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楊白瑤來了尋府。
楊白瑤和她的姐姐楊白芷長得很像,但整個人的氣場卻完全不同。楊白芷如今滿面愁緒,看起來帶著淡淡的憂傷,楊白瑤卻大大方方,非常靈動。雖說今日是給她相看人家的,但她說起來此事非常自然,毫不扭捏。
盛露嫣給她介紹了一下今日要見的人。
“今日要見的是戶部主事嚴大人,他比你姐夫早三年中了進士,只因父親突然去世,丁憂三年。後因能力卓絕被調去了戶部,短短三年就升任了主事。不過,缺點是年紀大了些,家裡窮,人過於正直,不懂變通。”
她想著,總要把實情說一下,不好只說好的不說壞的。
楊白瑤點頭,道:“年紀無所謂,只要家裡人口簡單,不尋花問柳,人踏實上進就好。”
聽到這話,盛露嫣看了她一眼,心想,她倒是目標很明確。
很快,那位嚴大人來了府中,尋厲在外面與嚴大人說話,盛露嫣和楊白瑤在屏風後看了看。
想到昨日尋厲吃醋的模樣,她原以為這位大人貌似潘安,長相出眾,沒曾想這位嚴大人的容貌連一般水平都算不上。他雖只比尋厲大上三五歲,二人坐在一處卻像是年長十歲的樣子。也不知他昨日吃的哪門子醋,也對自己太不自信了些。
不過,瞧著嚴大人的長相,盛露嫣便明白了為何他能力卓絕卻至今還未娶妻,怕是長相也是一方面。
楊白瑤雖不是多麼出眾的美人,但是膚白眼大,非常甜美可愛,讓人望之心生憐意。年少慕少艾,她估摸著表妹應是看不上嚴大人的。
這般想著,盛露嫣轉頭看了一眼楊白瑤,只見她認真地看著堂內的二人,臉上沒有絲毫失望的神色,這倒是讓人意外。
約摸過了兩刻鐘左右,二人才從裡面出來。
不待盛露嫣問甚麼,就聽楊白瑤道:“瞧著他的長相我也就放心了。”
盛露嫣微怔,問:“妹妹可是不滿意?”
楊白瑤搖了搖頭,道:“若他長得太好看,我倒是要懷疑這裡面是不是有甚麼問題了。畢竟他人品好、能力強、前途無量,怎會到了現在還未成親。如今看到他的長相我就明白過來了。”
這話倒是與盛露嫣的想法一致。不過,她雖然覺得可能二人成不了,表妹看不上嚴大人的容貌,但還是忍不住說了幾句:“其實,一個人的相貌是父母給的,並不能說明甚麼。容貌或許能一時吸引人,但卻不能長久,重要的還是看人品和能力。”
只見楊白瑤點了點頭,認同地道:“嗯,我也是這樣認為的。”
她父親長得好看,府中妻妾成群;姐夫長得也好看,體弱多病,一事無成,尋花問柳。可見男人長得好看沒甚麼用。
盛露嫣見楊白瑤不知在想甚麼,以為她是想拒絕又不好意思說,便給她找了個臺階下:“不過,你們二人年歲上確實相差的多了些,不如過幾日再看看另外兩個大人吧。”
正是因為楊白瑤是她的表妹,所以她剛剛才多說了幾句,若是換成旁人,她是不會說那一番話的。不過,人與人之間講究緣分,既然這個不成,也不必強求。
話音剛落,就聽楊白瑤道:“不用相看了,就他吧。”
盛露嫣微微一驚,問:“妹妹這般就定下來了?不再看看?”
