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半） 我們是一家人……
這幾天的登記手續辦下來, 小麥已經適應了高強度的工作狀態，線上溝通中對自己的新老闆有了些瞭解。因此當聽到“比較忙”的定義時，並沒有在意, 在她想來，再忙大概也超過不了跟著律師隊伍跑手續的這段經歷了。
然而, 當驅車跑過大半個城市，在松林區來回繞了六條街後, 小麥深刻意識到了，老闆的拼命三娘速度。
之前簡淺淺託林雪留意著附近的商鋪，林雪家裡開小超市，訊息靈通，鄰里鄰居對誰家要轉手誰家要換租客門兒清。可能還沒掛上招租的牌子, 就已經知道了訊息。
秋冬季盤鋪子的人似乎比往常要多一些，尤其是松林老街背靠一個古街景區，外圍的商業街換人速度比其他地方都要快。林雪沒有隻圍著簡淺淺畫出的圈找, 還順便幫著打聽了旁邊幾條街的訊息，一口氣蒐集了一整頁地址，就等簡淺淺回來看。
走在街上, 一溜兒的網紅小吃店、飾品工藝品店, 剛蒙上紅布準備開業的店鋪和掛著“旺鋪招租”的店鋪共存。
跑過前面四家, 林雪也累得夠嗆，看著簡淺淺熠熠閃光、毫無睏意的眼睛，比了個大拇指，“淺淺, 你跟鐵打的似的，難怪能掙大錢。”
她一邊喝水，一邊在記的概況表上畫勾, 碰了碰簡淺淺，“還剩兩家店沒去看，但是最靠近你家那邊的鋪子已經看完了，你跟我交個底，真的一間都沒看上？”
林雪按照簡淺淺的要求，蒐集了六家商鋪。簡淺淺怕撞上姑姑回家，專門先從離家近的地方開始看，幾人近距離看詳情，再看周邊和轉租要求，費時費力轉了一大圈，簡淺淺中午下飛機，現在天邊已經染上了晚霞。
已經看過的四家店，兩家是做奶茶的，一家是水果和水果撈、炒酸奶的拼攤，還有一家是專做外賣的飯館出讓，大小和儲藏室都基本符合簡淺淺的要求。
但除了這兩點外，都或多或少有著問題，最令簡淺淺頭疼的就是四家全部需要裝修後才能營業。
奶茶店是店面佈局不符合她的預期，水果店和飯館則是環境相對差些。水果店老闆認出了簡淺淺，表示這裡東西都是現成的，要把店面設施折價一起賣給她。要是冰櫃貨車之類的也就罷了，簡淺淺看著他們用了很久發黑的木貨架，無語指數直線上升。
離開時水果店老闆的嘟囔聲，正好被她聽到，“剛畢業的學生沒錢租就沒錢嘛，沒錢還耽誤我做生意。”
如果在這幾家中選擇，裝修加通風一個月起步，簡淺淺就得做好任務完成全靠線上銷售的準備了。而全靠線上銷售的話，簡淺淺完全可以把租店面的錢，全部投入線上營銷。
簡淺淺按了按額角，“不是還有兩家嗎？再看看。我要的急，店面不好找，辛苦小林姐了。”
林雪“嗐”了一聲，“確實不好找，做生意哪有這麼衝動就要租店面的？我看看啊，下一家是服裝店，最後一家是格子鋪精幫你問問，你彆著急。”
“先看完吧。”
簡淺淺看了眼時間，區小學快放學下課了，她在備忘錄裡記下了前面幾家優缺點和價格分析，對能在最後兩家店鋪裡找到合適的位置，基本不抱希望了。
小麥發動車子，在後一條街停下，林雪抬手指給簡淺淺看，“喏，就是燈最亮的那家。”
開在街口第二家的服裝店，老闆充分明白甚麼叫用燈光烘托氛圍。店裡裝修很簡單，白牆和勾線吊頂配素雅的木紋傢俱，燈光一照，格調和溫柔的氣氛就有了。
簡淺淺幾乎第一眼看到店面時，腦子裡就已經在規劃著店鋪展示的樣子了。
租了這間鋪子的老闆準備回老家開店，引著簡淺淺一行走進去時，偶爾會提醒一聲注意磕碰。店裡掛著折扣牌子，衣服賣得差不多了，更顯得簡潔明朗。
