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
謝妤茼在這一年的時間裡完成了兩件事:第一件事是考上了家鄉當地的公務員並任職,另外一件事是幫助大嶼山當地的村民實現奔小康。
回過頭來看,謝妤茼這也算是不忘初心。
當初她離開大嶼山的時候就在心底裡暗暗發誓,以後一定努力出人頭地回到大嶼山。可在人生的道路上,她曾經迷失過過方向,困在自己設下的界限裡鬼打牆。好在現在終於走出來,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勇敢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再過一年謝妤茼就要年滿三十歲,慶幸的是,在人生旅程三分之一時,她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是甚麼。
謝妤茼從未有過年齡上的危機感,隨著年齡的增長,十九歲時候的不自信和自卑都會被二十九歲的她拋到一邊。她相信,到自己四十歲的時候又會有不一樣的眼界。
自然,這一年的時間裡,謝妤茼和霍修廷也是聚少離多。
霍大少爺雖然心有不甘,卻也沒有阻止謝妤茼做她想做的事情。他在這一年裡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南州和大嶼來回兩地跑,實在受不了路途遙遠,就給政府捐了一筆錢,讓政府規劃從機場直通大嶼的高速。如此一來,也能稍微縮短兩地之間的路程。可政府哪可能耗那個精力單獨去開發一條高速公路?霍大少爺放下話,沒關係,不就是錢的問題嘛,他捐多少都行,順便承包了整個周邊的整條高速線路。於是,線路已經開始規劃勘測,馬上就要開始動工。
交通,對於一個地方的發展至關重要。沿海地區的發達,離不開便利的交通。而山區之所以貧困,那是真的無路可走。
又到一年夏天,今年謝妤茼的弟弟謝嘉致也準備到大嶼來玩。
這還是謝嘉致第一次來大嶼,對這裡覺得新鮮又好奇。他倒不是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這些年每逢學校組織的各種冬令營夏令營他都會去參加。只不過大嶼山這個地方,母親韓宜一直不讓他來。
韓宜是從大嶼走出去的女孩子,她這輩子再也不想回來這個窮苦的地方。當年家中二老去世的時候,身為韓宜的丈夫謝宏遠都不曾來參加葬禮,當時韓宜就明白,謝宏遠還是有些瞧不上她這種小門小戶出身。
是以,自從家中二老去世之後,韓宜也再沒有回來上過香。韓宜不僅自己不回去,也不準謝嘉致來。
謝嘉致倒是發過好幾次牢騷,說想去媽媽的家鄉看看,但每次提起這個話題韓宜總是不太開心。
有一次謝嘉致問謝妤茼:“為甚麼老媽那麼牴觸自己的家鄉?”
謝妤茼想了想,說:“自卑吧。”
謝嘉致不懂:“這有甚麼好自卑的?我可喜歡綠水青山了,能在那種環境下長大,一定會很幸福吧!”
謝妤茼說:“當你連買兩塊錢的茶葉蛋都要斟酌價錢的時候,你就會知道人和人之間是會有差距的。”
韓宜的自卑固然會讓很多人不理解,但謝妤茼卻是理解的。
韓宜從大嶼走出去的那一天,輾轉幾乎坐了整整三十二個小時的車才到達南州市。她路上帶的食物都吃光了,餓得前胸貼後背,下了車之後在車站看到小攤販正在賣茶葉蛋,便隨口問了一句多少錢一個。誰知對方伸出兩根手指,說兩塊。
韓宜當時站在原地,想吃,卻又覺得貴。家裡的雞蛋頂天了才幾毛錢一個,怎麼煮熟的茶葉蛋就要兩塊錢?她實在捨不得吃。卻不料,那個小販一臉不屑地輕笑,對韓宜說:“兩塊錢你都買不起啊,快走快走,別擋著我做生意。”
韓宜也並非軟脾氣的人,當時和那人爭吵:“誰說我買不起了?你這人會不會做生意啊?”
