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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神明

2022-06-12 作者:玉寺人

 抱著盛弋回家的一路上, 許行霽都在思考於慎思剛剛的話。

 他在受到明目張膽的譏諷之後難得沒有發火,也沒有反咬回去,而是……竟然是有些無措的。

 許行霽發現於慎思說的那些事情,他居然真的不知道。

 例如盛弋也是其中三班的學生, 高三那年他們竟然神不知鬼不覺的當了一年的同班同學, 而他腦子裡對此居然連哪怕一秒鐘的記憶都沒有。

 他是從來都不好奇盛弋的過去的, 只知道女孩兒和他一樣也是寧大畢業的學生, 直到上次去了盛家一趟, 才知道盛弋在家裡的處境不好,而且也是七中的。

 這麼看來, 他們高中和大學都是校友,但當了夫妻之後才彷彿剛剛認識一般, 真是神奇。

 許行霽垂眸看了眼副駕駛上醉的不安慰的盛弋, 若有所思的眯了眯眼。

 他不記得盛弋, 但她肯定記得自己吧, 雖然不願意提起,但他從小到大在學校裡都是個問題人物,如果是同班同學的話, 不認識他的機率約等於零。

 但是盛弋,為甚麼從來都沒有提起過?表現的就和他一樣無知淡然。

 如果不是碰巧在於慎思口中得知了過去這些偶然,怕是他這輩子也不會知道之前那些事, 所以盛弋為甚麼不說?

 車開到家樓下, 許行霽沒直接上去,而是按下車窗又抽了根菸。

 他心裡莫名煩得很, 說不上具體是甚麼情緒, 就是覺得……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想著去回憶高三時發生的一些事, 但那些刻意淡化和難熬的回憶, 又怎麼會是想記起來就能輕易記起來的?

 對於*T高三,許行霽只記得有一件事讓他記憶還蠻深刻的。

 那時候討厭他的人多,可喜歡他的女孩也不少,基本上每天他都能在課桌裡翻到情書,如果一週不去學校,情書還能堆滿半個抽屜。

 真他媽滑稽,他都是一個公認的‘敗類’了,還喜歡他幹甚麼?

 無聊的女生們,還弱智的追求著甚麼男生不壞女生不愛呢。

 對於那些亂七八糟的情書許行霽看也不看,都是直接扔掉,甚至對於班級裡那些女同學他都沒興趣多看一眼。

 放眼望去都是一色的校服馬尾辮,半壁江山都戴著眼鏡,他還沒無聊到去細細觀察哪個女生在裡面亮眼一些——畢竟校花戚夏,在他眼裡也就是那麼回事。

 所以他不是刻意不記得盛弋,而是許行霽對於高中時的全部女同學,記憶都不深刻。

 除了……除了不知道是誰的一個人,每天都給他送牛奶。

 一天兩天,一週兩週的許行霽也不會記得,但那個女生執著的每天都送,高三上學期的每天,他幾乎都能在桌子上看到溫熱的瓷瓶牛奶。

 許行霽之所以知道是女生,是因為每次附上的紙條上那娟秀的字型不是男孩能寫的出來的。

 再說如果是男生堅持不懈的給他每天送牛奶……那就是恐怖故事了。

 一開始許行霽是很煩躁的,因為他不愛喝牛奶,從小就不喝,十分討厭牛奶那股子自帶的羶味。

 在這牛奶剛送來的時候他就在班級大聲問過,可惜沒人應,他每次都直接扔掉,可她還是執著的繼續送。漸漸的許行霽也就麻木了,隨便,送就送吧,他不喝就是了。

 可是一個執著的,持之以恆的人是可以讓擺爛的,對生活的沒有希望的人看到自己的對照面的。

 就算心裡再怎麼騙自己,但不可避免的,許行霽還是對這送牛奶的女生產生了一絲好奇。

 他想知道她是誰,為甚麼每天要堅持這麼無聊的事情,於是破天荒的,許行霽拆開了抽屜裡的情書。他清晰的記得那女孩兒的字型,是很清麗又秀氣的行楷,假如她也給自己寫過信的話,那他肯定能看出來。

