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更） 她重新成為……
倉皇又黑暗的躲避墜落終於結束, 聽到機器停止聲音，燈光亮起來的時候，六人都還癱在座椅上喘氣。
“怎麼回事？這……這不是真的？”馬威嚇得最不堪, 卻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你們怎麼能這樣嚇人？！”
被調來的溝通型ai看他一眼, 笑容溫柔親切，“先生, 進入鬼門前和專案開始前都有通知您做好準備的，專案內容也是公開過的，請問還有甚麼問題嗎？”
馬威想到自己剛剛的舉動，背後發涼，趕緊偏頭去看任佳, 發現任佳表情呆呆的、像是嚇壞了，略放下了心。
他在工作人員陪同下起來，連忙去扶妻子。他張嘴剛想解釋, 就看到任佳自己站起來，先走了。馬威臉色變了變，想像過去一樣責怪, 又咽了下去。
門外是一片繁華的景象, 古香古色的長亭和沿路擺攤的古裝小販, 讓人恍惚間以為自己跳下來之後穿越了。
坐在亭子門口的老人搖著蒲扇，在第一個離開的任佳要出去前，攔住了她，“女娃娃, 把面具摘了再走。”
老人笑容溫和，帶著褶子的眼皮讓任佳想起了父母，她好想現在就回去見爸爸媽媽。
但……甚麼面具？
追上來的溝通型ai笑了笑, 在任佳臉上操作了一下，剛剛還覺得似乎沒有東西的臉上，取下來了一個銀色的眼鏡。任佳低頭看到手腕上有兩個貼片，同樣被拿走了，抬頭時，原本坐在門口的老人，卻不見了。
後面的遊客們都學著示範，紛紛摸索著拿掉了面具。看到眼前的繁華街市瞬間煙消雲散，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鬼、鬼啊！”
馬威剛剛篤信過鬼怪的存在，看到這一幕，嚇得腿一軟，第一反應就要伸手去拉任佳。任佳躲開了，馬威摔得結結實實。
武哥有些激動，反覆試戴了兩下，“嚯，vr技術啊？做得好真實！”
被武哥點醒，其他人都反應了過來，馬威摔坐在地上，感覺自己丟了好大一個臉。
“任佳，你做甚麼？！”
任佳低頭看著他，眼睛裡有很多馬威看不懂的東西。
“馬威，我們離婚吧。”
馬威聲音猛地抬高了，“你發甚麼瘋？！孩子都那麼大了，你吃我的穿我的還要跟我離婚？沒那種好事！不就是最後失手了一下，有必要這樣嗎？沒有我護著你，你能走到最後？！”
馬威想起幾年前剛認識任佳的時候，任佳父母都是高知，瞧不上他，任佳是大學生，和他這個高中肄業的工人好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但那又怎麼樣？只需要一次英雄救美，一次展現不同世界的風景的機會，許多次愛語許諾，連眼神都不會放到他身上的小姑娘，就會來到他身邊。
任佳願意聽他的，願意和他結婚，又全力支援他創業，打下了一番事業。可他忽然覺得，現在的任佳看他的眼神，和還不認識的時候，看街邊一隻狗的眼神有些像。
任佳輕輕笑了一下，“我累了。你捫心自問，真的是我吃你的喝你的嗎？你說過，你愛我，你尊重我，你會保護我，你會一輩子陪在我身邊。但是我怎麼想都覺得，這些年，你一件事都沒有做到。”
這樣的任佳陌生又熟悉，馬威憤怒起身，伸手遙遙點了點她，厲聲怒喝，“我看你是瘋了！你自己好好冷靜冷靜再回去！”
任佳看著他扭頭就走的背影，擦了擦眼角。
她大概早就後悔了，只是都說嫁人之後就要做好媽媽、好妻子、好兒媳，她一直自欺欺人。
武哥目瞪口呆，他以為男人要動手剛準備上去阻攔，卻沒想到人直接跑了。看著仍站在原地的女人，他猶豫了一下，遞給她一張紙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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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威帶著母親和兒子在雲間小廚一樓點完菜，眼看父子倆準備直接吃，馬母詫異地推了他一把，“任佳呢？她跑哪野去了，吃飯都不知道回來？”