可那攤販居然理都沒再搭理韓宜一下。
那會兒要是有一段激烈的爭吵或許韓宜的心裡還好受一些,可卻是這種被忽視的感覺,讓韓宜從心底裡深深地感覺到無地自容。
即便韓宜現在也算是過上了名流的生活,可骨子裡的那種自卑感卻是怎麼都無法磨滅的。
這種感覺,不僅韓宜有,謝妤茼也會有。
謝妤茼也曾經問過母親韓宜,問她待在南州城會不會覺得有種異鄉人的感覺?因為謝妤茼時常會有這種困擾,她覺得自己不屬於這個地方,竟然會有沒有歸屬感。
韓宜卻想都沒有想,直接回答:“別想這些有的沒的,能立足就行。”
這是韓宜總結出來的生存之道,謝妤茼至今才算明白。
韓宜的日子並沒有謝妤茼所想象中的那麼輕鬆。她始終是被謝家瞧不上的女子,沾了兒子的光進了謝家的大門,還堅持要帶上一個拖油瓶謝妤茼。有一次,謝妤茼無意間聽到家裡的傭人竊竊私語,正在說韓宜的壞話。謝妤茼忍無可忍,上去跟對方理論,可對方卻絲毫沒有將她放在眼裡。由此可見,韓宜在這一家上下的地位如何。
所以即便謝妤茼這些年總是會和韓宜有各種意見紛爭,卻始終不可能真的放下母親不管不顧,以為她心疼憐憫自己的媽媽。
謝嘉致第一次來大嶼山,就被這裡的風情地貌所吸引。大嶼山處於大山深處,保留最自然的原生態環境,每一處都是大自然賦予的寶藏。他簡直喜歡得不得了,拿著單反相機就是一頓猛拍。
彼時,謝妤茼正下鄉扶貧回來,一個老太太正拉著她的手感謝:“孩子,多虧了你啊,我老太婆真的甚麼都不懂。”
謝妤茼笑著說:“婆婆,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老太太滿臉感激:“孩子,你要雞蛋嗎?我明天給你帶上一菜籃。”
謝妤茼說:“需要啊!但是免費的我不要。婆婆,您的雞蛋就按市場價賣給我吧,省得我趕集的時候再去鎮上了。”
老太太欣慰:“你說這個孩子,我該怎麼謝謝你才好。”
謝妤茼說:“婆婆,有政府的幫助,你以後可要好好照顧自己,以後有甚麼需要和幫助的,您都儘管來找我。”
謝妤茼現在是扶貧辦的一名基層公務員,主要是負責落實扶貧工作。
這小半年的時間裡,她的腳步遍佈了整個縣,每個鎮每個村每個組落實。村民們見了謝妤茼也都十分喜歡,她不僅態度好,說話條理清晰,讓人覺得非常有信任感。
一旁謝嘉致看著姐姐謝妤茼工作的樣子,打心底裡覺得敬意。以前謝妤茼在mimy的時候是一人之下的負責人,她處事風格說一不二。而現在謝妤茼雖然是一個小小的基層人員,但做事情卻半分不馬虎。
謝妤茼忙完,回頭見到謝嘉致也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謝嘉致摸摸腦袋,略顯羞澀地、說:“姐,我想你了。”
謝妤茼是不信這種屁話的,反問謝嘉致:“要不要去池塘抓小龍蝦?”
謝嘉致滿臉興奮:“真的假的?”
“我剛好忙完了,剛才路過一塊廢棄泥塘,想到裡面有很多小龍蝦。”
“現在就去嗎?”
“對,就現在。”
謝妤茼換了一身裝備,扎著丸子頭,還穿上了塑膠雨鞋。
謝嘉致腳上踩著一雙幾千塊的球鞋,多多少少也是有點心疼:“姐,我也換一下衣服吧。”
“可是,我這裡沒有合適你的誒。”謝妤茼又忽然想到,“對了,你姐夫的你穿不穿?”
“穿啊,這有甚麼。”
可是謝嘉致怎麼都沒有想到,他姐夫霍修廷那麼一個豪門大少爺,穿的竟然會是這種粗布。
這衣服是霍修廷第一次來的時候隨便買的,質量的確不怎麼樣。不過款式簡單,穿起來倒也不會顯得太突兀。
謝嘉致問:“姐,你虐待我姐夫啊?”
謝妤茼伸手給了謝嘉致一個爆栗子:“你少廢話啊。”
說著,她拉著謝嘉致去附近的池塘。
謝嘉致感慨:“我姐夫那麼強勢的一個男人,怎麼就會被你迷得暈頭轉向的?”
“那你得問他了。”
其實這個問題謝妤茼也想過,她並不覺得自己身上有甚麼過人之處。要說霍修廷這個身份地位,見過比她漂亮比她年輕比她性格好的女孩子也比比皆是,但他就是橫軸得知認準她一個人。
有一次謝妤茼還煞有其事地問過霍修廷這個問題,不料霍修廷反過來問她:“那你呢?你有學歷有能力有容貌,你見過的小鮮肉也很多吧?怎麼那麼多年還只喜歡我一個人?”
謝妤茼笑著說:“不知道,大概是我太懶了吧,覺得接觸其他異性太麻煩了。”
這麼多年,謝妤茼身邊的桃花那也是不計其數的,但她還真的沒有一個看上眼的。
霍修廷說:“可能我們是屬於同一種人。”
到了泥塘,還真的有不少小龍蝦,一個個肥頭大耳的,見到人靠近就張牙舞爪。
當地人幾乎沒人吃這種外來物種,地裡氾濫成災。
謝妤茼問謝嘉致:“怎麼樣?你會做小龍蝦嗎?”
謝嘉致搖頭:“我只會吃。”
謝妤茼抓起一根龍蝦鬚,擰著眉:“那怎麼辦?我也不會做誒。我倒是可以幫忙洗。”
謝嘉致彎腰在泥塘裡,左右手開工,抓得那叫一個快,他說:“對了,姐夫也來了,你讓他做。”
謝妤茼驚訝:“他甚麼時候來的?怎麼都沒跟我說啊?人呢?”