 只可惜厚厚的一沓子情書都拆完,許行霽也沒找到和字條上一樣的字型。

 他有種浪費了人生中珍貴半小時的感覺。

 “操,不喜歡我?”許行霽冷笑,修長的手指把最後一張情書慢慢的揉捏成廢紙團:“那他媽的送個屁牛奶。”

 像是跟誰置氣似的,自那之後,許行霽越看送來的牛奶越煩。

 甚至某天趴在桌上睡醒後長臂不小心掃過桌上的牛奶摔在地上,玻璃瓶登時四分五裂,白色的液體四處迸濺,不少流淌在鞋上……

 聽著旁邊俞九西‘臥槽臥槽’的聲音,許行霽定定的看了地上幾秒,不知道在想甚麼。

 然後,他面無表情的發起了火:“誰他媽沒事兒閒的天天送?別送了。”

 之後,他桌上就再也沒收到玻璃瓶的熱*T牛奶了。

 顯然自己的發火被偷偷送的人偷偷看到,所以,那女孩應該是他們班的,就是時至今日,他也不知道究竟是誰。

 許行霽之所以記得,是因為這是他少年時期為數不多還算‘溫暖’的記憶,畢竟被人喜歡著關心著,總不是壞事,而給他偷偷送牛奶的女孩是一種潤物細無聲的,不求回報的喜歡和付出。

 這種舉動讓自小就對人際關係非常敏感的許行霽感覺還不錯,還蠻舒適的。

 “唔。”副駕駛的盛弋不知道甚麼時候醒了,迷迷糊糊的睜開眼,胃裡就翻江倒海有種想要吐的感覺。

 她一個喝酒初學者,今天自己幹了六七杯酒,雖然是度數不高的女士洋酒,但也夠受了。盛弋腦子暈的厲害,根本還沒醒酒,就是想吐,下意識的拉開了車門就衝了下去。

 路邊是花壇,她蹲下來就吐個不停,女孩兒晚上根本沒吃甚麼東西,吐出來的全都是酸水。

 許行霽從回憶中抽身,忙伸長手從後座拿了瓶水跟著一起下了車。

 他半蹲在盛弋旁邊,等她吐完才把水擰開瓶蓋遞過去,低聲道:“漱漱口,還難受麼?”

 可盛弋根本聽不清他說甚麼,也有點看不清人影,想接過近在咫尺的水,手卻止不住的發抖。

 “別動。”許行霽乾脆幫她,大手卡住盛弋的半張臉把女孩兒的下巴抬了起來,然後溫柔的往嘴裡灌水,又在她嗆到之前強迫著人把水吐出來。

 一來二回的,就當做漱口了——沒辦法,許行霽實在沒伺候過人,他連自己都懶得伺候,能做成這樣都挺不容易了。

 可盛弋被他弄的迷迷糊糊中喉腔疼得厲害,她又暈又難受又疼,喝了酒之後委屈也不下意識的藏著了,嗚嗚嗚的就哭了起來。

 這一哭,可把許行霽弄的嚇了一跳。

 “喂,你別哭啊。”許行霽連忙把人抱回了車上,一連抽了幾張溼巾有些笨拙的幫著她擦眼淚:“別哭別哭,是不是太難受了?”

 這可咋辦,他不會做醒酒湯啊。許行霽犯了愁,想著要不要開車去買,可無論是把盛弋送上樓讓她單獨待著還是開車拉著她去買,都不太讓人放心。

 開車的話……現在的盛弋只會更暈吧?

 而且暈還是小事,主要是半夢半醒間迷迷糊糊說的這些話。

 “我不要喜歡你了,我不要喜歡你了。”盛弋唇間不斷呢喃著不要喜歡一個人,卻始終沒有說那個人的名字。

 看著女孩兒難受的在副駕駛位置上蜷縮成一團,許行霽的黑眸逐漸與夜色合為一體,他修長的手指不自覺地捏成拳,看著盛弋,輕輕地問:“你喜歡的是誰?”

