人在經過那具屍體時，停了下來，然後歪了歪頭，似乎思考了一下，最後伸出手把屍體的頭擰了下來，卸了四肢，血液如同花朵噴濺的到處都是，牧師捂住嘴巴嘔了出來，眼眸驚駭。
艾伯特臉色鐵青，這人真是兇殘。
他想起少年的話，心裡一動，準備晚上的時候詢問一下那些村民。
另一邊。
黑山羊指尖繞著一團黑色的毛線團，它虛浮在半空中，時不時的被黑山頭屈指彈到窗外，而後又滴溜溜回來。
黑山羊頭也沒抬：“回來了。”
西洛伊關好門。
拜厄脫下斗篷，仍然抱著自己的花盆，與前幾天相比，他的心情平和了許多。
“小殿下，你餓不餓？”拜厄眨著眼睛，看向西洛伊。
“還好吧。”西洛伊不是人類，現在餓一月兩月的也不礙事。
“晚上吃烤魚吧，等一會我出去釣魚。”黑山羊說道。
“好的。”有吃的，西洛伊也不會拒絕，他頓了一下又說道：“一起吃吧。”
這些天，黑山羊和拜厄也沒吃呢，到時候從廚房弄點飲料過來給黑山羊喝喝，黑山羊對食物挑剔的很，烤魚肯定是不吃的，只能喝喝水了，拜厄和他好養活的很，啥都吃。
到了黃昏的時候，西洛伊去了廚房。
他一動，監視他的奧布里也動了，他跟在他的身後，眼看著他進了廚房，也擠了進去。
牧師也是十分驚訝。
西洛伊環視一圈，在櫃子上又找了幾個水果，洗了一下，然後削成片，放到一個乾淨的杯子裡，而後再加一點蜂蜜，最後加淨水攪拌一下，弄成一杯水果茶。
按照以上三個步驟，做了三杯。
牧師在旁邊欲言又止，櫃子裡的水果和蜂蜜算是最後的好東西了。
西洛伊拿著三杯水果茶走到了甲板上，雖然天上仍是烏雲沉沉，但是無風無浪的，風平浪靜，在西洛伊看來就是一個好天氣。
“魚釣到了嗎？”
黑山羊指了指自己旁邊的桶。
西洛伊低頭一看，嚯，滿滿一桶。
黑山羊站起身，把桶拿到廚房。
廚房裡已經沒人了，只剩下了牧師。
她望著兩人在廚房裡搗鼓了一圈，最後帶著香噴噴的烤魚走掉了。
西洛伊關上門，招呼拜厄。
“吃魚了。”
黑山羊喝了一口水果茶，遙遙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天際。
烤魚被放在盤子裡，旁邊還放著小瓶的調味料，西洛伊愛吃辣，頓時就給自己的那一條倒了紅通通的一層，然後咬了一口，滿口鮮香熱辣。
拜厄眼也不眨的給自己也倒了一層，然後不出意外的被辣的嘶哈嘶哈。
黑山羊暼了他一眼，把水果茶推過去。
西洛伊望著魚尾被咬了一半的烤魚，含糊不清的說道：“刺不要吃。”
剛剛拜厄連魚肉帶刺都吃進去了。
拜厄輕輕撕扯下焦黃鮮香的魚肉，放在口中吃著，這些天，小殿下仍然一如既往的對他好，沒有問他任何事。
有時候他在想，小殿下為甚麼不問他呢？
問他為甚麼想殺那些人。
還是因為小殿下知道他的事？
可是，時候過去太久，他自己都模糊不清了，小殿下怎麼知道。
拜厄有點出神。
“給。”西洛伊專門選了一條魚刺少的烤魚遞給拜厄。
拜厄抬頭看著小殿下，想說話，卻又不知從時候講起。
西洛伊瞧著拜厄，忽然輕輕用杯子碰了一下拜厄的杯子，清脆聲響，西洛伊聲音灑脫：“不想講就不要講，不想回憶的事就不要回憶，反正怎麼舒心怎麼來。”
“有時候，對自己好點又不是甚麼十惡不赦的事。”
“等事情結束，我帶你們回家。”
拜厄嘴唇顫動了一下，驀地低下頭。
西洛伊有點慌了。
拜厄抬起頭，咧嘴笑了一下，猛地一看有種猙獰的感覺，他現在的模樣實在算不上好看，長睫都氤氳著鮮紅，整個人像是被籠罩在血霧裡，血腥味十分濃郁。
西洛伊想了想，輕輕拍了拍他的頭：“沒事啊，有我在呢。”
作為一個大魔王，他會保護他的子民的。
拜厄聲音沙啞，眼睫處的血珠一顫一落，在他臉上劃過一道血痕：“我沒事。”過了好一會又說道：“當初那些殺我的人，他們的靈魂被我放到俄浦爾蝶鏡子裡去了。”
“這樣啊。”西洛伊點頭：“那個鏡子還挺有用的。”
拜厄神色出現恍惚，對於以前的事他忘記了很多，頭腦裡的記憶也有點混亂，新的記憶出現，舊的記憶就被他塞到了腦後，如果沒有刺激，他很少回想以前的事情，現在回憶卻好像潮水湧了過來，讓他腦袋生疼。
