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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2022-06-12 作者:起躍

 江沼坐在燈盞下, 燈火在她臉上添了幾分朦朧,歲月至此, 又怎能再倒回,她都能走出來,他也能。

 江沼將那絹帕包好放了回去,為陳溫掖好了被角,靜靜地坐在床上守著,一直到周順匆匆趕來,江沼才從那圓凳上起身對他說道,“周總管有事,喚一聲就好。”

 寧庭安人還在西屋,提了兩桶水放在灶臺邊上後,便坐在江沼方才的位置碾藥。

 見江沼進來,寧庭安似乎很瞭然地說道,“我去多添幾盞燈。”江沼說,“好。”

 屋裡的燈火便燃了一個通夜。

 次日清晨, 整個院子溢位了一股藥味, 陳溫睜開眼, 周順一聲殿下愣是喚出來了幾個顫音, 還未等他哭出來, 陳溫便問, “江姑娘呢。”

 周順的心揪著痛,“江姑娘在呢。”

 如今可不是擔心江姑娘的時候,而是殿下這身子,萬一有個閃失,他該如何同皇上和娘娘交代。

 周順見陳溫掀了被褥自個兒下了床,忙地上前阻攔忍不住叨叨了幾句, 陳溫回頭盯著他,“你還是去外頭候著好。”周順嚇得跪在了陳溫面前,立馬噤了聲。

 在外頭流落了兩個日夜,他是徹底地怕了,若殿下再將他趕出去,他這東宮的總管也就不用再當了。

 陳溫沒理會周順,下床披了件大氅,自個兒開啟了門,迎面的風雪撲來,又是一個狂風風雪的陰霾天。

 **

 西屋那頭寧庭安正守著火,江沼則去了院子後的小河溝裡篩藥渣子,如何挑揀寧庭安不懂,便只能由著她去。

 河溝的兩邊積雪徹底地融化,風雪那般肆虐,然那地上的枯黃雜草卻依舊生出了一層嫩綠。

 江沼坐在河中間的石頭上,河溝裡的水很淺,潺潺流水從她白皙光潔的腳踝流過,酥酥麻麻,不見涼,反而有一股子暖意拂過,適才她雙手入水時,才知這溝裡的水竟是冬暖夏涼,並不浸人。

 江沼彎著腰輕輕地搖著那竹篩子,水色清澈見底,能清楚地瞧見河底下的沙石,有魚群游來,又被那波紋瞬間盪開,江沼突地想起,當初的沈煙冉是不是也這般坐在石頭上,也曾這般望著清澈的水面,任由流水拂過腳面。

 在沈煙冉去圍城的那一刻,她也恨過她,之後更是刻意避開同她相似的命運,不想成為沈煙冉,不想如她那般落得悽慘的下場而得不到善終,更不會救世。

 如今走過一圈才明白,人生若是能選擇,若能事先就能知道那結果,誰又願意過的悽苦,但誰又是一直悽苦,沈煙冉也曾快活過。

 那日記裡的水溝記載了她快活的痕跡。

 寧庭安曾經對她說,凡事都有兩面,有好有壞,心疼嘆息的往往是旁人,實則自個兒也並非如旁人所想象的那般過得悽苦,或許在沈煙冉死前的那一刻,她早已經釋然了。

 她不需要任何人同情。

 也不需要任何人心疼。

 那是她的人生,自己走完的人生,只有她自己知道何為苦何為甜。

 那日江家從皇后手裡接回江回城和沈煙冉的靈牌時,她並非沒哭過,也曾躲在屋子裡質問過皇后,“這東西有何用,誰又能還回我的父母。”

 皇后一句未言只輕輕將她攬入了懷裡。

 後來她又問皇后,她為甚麼要拋棄她和江煥,皇后告訴她,“她沒有拋棄你們,只不過他們不僅是沼姐兒的父母,還是江暉成和沈煙冉。”

 江沼那時不明白,如今倒也明白了,就如她自個兒不僅是他們的女兒,她還是江沼一樣的道理。

 娘,我也放下了。

 江沼抬頭水面上的一陣風從遠處而來,江沼看著那凌凌波光一寸一寸地席捲過來,一時失了神,待反應過來才發現跟前的竹篩不知何時從她的腳縫中鑽出,順著水流而下已飄出了好遠,江沼提了裙襬,光腳追了兩步,那水裡的石頭擱得她腳底只癢,正著急便見一道人影,連著腳上的筒靴直接踩進了水裡,在那拐彎處,及時地替她撈起了竹篩。