謝嘉致:“跟我一塊兒來的呀。不過好像是去跟政府那邊看甚麼高速公路規劃去了,他前腳剛走,你就來了。”
謝妤茼心裡一個咯噔,連忙扔下手上的東西:“不行,我回家洗個澡。”
謝嘉致不解:“洗澡?”
謝妤茼竟然難得有些羞澀:“我總不能讓你姐夫見到我這副樣子吧,太有損形象了。”
實不相瞞,大夏天的,她有將近五天沒有洗頭了。倒不是懶,而是最近缺水嚴重。大嶼這一塊吃的還是山水,將近兩個月沒下雨,山水都快乾渴了,自然用水也缺乏。
謝妤茼也是能省則省,洗澡的時候都水接在盆裡。
話剛說完,謝妤茼就聽身後有人幽幽道:“那我好真的要仔細瞧瞧。”
謝妤茼一怔,立在原地,不敢轉頭看身後的人:“霍修廷,你站住,不要動,不要靠近我!”
她現在那叫一個臭,尤其今天在鄉下奔波,身上流了起碼有一斤的汗。現在還一身的泥巴,一張臉曬得紅撲撲的。謝妤茼自己都嫌棄自己。
可霍修廷哪裡會聽謝妤茼的話,他也不嫌棄泥塘髒,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來都來了,謝妤茼也沒辦法。她一臉無辜地眨巴著大眼看著霍修廷。
“瘦了。”霍修廷伸手撩起謝妤茼落在臉頰的發,“我這才兩週沒見你。”
“是啊,才兩週啊,你怎麼又來了?”
霍修廷眯了眯眼,“你還不歡迎老子來?”
“倒也不是這個意思啊。”謝妤茼越解釋越亂,“好歹給我一點心理準備。”
“你要甚麼心理準備?回家去梳妝打扮一下嗎?”霍修廷輕笑,“你甚麼樣子我沒見過的?”
謝妤茼舉起自己那雙佔滿泥巴的雙手,朝霍修廷張牙舞爪:“那這副樣子呢?”
霍修廷一把將謝妤茼攬進自己的懷裡,心疼地在她耳邊喃喃:“我老婆全世界最漂亮,甚麼樣子我都愛。”
謝妤茼抬頭在霍修廷堅硬流暢的下巴啄了啄,心情極度舒適:“油嘴滑舌。”
“怎麼就油嘴滑舌了?這是真心話好嗎?”
“反正我不信。”
“不信,需要我證明甚麼嗎?”霍修廷說著就要親吻謝妤茼。
一旁的謝嘉致實在聽不下去了,嘖嘖兩聲:“你們兩個能不能給我這個單身狗一點喘息的空間啊?”
謝妤茼也不在乎這些了,指揮霍修廷:“快抓小龍蝦哦,晚上咱們吃龍蝦宴。”
霍修廷問:“誰燒龍蝦?”
謝妤茼說:“當然是你呀。”
霍修廷:“哦?你就拿我當傭人使喚的?”
謝妤茼:“霍修廷,你變了。”
霍修廷:“我怎麼變了?”
謝妤茼:“你以前還說給我做一輩子的飯。”
霍修廷:“那你也變了。”
謝妤茼:“我怎麼變了?”
霍修廷:“我今天來,你都沒有親我。你上次還說每次見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親我。”
謝妤茼:“……”
霍修廷:“對吧?我說得沒錯吧?你心虛了吧?”
謝妤茼:“你閉嘴。”
霍修廷:“你還讓我閉嘴?”
謝妤茼:“……”
謝嘉致忍無可忍,輕嘆一口氣:“這樣,你們兩個人慢慢親,我換個地方,就不在你們兩個人面前當電燈泡了。”
霍修廷還煞有其事地點點頭:“也行,省得你姐姐害羞。”
謝妤茼:“?”
她用得著害羞嗎?
等謝嘉致一走,霍修廷整個人就湊到了謝妤茼的面前。
謝妤茼不想和他考得太近,連忙躲閃。
霍修廷不敢置信:“你躲我?”
謝妤茼笑:“別鬧啦,快點捉龍蝦。”
“不行,先親了再說。”
兩個人在泥地裡打打鬧鬧,謝妤茼的笑聲悅耳動聽,求饒:“霍修廷,我真的好髒,求求你放過我。”
霍修廷乾脆雙手箍著謝妤茼,讓她無法逃脫:“我說了,我從來不會嫌棄你。”
他身體力行,在謝妤茼臉上啄了啄,“謝妤茼,你最好要明白一點。無論健康亦或疾病,青春亦或年老,我對你永遠不離不棄。”
謝妤茼難免動容,但還是忍不住說:“那個,我五天沒洗頭了。要不然,你聞聞臭不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