拜厄喃喃說道：“我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小村莊，那時候是冬天，可是我父親說我出生的時候，附近的花都開了，是好運的象徵。”
“後來，我好像真的自帶好運，山裡的鹿見了我會給我低頭，鳥兒會為我歌唱。”
“村裡的人就讓我吸引它們然後再把它們殺死。”
西洛伊聽到這裡，抿了抿唇，心裡有點沉悶。
“因為這個原因，父親和母親都很喜歡我，他讓我跟著村裡的獵人進山，有了獵物之後，那些獵人會分一小半給他們，家裡生活漸漸好了，他們不再勞作。”
“可我不喜歡。”拜厄說道這裡，重複了一遍：“我不喜歡這樣。”
“在我反抗之後，父親和母親就不喜歡我了，連那些平日裡對我很好的村民也不喜歡我了。”
“我被關了起來，甚麼時候聽話，他們才會放我出去。”
拜厄下意識的咬著自己的手，眼睛裡血色濃郁，像是化不開的血墨，帶著驚心的恨意：“後來有一天，父親和母親把我捆綁起來拖著我朝著山裡走，那天他們獲得了很多獵物，晚上的時候，父親和我道歉，我沒接受，被他用鞭子打了一頓，血流了一地，第二天，他們發現我的血周圍都是兔子和鳥雀。”
“自那天起，我就徹底失去了自由。”
“他們帶著我的血，不管走在哪裡都能碰到好事，發家致富之後，每個村民都過上了好日子。”
“我以為他們會把我放了。”
“可是他們沒有。”
“他們不再滿足一個小小的村落，他們想要過的更好。”
“父親和母親站在一起，身後就是那些村民，每一個人，每一個人都咬著我的肉，喝著我的血。”拜厄說道這裡，牙齒緊繃，聲音嘶厲：“村莊變成小鎮，小鎮變成城市。”
“可是，他們還是沒有放過我。”
“那些人把我囚禁起來，從不允許其他人知道我的存在，他們從村民變成富翁，身邊僕從一堆，吃著以前從未享過的食物，住著金貴華麗的屋子，他們卻打造一個鐵籠，日日用上好的傷藥養著我，如同家畜一般，稍微好點就放血割肉！”
“貪婪讓人瘋狂，他們吃我的喝我的，可我反過來撕咬他們的血肉，他們就受不了了，我那父親見我爬出鐵籠失控，竟是聯合其他人將我活生生分屍了。”
說道這裡，拜厄目眥欲裂，渾身抽搐起來，血色蔓延，指尖血肉模糊，白骨隱露，他望向門外，彷彿看見了那些在船上的人類，牙齒緊咬，唇角有血絲流下：“如果真的有神明存在，為甚麼那些村民作惡多端但是卻沒有一個人得到報應，而我從未傷害過任何一個人，結局卻如此悽慘！”
西洛伊深呼吸了一口氣，感覺自己要呼吸不過來了。
他握緊拳頭，指甲深入掌心內也渾然不覺，因為他的心臟一抽一抽的疼。
拜厄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我死了，可我又沒有死。”
“我的好運的確沒有了，可是我死之後成為了厄運的詛咒體。”
“他們想不到我會復仇吧，所有吃過我肉，喝過我血的人都不會善終，他們的後代也是如此。”
“我收集著自己的身體，然後殺了內城的人，一把火燒了乾乾淨淨。”
“拉著幾個慘嚎的靈魂墮入了深淵。”
拜厄閉上眼睛，眼睫上血珠滾滾而落：“只要我一日還承受分屍的痛苦，我就不會原諒他們，所有人都要為我陪葬，直到他們的後代都死光。”
“哪怕我不在艾澤瑞克了，我的詛咒仍然不會消失，我在一天，這個詛咒就烙印在他們的血脈之中，逃到哪裡都沒有用。”
“每一個人都要付出代價！誰也逃不了這個命運！”
拜厄睜開眼睛，眼睛通紅。
西洛伊走到他面前，凝視著拜厄如惡鬼般的臉，最後聲音輕聲道：“我知道了。”
這艘船上所有的惡人都跑不了。
世人往往因為受害者今天的強大就對那些惡人的後代而心生憐憫，殊不知這是對受害者的另一種傷害。
可是憑甚麼呢？
受害者憑甚麼不能舉起他的復仇之刃而只能任人宰割。
踩踏著他人鮮血獲得的東西也需要用鮮血償還才對。
西洛伊眼睛森冷，如同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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