 當然不會有人回答她,醉了的盛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自顧自的說著想說的話。

 “好難受。”

 “結婚好難受,我想離婚了。”

 -

 第二天一早,喝斷片的盛弋想不起來自己昨晚在發瘋狀態下說了甚麼。

 她睜開眼就感覺*T全身都是疼的,腦袋疼就算了,身上疼的也宛如被大車碾壓過,甚至指尖都在隱隱作痛。

 盛弋甚至逐漸回籠,看著熟悉的臥室慢慢地坐了起來,感覺腰都快斷了,輕薄的蠶絲被順著她的動作從身上滑落,露出一塊肩膀和鎖骨的位置。

 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吻痕,並且不斷曖昧的向下蔓延。

 盛弋不是傻子,當然知道發生了甚麼,她隱約記得昨晚半夢半醒之間自己似乎是看到了許行霽,所以是……她喝醉了回家,和許行霽滾上床了麼?

 那許行霽呢?

 具體的事情她是想不起來了,可身上熟悉又有點羞恥的痛感卻騙不了人,正有些懵的試圖回憶著昨晚的事情,臥室門就被人從外推開。

 盛弋下意識的扯起被子蓋住自己的身體,看著許行霽修長的身影走了進來。他看起來似乎也沒睡好,雖然衣著整齊頭髮也是梳過的,但眼瞼下還是有淡淡的黑眼圈痕跡。

 他不但進來,手上還端著一個餐盤——上面是一杯豆漿和一碗粥,還有亂七八糟的一些餡餅餛飩甚麼的。

 還是第一次看到許行霽拿著這麼生活日常的東西進門,盛弋愣了一下,開口第一句話竟然是問:“這是你做的還是買的?”

 一說話,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啞極了。

 “買的。”許行霽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把托盤放在床頭:“先吃點。”

 “我、我不餓。”盛弋清了清嗓子,猶豫了一下慢吞吞地問:“呃,昨晚……”

 “昨晚你和袁慄燭在酒吧喝酒和人打起來了,我去警察局接的你,放心,沒人受傷。”許行霽知道她想問甚麼,乾脆一氣呵成的全說完了,然後端起小餛飩的碗用勺子盛了一個遞到她唇邊:“吃。”

 莫名的,盛弋感覺許行霽今天的態度十分強硬,難道是昨天她喝醉了說錯甚麼話了麼?昨天……盛弋忽然想起自己為甚麼去喝酒的源頭,神色也僵硬了起來。

 唇邊的餛飩讓人感覺噁心,她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拿走。”盛弋偏開了頭,閉上眼睛拒絕:“我不想吃。”

 許行霽沒動,沉默著繼續舉著,彷彿和她僵持對抗甚麼一樣。真是……要命,盛弋睜開眼睛,有些無奈的捂住唇:“我真的不想吃,酒勁兒沒過,還犯惡心。”

 聞言,許行霽放下了碗,只是修長的手指依然把玩著瓷勺,抬眸看著她:“你還記得自己昨天喝醉後說了甚麼嗎?”

 他主動提起這個,盛弋是又好奇又緊張,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身下的床單:“不…我說了甚麼?不記得了。”

 她明明記得自己第一次喝酒後是不斷片的,雖然難受,但發生了甚麼都記得一清二楚,怎麼這次就忘的乾乾淨淨,真的是喝太多了。

 見女孩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是真的一片茫然,許行霽便笑了笑:“你喝醉了一直哭,嘴裡還說著不要喜歡他了,不要喜歡他了,一*T直說……他是誰?”

 問到這裡,許行霽看著盛弋驟然蒼白的臉,修長的手指也不自覺地捏緊了勺子。

 說實話,昨天一整個晚上他都因為盛弋的兩句話煎熬,除了這句以外就是她另外那句‘想要離婚了’。有喜歡的人,還想要和他離婚?她做夢。

 從昨天晚上聽到直至現在,許行霽眼睛都是睜著的,一直想等盛弋醒來之後問個究竟。

 可現在她的反應像是心虛似的,著實讓人失望。

 許行霽把勺子放在桌上,‘啪嗒’一聲,精緻的瓷勺就碎成了兩半:“說話。”

 盛弋此刻的心緒是完全被他的動作所牽動著的,她裹著被單的身子不自覺地顫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著許行霽盛怒的臉。很可笑,他有甚麼好生氣的呢?