楊白瑤搖了搖頭,道:“不必了。後面那兩位大人官職不如他高,想來我父親同意的可能性也小。這位雖說長得不好看,但官職高,家裡人口簡單,挺好的。姐夫既然把他放在第一個,想來也是覺得他最好,我相信姐夫的眼光。”
其實有件事情她沒跟姐姐說,嫡母已經開始私下給她相看合適的人了,基本上都是世家的公子哥,他們家世都比他們榮昌伯爵府好。不過,每個人都有這樣或者那樣的問題。要麼不成器,要麼未成親就已經有了庶子,亦或者兒子都已經及冠了想娶她回去做填房。那些人都不如表姐給她選的這幾個人。
姨娘活著的時候被嫡母磋磨了多年,死後,姐姐又被嫡母嫁入那樣的人家,如今姐姐也在婆家受著磋磨。這些世家的確如牢籠一般,困了她多年,她早就想衝破這一層層的枷鎖了。
聽著楊白瑤的話,盛露嫣沉默了片刻。
她這位表妹真的是過分清醒了,她知道自己想要甚麼,目標很明確。也知道自己姐姐的難處,知道選誰才能讓自家父親同意下來。
沒想到她年紀輕輕便有這樣的想法。
想到之前楊白芷便說這位妹妹極有主意,要讓她自己做決定,盛露嫣便沒再多問,道:“好,我一會兒與你姐夫商量商量。”
楊白瑤站了起來,朝著盛露嫣行禮:“多謝表姐,也勞煩表姐替我謝謝表姐夫。”
盛露嫣虛扶了她一下,道:“你我姐妹之間無須如此。”
“這一盒糕點是我親手做的,味道不錯,姐姐可以嘗一嘗。”
“好。”
“表姐和表姐夫事多,我就不多留了,先回去了。”
盛露嫣知道她出來一次不容易,便沒多留她。
“若是這邊商量好了,過幾日安排你們見上一面。”
“好,多謝表姐。”
盛露嫣讓人把楊白瑤送了出去。
結果剛走到外院的小花園的拐角處,就與人撞在了一處。
兩個人各自後退一步,一個捂住了額頭,一個捂住了胸口。
抬頭看時,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訝。
竟然是他!
竟然是她!
“見過鄒大人。”送楊白瑤的丫鬟開始行禮。
楊白瑤回過神來,後退半步,朝著鄒子川行了行禮,隨後離開了尋府。
鄒子川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胸口,看著楊白瑤的背影微微蹙眉。
“這姑娘是誰?”鄒子川問身側的管事。
“是夫人姑母嫁的表妹,榮昌伯爵府的姑娘。”管事的道。
伯爵府的姑娘?做事怎的這般冒冒失失的,而且那日竟然還著男裝亂跑。不過,那模樣倒是長得挺好看的。
意識到自己在想甚麼,鄒子川回過神來,朝著書房的方向走去。
剛走到半路,又遇到了一位陌生的姑娘。他心想,大人這是怎麼回事,前院來了這麼多陌生的姑娘,虧得他知曉大人對夫人情根深種,不然要懷疑大人的用心了。
“你們可知我是誰,竟然敢攔著我!”尋淑兒怒氣衝衝地說道。
“三姑娘,還請您不要為難我們,大人在裡面議事,不便見客。”守在門口的護衛道。
“見客?騙誰呢!我早就聽說了,你們夫人想把自己的表妹嫁給朝中的大人!這事兒為啥偷偷摸摸的,是不是故意瞞著我!”尋淑兒憤怒地說道。
聽到尋淑兒的話,鄒子川恍然大悟。原來大人最近打聽朝中青年才俊的情況是為了給夫人的表妹說親事?大人如今可真是熱心,連這種事情都開始管了,可見對夫人是真的上心。
“三姑娘,您請回吧,不要在這裡鬧了。”護衛道。
“我在這裡鬧?你一個下人敢這麼對我說話,是不是二嫂嫂讓你們這樣說的,是不是?你們是不是瞧不起我?我可告訴你們,我是你們大人的妹妹,瞧不起我,就是瞧不起你們大人!”尋淑兒繼續鬧了起來。
算命的可是給她算過的,她未來的夫婿可是做官的。
昨日她聽母親說他們三日後便要離開,絲毫沒有提她的親事問題。今日她就聽下人說二哥給二嫂嫂的表妹相看了朝中大臣,竟然還瞞著她!