“你別管！”馬威陰著臉，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不吃就算了。”
馬母氣焰弱了下去，“吃、吃。”
馬威越吃越氣，兒子吵著要吃和隔壁桌一樣的番茄肥牛，馬威看了看價格，“吃甚麼吃？當這是金子做的啊，你爹賺錢容易嗎，光知道吃！”
男孩閉嘴了，馬母在旁邊絮絮叨叨著關於鬼門和埃霧島的熱搜，說想要嘗試的房間預約不到等等。馬威想到自己在鬼門內的表現，如鯁在喉，連帶著飯菜味道都好像沒那麼好了。
他看不順眼鬼門，同樣看不順眼埃霧島。馬威開啟手機，找出他們的預約房間介面，撒氣般打了個一星評價。
“住宿沒有新意，三無產品。服務態度差，去餐廳吃飯還要再買一次門票，飯也就那樣，跟外面十塊錢沙縣小吃味道差不多，一盤菜敢收幾百塊，簡直就是黑店宰客。網紅地方不能信，垃圾營銷害死人，不會再來了。”
埃霧島對外開放預約以來，這還是第一個一星評價，好巧不巧，他們用的是途程網平臺預約。
途程本來就有類似遊記的探店、探景區等評價推送欄，埃霧島又是近期網紅景區，這一條低星差評很快被推上了許多人的首頁。
雲旅遊的網友們震驚了，紛紛轉發給朋友，“不能吧？埃霧島剛起來就飄了？”
這次的熱搜跟坐了火箭似的竄了出來，在國內助理小麥聯絡到簡淺淺時，距離差評釋出還不到一個小時。
熱搜50位：埃霧島宰客
掛了埃霧島大名，又和消費者深惡痛絕的行為掛鉤，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人點開。
把這條差評搬運到微博，並且撰文展開發散的博主，用詞煽動性很強，但剛經歷完前幾次打臉的網友們，大多決定讓瓜再飛一會。
簡淺淺注意到，系統中的知名度沒有明顯下降，她大概能猜到網友們都在將信將疑觀望。只是有了之前的經驗，這次熱搜熱度起來得太快，她覺得有些問題。
簡淺淺找到袁宴，“我想po出採購單據證明我們物有所值，你有需要補充的嗎？”
袁宴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簡淺淺一通解釋，袁宴看到差評，臉就黑了，她掏了掏圍裙口袋，拍出來一沓證書，“這些夠嗎？”
食品營養師證書、高階技師廚師證……簡淺淺之前都不知道，廚師也要考證。
“應該，夠了吧？”簡淺淺從雲間小廚記賬本里扒拉出主要的幾種材料採購單，和袁宴的一沓證書一起拍照。
埃霧島v：“雲間小廚很榮幸能夠聘請到袁大廚掌勺，在她和島主的嚴格要求下，雲間小廚中除了島上已種植部分蔬果外，皆以高標準對外採購，回饋各位的喜愛。埃霧島對遊客飲食質量負責，也虛心接受遊客改進建議，自評價系統推出後，已收到過萬評論，無一差評。埃霧島將繼續與遊客同行，祝各位旅途愉快。[圖片]x9”
“臥槽，這麼漂亮的小姐姐是大廚嗎？！”
“臥槽，採購價就這麼高，選單的價格基本不賺錢啊！我也想吃這麼便宜的和牛！”
“臥槽，這麼多證書！媽媽問我為甚麼要跪著看微博！”
“臥槽……只怪自己沒文化，一句臥槽走天下。明明是良心店，怎麼會有人說宰客啊？”
周友安v：“我淦，不用的舌頭可以拿去捐掉！宰客？你家是這麼宰客的？我恨不得成天吃雲間小廚，怎麼會有人覺得它就值十塊錢啊？！我給你十塊錢，你去請這個段位的大廚，再買這個標準的菜來給我做一頓？我保證吃到天荒地老！”
作為紈絝富二代，周友安在因為網上po自己的日常生活炫富，時不時傷春悲秋再抽個獎，粉絲不少。但大多數人都知道，周友安對中餐並不感冒，這裡的菜得多有好吃，才讓這個向來不為中餐說話的人都冒泡了？
埃霧島宰客還沒來得及多往上爬幾位，雲間小廚到底有多好吃迅速登上熱搜。
埃霧島以旅遊上過熱搜，以水果和技術上過熱搜，但單獨的專案和美食討論，這還是第一次。
曾經去過埃霧島的遊客們，還沒來得及為埃霧島辯駁，就見到這個熱搜。沒升起來的氣立刻轉為安利的興奮，紛紛興高采烈地拿出過去的照片，開始放毒。