 原來她終於說了‘喜歡’兩個字了,在喝醉後全然不自知的狀態下忍不住說了,很可惜,她表白的物件並不知道,而她也不打算讓他知道。

 “都是些醉話,我沒喜歡過誰。”盛弋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唇角微微上揚:“許行霽,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說。”

 是一件想了很久很久,直到昨天才想出些眉目的事情。

 “甚麼?”許行霽看著她,蒼白的臉色上是掩蓋不了的疲倦,眉梢眼角也有一絲緊張。他莫名有種預感,盛弋想說的大概是昨晚那些話,一些他不愛聽的話。

 但逃避不是解決問題的好辦法,他也不能捂著盛弋的嘴唇不讓她說話。

 而盛弋想說的,確實是離婚這件事。

 這段時間她一直感覺自己被一張灰色的蜘蛛網包圍著,無論是工作還是生活,公司的事情讓她很累,應付蘇美錦也很累,還有時時刻刻面對許行霽陰晴不定的情緒,一切一切,但這些都不及昨天看到戚夏朋友圈的衝擊感。

 壓死駱駝總歸是有最後一根稻草的。

 原來盛弋覺得只要她能想辦法待在許行霽身邊,哪怕他不愛自己也可以很開心。

 但生活不是童話,婚後的生活讓她明白原來光靠喜歡不能解決一切,她也想有危險的時候打電話給老公的時候有人接,她也不想每天一個人生活著還要做好時刻奉獻出□□的準備,她也不想……結了婚和沒結一樣,有了老公和沒結一樣。

 也許當初嫁給許行霽是個錯誤的決定,但沒關係,錯誤及時發現,是可以修正的。

 已經在腦中排練過的說辭齊刷刷的排在了唇齒間,可看著許行霽近在咫尺的臉,那清冽的長眉和眼睛,就又像是被堵住了一樣:“我想,我想……”

 我想離婚。

 後面兩個字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

 “弋弋,你想幹嘛?”許行霽第一次叫她的小名,十分親暱,可笑容裡卻沒有甚麼溫度:“想清楚再說。”

 如果盛弋仔細看看,甚至可以在他的眼睛裡捕捉到一些緊張的情緒,可惜此時此刻,小姑娘本人更緊張。

 其實比起和許行霽離婚這件事本身*T,盛弋更害怕的是這件事帶來的後續反應。

 畢竟,她也是經歷過的。

 剛剛結婚的那個時候,她成了一個人完成婚禮的新娘,新郎逃婚了,第二天還帶著離婚協議書來找她,盛弋雖然喜歡許行霽,但還沒有賤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她愛他,可她也有自己的自尊,整整一夜沒閤眼的思考後,盛弋提出了離婚。

 結果還沒等許行霽給出答覆,許家那邊的人先炸鍋了。

 他們兩家之間是打著商業聯姻的旗號的,怎麼可能隨隨便便的離婚又結婚?尤其是又在婚禮現場出了那麼大丑聞的情況下。

 如果那個節骨眼同意離婚了,那以後許家在業內就別想抬起頭來了。

 許致堯登時勃然大怒,然後叫盛弋和許行霽都回了許家老宅——那次是盛弋第一次去許家,她是自己走過去的,而許行霽卻是被人綁回來的。

 許致堯權當是許行霽結婚不出現惹的盛弋生氣,把責任都推在他身上。

 然後當著盛弋的面,就對許行霽施展了‘家法’。

 他讓人抓著許行霽,繩子都沒解,就抄起一邊的高爾夫球杆毫不留情的打了上去,一棍一棍打在背部,但被打的少年臉色慘白,疼的額角冷汗都沁出來了卻也一聲不吭。

 他越這樣,許致堯反而越生氣,打得越狠。

 場面太過震撼,以至於盛弋慢了半拍才回神,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甚麼。

 她周圍站著很多很多的人,裡面有許行霽的後媽,同父異母的哥哥,還有管家保姆……但所有人都在看笑話。

 而跟許行霽血緣最親密的此刻是施暴者,是一切難堪的源頭。

 “叔、叔叔!”盛弋雙腿都發抖,匆忙的過去攔住他:“您不能這樣!您、你這是動用私刑!”