 江沼愛打赤腳的毛病,以往陳溫見一回說一回,孜孜不倦,這回卻沒有出聲,只輕聲說道,“慢慢過來,小心擱到腳。”

 此時頭頂上的雪倒是沒飄了,卻有冰涼的雨點子稀疏的落下,江沼上岸蹭了鞋,那雨點子不過瞬間就兇猛地落了下來,砸在那草叢裡啪嗒啪嗒直響。

 江沼正欲跑兩步,身子卻被一隻胳膊拉住往後一帶,跌進了懷裡,月白色的大氅從她頭頂罩下,帶著她熟悉的幽幽清香,將她整個人裹在了裡頭。

 “別動。”陳溫手臂緊緊地扣在她的纖腰之上,生怕她如上回除夕夜那般,從他懷裡掙脫出來,江沼的身子僵硬如石,小臉被迫貼在他的胸膛上動彈不得,底下的一雙腳幾乎是被陳溫拖著往前。

 粒粒雨點子落在大氅上,啪嗒啪嗒的聲音很是響耳,然江沼聽到的卻只有那溫熱的胸膛內傳來的“咚咚”心跳聲。

 短短半里路程,江沼走得尤其漫長。

 等腳步上了院子的幾層木階,到了那乾爽的屋簷底下,陳溫才鬆開她揭了她頭上的大氅,江沼的臉色已經被那裡頭的稀薄空氣,憋得潤紅。

 江沼忘了禮儀,忘記了同陳溫道謝,轉身腳步匆匆上了跟前的長廊。

 走了一半見寧庭安手裡拿了把油紙傘迎面走來,瞧見江沼時,寧庭安鬆了一口氣,“還好沒淋到雨。”說完見她兩手空空便又問她,“篩子呢?”

 江沼愣住,又回了頭。

 陳溫從那拐角處上來,朝著她緩緩走來,將手裡的竹篩遞到她面前,“給。”

 那一陣雨點子不小,江沼被陳溫的大氅護住也免不得沾了些雨水,更何況是陳溫頂著那雨淋了一路,這會那雨點子正從他髮絲間溢位,順著他的臉龐而下,一身算是溼了個透。

 江沼愕然,眼瞧著那額頭上的一道雨水就快要滴到他眼裡,忙地抽了袖筒裡的絹帕,直捂了上去。

 那廊下安靜地只剩下了雨水聲。

 陳溫沒動,微微彎下了腰,深邃的黑眸緊緊地定在江沼的臉上,裡頭的炙熱終是讓江沼反應了過來。

 江沼正欲撤手,卻被陳溫抓住了手腕,江沼掙扎了兩下沒掙開,臉色正是憋得通紅,周順突地從寧庭安的身後匆匆而來,腳步聲一致便脫口而出,“殿下,娘娘到城外了。”

 說完周順沒見聞見動靜,抬起頭來才瞧清了狀況,臉色一變忙地轉過身,卻見寧庭安立在那並沒半點回避,雙眸盯著前方,如同失了神。

 半晌江沼的腳步匆匆從兩人身旁而過。

 周順這才轉了身,也不敢去瞧陳溫的臉色,跟在他身後到了屋內,趕緊替他備了乾爽的衣裳。

 “娘娘已經到了城外,王爺沒讓娘娘進來,如今娘娘在那城外紮營候著,說要見殿下。”周順一面伺候陳溫更衣,一面說起了正事。

 陳溫沒應。

 待更完衣,陳溫卻是坐在了火盆邊,並沒有打算要出門的意思,周順心頭一急,喚了聲,“殿下......”

 陳溫一眼掃過去,眸子裡帶了厲色,冷冷地說道,“如今周總管越發會辦事了。”

 周順雙腿一軟絕望地跪在了地上,也不敢再吱聲,當奴才的哪個不為主子藏些私心,瘟疫死了多少人,可怕到甚麼地步,周順親眼見過,可他又怎會願意舍了主子。

 “今夜你帶著王爺和江姑娘走。”

 周順臉色一白,猛地將頭磕在了地上,“奴才寧願一死,也不會離開殿下。”

 半晌才聽到陳溫說,“起來吧,將寧師爺帶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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