好像都能聞見香味的各種照片，佔領了這個熱搜標籤，最熱門的是周友安的連續三次十八張圖刷屏。
“嗚嗚，孩子餓餓，飯飯！”
“周少賠我口水！！”
“你們太壞了，埃霧島有外賣頂甚麼用，又不能全球派送！”
“看著就好吃，吸溜。所以牛x大廚+牛x材料，這個價格一點都沒問題好吧！那個話題是誰炒起來的，看起來像是買的熱門啊？埃霧島擋了誰家的路了？”
“我算了算，外面吃一頓這個標準的飯，差不多夠上島的路費了，也就是說吃到就是賺到！問題來了，埃霧島甚麼時候開直航？我真的不想坐三天船啊！！！”
……
對食物和美食的渴望，讓看到真實分享的網友們，一頭栽進埃霧島大坑。
簡淺淺看了眼風向，結合評價來自途程網，基本心裡有數了。她交代小麥盯著，如果發現有疑似水軍下場，就掏錢對沖下去。
對面炒完幾道菜的袁宴回來了，臉色還是很難看，“老闆，到底是誰的評價，我不想給這樣的人做菜。”
要是正常挑剔和建議，袁宴向來是來者不拒、多多益善，但這樣直接貶低，彷彿就是衝著找茬來的評價，袁宴也並不想忍著。
評價是留在途程網平臺的，簡淺淺依據最後後臺出單的房號鎖定了物件。看到登記的人名，她挑了挑眉。
早上她吃飯的時候碰到了布萊恩，布萊恩大倒苦水，十分後悔當時一時興起去做了導遊。他提到的難搞一家人，好像就是這次的評價者？
不僅如此，系統後臺消費記錄裡，還記下了很多損壞資料。比如小孩摘花，比如拿著飛劍故意戳戳打打，比如試圖割裂奇趣床床墊……
平常簡淺淺不會特意檢視這些內容，但不代表島上的經營損耗不存在。
簡淺淺點了點頭，“埃霧島也並不歡迎這樣的遊客。”
但在她處理之前，事情就有了新的變化。簡淺淺發現，對方已經退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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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萊酒店。
馬威發洩式發完評價，就將這事丟在了一旁，回到房間的馬母才知道之前鬧了甚麼事。
馬威煩躁地走來走去，“不就是不小心嗎？這麼幾年都過來了，怎麼一個小事她就犯矯情了？”
馬母出主意，“你去找親家，讓他們管管女兒，豪豪都這麼大了居然鬧離婚？多狠的心呀，讓他沒媽啊？不過我看就是一時沒想通，說說而已，晾一晾就好了。”
“不行。”馬威否決，卻說不出原因。
馬母有些不滿，“她說離就離啊？我可告訴你，豪豪不能跟她走啊。”
男孩抱住馬母，“我要奶奶，我才不要她！”
“哎，乖孫。”馬母抱著孫子親了又親。
回來收拾東西的任佳站在門口，看著祖孫天倫之樂的畫面。她有著這裡的進入許可權，但拿到許可權時她完全想不到，會有朝一日看到這一幕。她挪開眼睛，敲了敲門，“馬威，你出來一下。”
馬威冷著臉走到門口，“你到底在鬧甚麼啊？我哪裡對不住你了，你說！”
馬母也跟著附和，“就是，阿威沒嫌你礙手礙腳拖累，還給了你股份，你倒好，連兒子都不要了！”她聲音尖利，一開口，外面的走廊全都聽得一清二楚，要不是蓬萊酒店隔音好，大概能讓整層樓所有人都聽見。
這樣的數落，過去時不時就有一次，任佳吸了口氣，忽然很慶幸父母的房間不在這一層。
任佳不開口，對面的人氣焰就漲了上來。馬母嗤了一聲，馬威抬手要拉她進門，任佳猛地甩開他，退出了大門。
女人的聲音疲倦又冷淡，但字字句句清清楚楚，“我是拖累，你們是甚麼？你說愛我，要和我一起白手起家，我最好的時候給你生孩子、照料你病重的父親、陪你跑經銷商、變賣我的衣服首飾做啟動資金……股份？現在的股份本來就都是我的。你現在說我沒用、說我是拖累，真正花錢的人是誰，你敢說嗎？”
馬威臉色發青，剛想說甚麼，就聽任佳繼續道，“我已經退了房。你們可以選擇繼續待在這裡，或者，跟我回國離婚。”
“你！”馬威咬了咬牙，又軟下聲音，“佳佳，老婆，我給你遮風擋雨這麼多年，你就這樣看我？你這個年紀，出去打拼能做甚麼？我知道你是嚇到了之後說氣話，沒關係，我們一家人好好的就夠了……”