 這都甚麼年代了?大清早就亡了,都二十一新世紀了,居然還有人在用家法這樣封建餘孽的東西來教訓人,簡直不可理喻!

 “盛弋,你別攔著。”許致堯使了個眼神,立刻就有人上前架開盛弋,他眼神和聲音都是冷冷的:“這種孽子打死也不多餘,他在婚禮上讓你丟了那麼大的人,我不幫你教訓教訓他,那還配當公公麼?”

 一句話透露的資訊全是:他就算打死許行霽給盛弋當賠罪了,也不允許他們離婚。

 盛弋聽明白了,瞬間從頭到腳都有些冷,更準確來說是心寒。

 她心寒不是因為許致堯這是逼著她表態,而是……他完全把許行霽當做一個工具。

 如果她堅持要離婚?他是不是真的會家法到打死許行霽?

 盛弋完全不敢賭這個可能性,她只能掙開管家的掣肘,整個人擋在許行霽面前阻止許致堯繼續打他。

 “叔…爸,我沒有打算離婚,之前是說胡話了。”盛弋硬著頭皮改了口,聲音有一絲哭音的強制冷靜下來:“你別打他了,我們不會離婚的。”

 她這一句話,讓許行霽沒繼續捱揍,可背後已經是血淋淋的*T了,他背部嚴重受傷,還是被抬去醫院住了一週多。

 許行霽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睜開眼睛看了雪白的天花板兩秒,鼻尖嗅到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才意識到自己又來醫院了。

 呵,幾乎可以當半個家用,少年臉色蒼白,一雙眼睛卻是又黑又亮,閃著火一樣諷刺的光,唇角向上抬了抬。

 然後,才慢半拍的意識到手邊有淺淺的呼吸熱度。

 許行霽微微偏頭一看,瞧見盛弋正趴在床邊,他黑眸裡閃過一絲隱晦的情緒,心裡現在不知道是甚麼滋味。

 在許家的場景他還是記得的,他這本來要離婚的妻子見到他捱打後竟然嚇的說不離婚了?真是奇怪,這算是為他著想麼?

 正尋思著,趴在床邊小憩的盛弋就睜開了眼睛。

 她看到許行霽醒了,是顯而易見的開心,兔子一樣紅了的雙眼都彎了彎,哭過的聲音微微有些啞:“你醒了呀,你…你後背還疼不疼?我給你叫醫生吧。”

 “不用。”許行霽現在還沒力氣,輕聲打斷了她,便省去寒暄廢話的步驟直接問:“怎麼哭了?”

 “……我覺得有些對不起你。”他一問,盛弋又哽咽了,眼淚說來就來,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啪嗒啪嗒的往下落:“我不知道說離婚你會,你會捱打,是我的錯。”

 病床上的許行霽完全沒想到盛弋會是這個回答,愣了一下,竟然不知道說甚麼。

 該怎麼說呢,他這位‘第二次’見面的老婆是太單純善良還是有些傻?

 明明是自己逃婚,回來又直接給遞離婚協議書的惡劣,結果她居然同情他?說自己是因為她才捱打的?可真是太傻了。

 無論有沒有盛弋,許致堯從來都是把他當狗對待,想打就打,而他大多數時候也都會打回去。

 這次沒反抗,純粹是許行霽也知道自己行為有多混蛋,想著許致堯打就打吧,打完他和盛弋離婚,就當是讓這小姑娘出口氣。

 誰知道……她居然說對不起他。

 真是離譜給離譜他媽開門,離譜到家了。

 許行霽哭笑不得:“你瞎說甚麼啊?小妞,別同情心氾濫了。”

 他根本不會知道,盛弋才不是對陌生人的同情心氾濫,善良愛心沒處使,她單純是心疼他而已。

 如果知道提出離婚就會讓許行霽被家法伺候,盛弋根本就不會提,她寧可和許行霽貌合神離的熬過兩年,也不想他被這麼對待。

 盛弋沒有解釋,只是吸了吸鼻子,哭過的聲音甕聲甕氣:“不管怎麼樣如果我不提你就不會受傷了,我照顧你吧。”