那不過是跟二嫂嫂沒有血緣關係的表妹罷了,她可是她二哥的妹妹,怎麼說都比那個表妹近兩層。
如今她好不容易有了嫁入官家的機會,竟然被盛露嫣給擋住了,哪有這樣的道理!
鄒子川聽說了大人的鄉下親戚來了,沒想到這姑娘竟是這樣的性子,當真是跟他們家大人完全不同,也太可怕了。
“見過鄒大人。”護衛們瞧見了鄒子川朝著他行禮。
尋淑兒聽到這話,連忙轉身看了過來。除了她家二哥哥,這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一個男人。一想到二哥哥要把這樣的男人介紹給二嫂的表妹而不是介紹給她,她心裡就難受極了。她忍住心中的憤怒,走近了鄒子川,朝著他行禮。
“見過大人。”
那禮行得有些不倫不類的,還偷偷抬頭瞥了鄒子川一眼。
這是他們家大人的妹妹,如今既然碰上了,互相見禮也是應該的,不過,還是得避嫌。
“尋姑娘好。”鄒子川后退了幾步回禮。
見鄒子川的態度不冷不熱的,尋淑兒以為對方不知道她的身份,便挑明瞭道:“大人,尋厲是我二哥哥。”她可是她二哥哥的妹妹,裡面那位不過是嫂子的表妹罷了。
鄒子川皺了皺眉,這姑娘怎的可以直呼他們家大人的名諱,太不禮貌了。即便是從鄉下來的,也不該如此。這話著實讓他不好接。
而且,他一個外男也不該在這裡見姑娘家。
鄒子川正想著找個藉口躲開,就見他們大人從裡面出來了,在他的身側跟著的是戶部主事嚴大人。想到剛剛聽這位三姑娘說的話,他便知道嚴大人就是今日與那位榮昌伯爵府的姑娘相看之人。
“二哥哥!”
見尋淑兒在此,尋厲微微蹙眉。尋淑兒是他的妹妹,他對她也多加容忍。只不過,別的事情便也罷了,如今她竟然鬧到了外院來。
“淑兒,你先回去,有甚麼事去與你二嫂說。”
見自家二哥哥又想把她推給只會欺負她的二嫂,尋淑兒心裡很是生氣。
“二哥哥,你這話說的好沒道理,二嫂她慣會欺負我的,她只跟她表妹近,哪裡會管我!難不成如今你發達了,也如二嫂嫂一般瞧不上我們了嗎?”
聽著尋淑兒的話,尋厲的臉色立馬沉了下來。
鄒子川看著他們大人的臉色嚇得心裡一緊。他們家大人對夫人很是上心,如今聽到旁人這般詆譭夫人,心裡不知得多起,估摸著今日是要發脾氣了。而且,夫人那麼好的人,她竟然還在背後說夫人的不是。他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嚴大人,道:“嚴大人,我正好有些事想問問您,不如咱們去一旁說一說?”
嚴大人看了一眼尋厲,立馬道:“好。”
這二人一走,尋厲看著尋淑兒道:“你隨我來。”
說著,二人去了一旁的屋內。
剛剛楊白瑤離開後,盛露嫣就回了內院,所以沒瞧見尋淑兒。不過,尋府就這麼大的地方,很快盛露嫣便知道了前院發生的事情。鬧了這麼大的事,她作為女主人總要去看一看的。
熱茶還沒喝上一口,她便又去了前院。
一入房內,尋厲便道:“你今日去收拾收拾東西,明日一早便與母親一同離開吧。”
尋淑兒頓時大驚。
“二哥哥,你這是甚麼意思?明明是二嫂嫂欺負我,你怎麼問也不問一句就攆我走?如今你娶了妻果然是不把我們家裡的人放在心上了嗎?你可是覺得我們家給你丟臉了?”