“我不是說氣話。”任佳看著他，“你覺得我不行，過去的事你可能不記得了，我們之說今天的事。鬼屋裡我拉了你多少次？我找到了一個信物，你一個都沒找到。你嚇得腿軟走不了路，還是我拉著你走到最後的。你說我們相愛，夫妻要互相扶持，我信了。但是我做到了，你沒做到。”
被一一指出問題，揭開虛假的掩飾，馬威氣急敗壞，“鬼屋那是個意外！我說了是我突然抽筋！沒有我你甚麼都做不了，根本就走不到最後！”
任佳的聲音依然很冷，“那要是我可以呢？”
被黑白分明的冷淡眼睛一看，馬威脫口而出，“你要是能通關，我就跟你離婚！”
“一言為定。”
任佳回來本來就只收拾了一個小箱子，說完，轉身就走。
馬威起初有些後悔，覺得不該衝動答應下來。離婚就要分割財產，公司根本經不起這樣的動盪。但再一想，鬼門的難度他是見過的，這麼久都沒有人通關，任佳怎麼可能做得到？
只是，再怎麼覺得沒關係，他心裡還是堵得厲害，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走到這一步。馬威剛要摔門回去，房門忽然被人頂住了。
馬威覺得自從上島就諸事不順，不耐煩地開門，“幹甚麼？”
黎曉帶著兩個壯漢站在外面，客客氣氣，“您好，您的房間已經辦理退房，我們需要驗房清掃了。”
馬威臉上發燙，拿起手機，“我現在定新房行了吧，就定我原來的這間！”
但他開啟平臺頁面，立刻看到了滿房標記，手尷尬地停在了半空。對面，溝通型ai黎曉的笑容依然無懈可擊。
馬母有些茫然地跟了出來，連連發問，“怎麼突然退房了，她怎麼能這樣？拿著你的卡，還要坑你？！阿威，這種惡毒婆娘，離了好啊！”
馬威動了動嘴唇，想解釋卻又停下了。
他們昨天就只約到了一天的房，今天說要多訂幾天，但顯然，任佳並不打算這樣做。而他在提出續訂時，並沒有給任佳錢。他習慣了這樣的模式，只要任佳不開口要，他就想不起來給家用。上次任佳是甚麼時候要的錢，他有些不記得了。
於是現在，任佳停了他們的供給，把他們趕出來了。
一切好像即將回到過去的原點。
任佳依然可以高高在上、目下無塵，而他還是那個只有皮囊和甜言蜜語的窮小子。
馬威的出神沒有持續很久，母親的驚慌和兒子的鬧騰，很快將他拉回了需要各種頭疼的家務事中。馬母不敢相信他們被趕了出來，坐在床上怎麼都不願意起來，“我們就住在這裡！”
馬威臉上有些掛不住，拿出生意場上的討好臉色，卻被黎曉一板一眼地拒絕了。一家人再想住在酒店是不可能了，馬威覺得還有挽回可能，不想離開埃霧島，在野營區租了個帳篷，先安置了下來。
馬家的鬧劇，吵得整層都聽見了。看完熱鬧，有人蹭熱度將“奇葩母子埃霧島鬧事”影片發了出去，也有人在微博吐槽今天是見了活著的極品，濺起了一點浪花。
任佳一回酒店，就趁時間早還有空房，給父母和自己換了間房。任佳暫時甚麼都沒說，但回到只有一張床、一個人的房間裡，她躺在床上，長長撥出口氣。
藉著在【斬仙台】專案中積攢下來的憤怒，一口氣把事情全部做完，確實有些衝動，但她並不後悔。她發現自己真正踏出這一步之後，不像以前想到這件事時那樣害怕，反而有種難言的輕鬆。
不再需要拼命思考吃穿用度，不再需要思考每個人的舉止說話，不再需要懷抱著希望在蛛絲馬跡和情話中尋找愛情……
任佳忽然記起鬼門最後一個環節裡的話，“斬俗緣縹緲問仙，斬仙根凡靈明性。”
斬斷了、拋開了，她重新成為她。或許有些晚，或許又不晚。
昨天倒在床上她睡得很快，今天的任佳卻絲毫沒有睡意。
任佳聯絡了過去留過名片的一個律師，表示需要溝通離婚財產分割問題。說完大概情況，她開啟手環上的埃霧島官網，搜尋早上就建議馬威去看一看的鬼門攻略。
論壇裡的攻略很多，也很龐雜，任佳只進入過一次鬼門，這些年大多時間都在圍繞著家長裡短瑣事思考，因此看起來有些費勁，但她依然看了下去。
馬威答應下來的時候，大概只是隨便說說，但她確實想試試看。
其實任佳知道，馬威臨時改變旅程是為了那五十萬美元。如果可以，她希望得到的人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