 之後,她在許行霽瞠目結舌的目光和不怎麼和善的態度中留在醫院,照顧了他整整一週。

 這是他們剛剛結婚發生的事情,自那之後,盛弋就再也沒有萌生過離婚的想法了——人人都知道許行霽是個私生子,許致堯未必多在乎私生子的命。

 她決定安慰渡過這兩年,反正和許行霽相處也不會*T吃虧,她喜歡他,那就還是賺了的。

 雖然相處的過程中,還是忍不住會心動。

 在今天,此時此刻,深埋了許久的離婚念頭才再次萌生。

 盛弋從回憶中抽神,發現許行霽還在等自己的問題,可‘她想’這兩個字開了頭,剩下的話卻是吞吞吐吐的,怎麼都說不出來了。

 “你想怎麼樣?”許行霽反問,看著盛弋糾結為難的模樣輕輕挑了下眉,索性反客為主,湊過去在她唇角輕輕親了一下:“你是想這樣麼?嗯?”

 他想插科打諢,讓女孩兒忘記自己真正想問的。

 而事實證明,他這個方法有效,盛弋愣了下,隨即熱度就蔓延到耳朵上了。

 “你,”她無力地問:“你幹嘛啊?”

 “你遲遲不說話。”許行霽聳了聳肩,無辜道:“我以為你想親一下,你昨晚還纏著我要接吻呢。”

 “胡說。”盛弋聽不下去這‘汙言穢語’,尷尬到腳趾都麻了:“我不信。”

 “你真不信?”許行霽看著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害羞模樣,忍不住笑了:“你沒感覺你手指疼麼?”

 經過許行霽這麼一提醒,盛弋才反應過來,她剛醒的時候就覺得全身疼指尖也疼,後來他進來和自己說話,她就忘了手上的疼痛了。

 聞言盛弋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細長的指尖是有些紅腫的,不知道是甚麼原因。

 “昨晚你回來就吵著要彈琴。”許行霽指了指外面,示意客廳的鋼琴:“大半夜的彈了快兩個小時,能不腫麼?”

 而且是渾然忘我的狀態,都沒有停下休息過。

 這些話盛弋是覺得有可信度的,她在喝醉前就想過家裡的琴,覺得酒後彈琴更加抒發了,雖然毫無章法。

 但是她彈琴和‘纏著許行霽接吻’能有甚麼關聯?他為甚麼突然說起這個?

 似乎是知道盛弋那雙迷茫困惑的眼睛裡想著甚麼,許行霽好心給她解答——

 “彈著彈著,你就開始哭。”

 “你應該知道酒後亂性這個成語吧?寶貝,還挺熱情。”

 “在鋼琴上做了一次,感覺真不錯。”

 ……

 怪不得她身上這麼疼,敢情是被琴鍵硌的。

 霎時間,盛弋甚麼都不想說了。因為她根本分不清許行霽說的是真話假話,自己反正是斷片了,酒醉後的記憶可以任由誰來隨便編造。

 “我困了。”盛弋逃避似的躺回床上,拉高被子蓋住自己的臉,隔了一層布料的聲音悶悶的:“想休息,你…你去上班吧?”

 她現在離婚說不出口,又不知道該怎麼質問自己膈應的事情,昨晚還一團亂麻,只覺得頭疼的厲害想自己靜靜,於是下了一個不動聲色的逐客令。

 幸好,許行霽很快就離開了。

 盛弋藏在被子裡,沒看到男生的眼睛在她縮起來之後,頃刻間就變的有些冷。許行霽無聲的看著那鼓起的被子幾秒中,然後才離開的。

 手機響個不停,俞九西一直給他打電話催,而許行霽*T沒解決完這邊的事就一直拖著。

 現在他終於能去公司了,卻不知道算不算解決完和盛弋之間的隔閡。

 上了車,許行霽沒著急開去,而是坐在副駕駛上不緊不慢的點了根菸,狹長冷冽的雙眼在煙霧繚繞中輕輕眯起來。

 他又不是傻子,哪裡看不出來小姑娘剛剛說的一半話都在騙人。她說自己沒事說了,但實際上是有事,她說自己沒有喜歡的人……可喝醉後真實的反應不會騙人。

 她分明是喜歡著一個人,只是不願意告訴自己罷了。

 意識到這一點,許行霽羞慚挫敗異常惱怒的同時卻也忍不住多想……盛弋喜歡的那個人會不會是他?