尋厲一臉陰沉地看著尋淑兒。
“淑兒,我是護京司的指揮使,莫說是在一個府中,即便是在京城中也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夫人有沒有欺負你,你我心知肚明,若再讓我聽到一句詆譭夫人的話,莫要怪我不顧及舊情。”
二哥哥何曾用這樣的眼神看過她,從前也就只有在她欺負小芸的時候訓斥過她,但也不似這般陰沉。如今她竟然連嫂子的一句不是都不能說了?還不是因為嫂子的出身好!看她出身再好不也嫁入他們尋家了嗎?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即便她從前身份再高貴,如今也是他們家的人,得聽他們家的話。可她二哥哥竟然這麼不爭氣,事事都聽二嫂嫂的。
尋淑兒覺得心裡委屈極了,眼淚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你從前答應過爹爹要給我尋一門好親事的,你難道都忘了嗎?”
尋厲皺了皺眉,道:“此事我並沒有忘,也一直在給你尋找好的夫家,據我所知那些人都被你拒絕了。”
這兩年,他給尋淑兒找了幾門親事,不過都被尋淑兒推掉了。
尋淑兒擦了擦眼淚,道:“好,二哥哥沒忘就好。我看上了剛剛那位鄒大人,你為我說這門親事吧,這次我肯定不會拒絕的。”
她倒是敢想!
尋厲像是第一次認識面前的這位妹妹似的,盯著她看了許久。
尋淑兒被尋厲看得心裡發毛,硬著頭皮道:“怎麼?二哥哥剛剛不是說沒忘了爹爹臨終前的囑託嗎,現在怎麼又想拒絕了不成?”
“你們不合適。”尋厲道。
尋淑兒猜到了他會拒絕似的,話音剛落,就問:“怎麼就不合適了?”
“齊大非偶。”尋厲道。
尋厲的話尋淑兒半個字都不信,她道:“我就知道二哥哥是瞧不起我的出身了。我們家雖然沒有做官的,但是,在戶籍上看我可是你的親妹妹!我是指揮使大人的親妹妹!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二嫂的那個表妹是個丫鬟生的,還跟二嫂沒有血緣關係。我好歹身份比她高,怎麼她可以我就不可以了!”
有時候無知者真的很無畏。
尋厲似乎沒那麼氣了,板著臉陳述了一個事實:“楊姑娘的父親是伯爵,鄒大人的父親也是伯爵。”
尋淑兒被懟得啞口無言,她感覺自己的自尊心也被尋厲踩在了腳下。
畢竟與尋淑兒在一個家中生活了多年,尋厲又解釋了幾句:“你二人並非僅僅是身份的問題。你們的生活環境、閱歷、學識不同,嫁入這樣的人家你未必能過得好。而且世家並非你想的那麼好。”
伯爵府的姑娘都知道挑選夫婿不能看家世而要看能力和人品,可尋淑兒卻只看重對方的家世。
尋淑兒咬著唇看向了尋厲。
她也讀過幾年書,怎麼就不如旁人的學識了,村子裡可是隻有她一個姑娘讀過書,是頭一份兒的。看著如今穿著華服,頭戴玉釵,高高在上的尋厲,想到他從前穿著縫著補丁衣裳,乾瘦如柴的模樣,說出來最傷人的一段話。
“二哥哥,你可別忘了,你也是鄉下長大的,而且你娘跟人跑了,你爹是個殺人犯,你的身份還不如我!二嫂嫂卻是侯府的姑娘。你這樣的身份都能娶二嫂,我怎麼就不配嫁入高門大戶了?”
尋厲臉色陰沉,眼中情緒翻湧。
這一瞬間,時間像是靜止了一般。
許久,只聽他道了一句:“正如你所說,我也一直覺得自己配不上她。”
在處理政事時他遊刃有餘,御前奏答也有理有據不卑不亢。他從不覺得自己身世低微,也不覺得世家高高在上。直到遇到盛露嫣時,他突然變得不自信。她高貴如高山雪蓮,而他卻低賤如塵土。若非是皇上賜婚,他想他們一輩子都不會結為夫妻。
盛露嫣正欲推門而入,聽到這話頓時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