 否則,她為甚麼要裝作不認識他然後和他結婚呢?

 有些事情平常看起來只是生活中的一件小事,但在有了前提的情況下再去細細思索,就會發現處處都是線索。

 現如今,‘她有可能喜歡的是我’就是那個刺激的前提。

 許行霽不由得想到他捱打後盛弋在醫院的眼淚,還有婚後女孩溫柔到近乎無微不至的照顧。

 她為甚麼要和自己保持著互相‘幫忙’這個不平等交易?不但不委屈不抱怨不生氣,還和他產生了床上的關係,還給他弄膏藥……越想,許行霽越覺得心裡發麻。

 竟然是有些未知的喜悅卻莫名恐懼再繼續想下去,萬一,萬一是他自戀了怎麼辦?

 而且目前最需要搞明白的是盛弋為甚麼突然出現離婚這個念頭。

 昨天是許行霽第一次聽到她親口說出離婚兩個字,所以昨天是發生了甚麼?

 他攝入的資訊有限,只知道盛弋昨天被公司開除了。

 思索片刻,許行霽給俞九西發了條資訊:[你認識天明集團的人事麼?]

 “祖宗,你可算回訊息了,我他媽以為你人間蒸發了呢?”俞九西那邊噼裡啪啦的回了一串語音:“天明?你咋突然問起這個,有熟人。”

 “祖宗,哥,你能不能先過來咱這邊一趟,我找來的這個客戶手裡單子可多,人家就想看看你的圖!”

 許行霽聽完這幾條語音,修長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敲了敲,不緊不慢地回:[你先去給我打聽一下天明為甚麼開除盛弋。]

 [否則我就不去。]

 -

 盛弋用自己要睡覺的理由把許行霽攆走,但實際上怎麼可能繼續睡得著?

 她艱難的爬起來洗了個澡,霧氣匍匐中看到了於慎思打來的電話,她猶豫了一下,沒接。

 現在接的話不方便,手滑。

 盛弋給自己心裡的聲音找了個藉口,然後繼續洗。只是等洗完澡吹頭髮的時候,於慎思又打來了。

 她有些無奈的放下吹了一半的吹風機,只好接電話。

 對面於慎思的聲音有些沉:“才醒?”

 “嗯。”盛弋想到許行霽說她昨天進了警察局,便有些猶豫的問:“昨天…是不是麻煩你了?”

 “沒麻煩到我,昨天是我同事值夜班去酒吧把你們捉回來的。”於慎思輕*T笑一聲,非常調侃:“大小姐,你不會喝酒硬要喝酒也就算了,怎麼還打人呢?”

 “別笑話我了。”盛弋哭笑不得:“昨天到底發生了甚麼?”

 於是於慎思把事情簡單的跟她說了一下。

 盛弋邊聽邊輕輕的按摩著自己的太陽穴,心想人果然還是不能太放縱自己,她根本不曉得自己喝醉後是甚麼樣子,會不會耍酒瘋,居然就敢去酒吧買醉,可也真是太糊塗了。

 “還是謝謝。”聽完,盛弋柔聲說。

 “說了別謝我,昨天是許行霽把你接回去的。”於慎思冷笑一聲,忽然轉變話題:“我們見一面吧,我有事想問你。”

 “改天吧。”盛弋敷衍:“我現在…頭有點疼。”

 可於慎思要約見面的態度很堅定:“就今天,你不出來,那我就去許家找人。”

 “……”

 於慎思:“反正我知道住址在哪兒。”

 警察這個工作,在某些地方還真是便利。

 盛弋有點想發火,卻也知道於慎思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玩意兒,她總不能真讓他穿著警察制服真的找到許家去。

 無奈,只好答應了見面。

 掛了電話,本來想躺下休息的盛弋不得不去化妝鏡前面去粉飾自己——許行霽昨晚可真夠過分的,她脖頸上全都是草莓印,不遮一遮的話完全沒辦法出去見人。

 只是淺色號的粉底液也遮不住,盛弋塗了半天,末了也只能在衣櫃裡找高領衣服穿。

 幸虧現在是初秋,穿高領針織毛衣也挺稀鬆平常的,不會引起懷疑。

 和於慎思約的見面地點是他警局旁邊的一家本幫菜館,盛弋到的時候他已經點好幾個菜了。

 女孩來之前是沒吃飯的,但看著桌上的蘇格蘭蛋,黑松露紅燒肉等等葷菜,也感覺沒甚麼食慾,她要了碗紅豆糯米小圓子慢慢的吃。

 “說吧。”兩個人吃了會兒飯,盛弋才問:“找我甚麼事呀?”

 結果沉默了半頓飯的於慎思,第一句話就讓人意想不到。

 “其實這些年我一直都在思索你為甚麼會喜歡許行霽,甚至還願意透過聯姻嫁給他。”說話時,於慎思彷彿想起得知盛弋結婚那天喝的爛醉的自己,他把弄著手中的筷子,動作就像把玩著自己佩戴的槍一樣。

 再盛弋意外的注視中,於慎思也同樣定定地回視著她,一字一句:“畢竟每次見到許行霽,我都能更加確定他是個垃圾的事實。”

 ……

 “於慎思。”盛弋放下勺子,啪嗒一聲清脆的撂在桌上,她秀眉微蹙:“你到底想說甚麼?”

 “捨不得別人罵他?你怎麼還護著他啊。”於慎思垂在桌下的手不自覺的捏成拳,苦笑:“他根本都不記得你,眼睛裡從未有過你這個人,你到底為甚麼還喜歡他?”

 為甚麼要把心送給一個沒有心的男人,許行霽甚至都不記得他們曾經是一個班級的,盛弋真的是……太蠢了。

 “你,”盛弋瞳孔縮了下,忙問:“你*T甚麼意思?”

 “這話應該我問你,你是甚麼意思?為甚麼不敢告訴你和許行霽高中一個班級的,你一直都喜歡他。”於慎思看著女孩兒越發驚慌失措的眼神,忽然有一種近乎報復的變態快感:“結了婚還玩兒暗戀?盛弋,你以為你這樣很偉大啊?”

 “和你有甚麼關係。”盛弋聽不下去了,拎著包站起來就要走。

 自己一直想在許行霽面前隱藏的事實就怎麼猝不及防的被掀開了,還是被於慎思掀開的,怪不得她感覺許行霽早上的態度那麼奇怪。

 他現在已經知道他們以前是一個班級的了,那自然也知道自己是刻意瞞著這件事,或許……許行霽還會不會因此推測出別的?

 尤其是昨天自己雖然沒指名道姓,但已經說出‘喜歡’兩個字,以許行霽的聰明,他是不是已經猜到了?

 盛弋越想臉色越白,她承認她很害怕。

 瞞著自己喜歡許行霽很多年這件事幾乎是她唯一僅剩的尊嚴了,她真的很怕這層窗戶紙也被捅破。

 她不想被許行霽知道那些少女心事,她不想。

 “別走。”於慎思長腿一邁,就攔在心亂如麻的盛弋面前,他抓了抓頭髮,顯然也很無助很煩躁,但卻懂得道歉——

 “對不起,是我口不擇言了,那傢伙從來都不記得你讓我真的很生氣。”

 盛弋怔了下,隨後抬起頭看了看於慎思,勉強笑了:“沒必要道歉,我沒怪你。”

 而於慎思其實也沒說錯,他甚至還很客氣。

 在知情者的眼裡,她這種單方面自認為痴情而對方全然不知的付出……可不就是犯賤麼?

 “盛弋。”於慎思看著她,有些無力地問:“你還那麼喜歡他麼?”

 這麼多年,一直都沒有變麼?

 盛弋沉默片刻,搖了搖頭:“可能,沒那麼喜歡了。”

 小姑娘從不說謊,但她這個回答卻也沒讓於慎思有多開心——他知道盛弋對許行霽是很深刻的喜歡,假如現在她都沒那麼喜歡了,那得是受了多大的打擊?

 許行霽,還真是個王八蛋。

 作者有話說:

 許哥的hzc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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