看完店面後隔出的小儲藏室，簡淺淺心裡有了數。雖然這家店本身不是做生鮮飲食的，但只需要換一下燈光和貨架，重新佈局，水果店辦完證件就能開張。
簡淺淺：“多少錢一個月？租約還有多久，續約怎麼談？”
老闆愣了一下，顯然是沒想到看起來都很年輕的一批客人會走到談價格這一步。
反應過來後，她連忙道，“租約還剩四個月，一個月一萬，兩年起租，押一付三，水電自負。妹妹能簽下來的話，我直接給房東打電話換籤。我清貨大概還需要小一週，你接下來，要裝修量尺寸可以直接來，第一個月我付一半的租金。”
簡淺淺差不多知道銀州的商鋪價格。服裝店比前面幾家店面都大，約莫有四十多平，位置，租金要得很公道，剛好卡在她的預期範圍內。
林雪一聽簡淺淺開口，就知道她動心了，暗自咂舌。
帶簡淺淺來這家，其實只是剛好有一間轉租店面，一起看一遍碰碰運氣。店面面積就超出了簡淺淺考慮的範圍，沒想到一眼就看中了。
尤其是還沒有多思考和比較的時間，就直接進入簽約的談判了，好像壓根沒把這些費用放在眼裡。這個鄰居家小妹妹今年到底賺了甚麼大錢，敢這樣往外砸錢？是不是下一次，就能買大幾百萬的鋪子了？
簡淺淺沒注意她在想甚麼，和服裝店老闆談了一會，基本敲定。
服裝店老闆去了一邊給房東打電話，簡淺淺拍了拍有些傻眼的小麥，“我記得路上你說過，查了裝修隊的電話和貨架冰櫃的功課？看看位置遠不遠，不遠的話我們去貨架廠商那邊一趟，或者明天去。你累了就換我開車，別硬撐。”
現在店面基本定下了，就要先趕進度，簡淺淺向來主次分明。
小麥條件反射式應答：“在隔壁區，開車過去不遠，但是這個點已經下班了，我們明天早點去應該能聯絡到對方。”
簡淺淺嘆了口氣，“好吧。”
怎麼感覺，自家老闆沒有加成班很遺憾的樣子？小麥微微晃了晃頭，把自己幻視的老闆身帶加班buff的形象甩出腦海。
店面的房東沒有住在松林區，開視訊通話碰了面，詢問了之後的營業和裝修計劃，確認她不會改得亂七八糟，房東很快鬆口，“小簡是吧？明天來籤合同。你們前後兩家不要混在一起講了啦，付了定金，租期直接從她搬走你進來開始算，不是更明白？”
簡淺淺也覺得服裝店老闆的演算法有些混亂，萬一拖延了時間，她還不好說甚麼。因此，房東一提，她就答應了下來。
“好呀，明天您記得帶上身份證和房產證，我們確認後就籤合同。”
定下店面的事，簡淺淺順路去看了林雪準備帶她看的最後一間店面。鋪子隔得花裡胡哨，一看就需要大幅度改裝裝修，簡淺淺慶幸自己提前找到了稱心的鋪子。
林雪高高興興拿著簡淺淺轉的介紹費和伴手禮水果回家了，小麥開車陪簡淺淺在區小學門口等待，總感覺今天的一切發生得太快。
算算時間，明天要籤合同，要搞裝修和貨架的定製，還要跑新店的工商登記、衛生登記。她恨不得一個人掰成八瓣用，但看到剛拿到的四位數紅包，小麥又支稜起來了。
“怎麼一直看我？”簡淺淺從平板上抬起頭，“國內公司現在就你我兩個人，加上外聘律師。你可是公司元老，有甚麼話可以直接說的。”
小麥從故作嚴肅的她眼睛裡看出了笑意，“那我就說啦？老闆，我們不先做線上銷售嗎？我記得你發來的水果參考報稅單裡價格都很高，線下銷售可能比較困難。或者可以同時開展，線下做網紅打卡店的樣式，主推環境氣氛？”
小麥覺得，老闆似乎還是打算走傳統水果銷售的路子，這樣真的賣得出去嗎？
簡淺淺笑了一下，“進口的攤子都鋪開了，不差這一間店面。如果只是網店，看起來可信度會弱一點。等水果店裝修得差不多，我們就可以安排線上測評和推廣了。你的打卡店建議不錯，裝修和環境衛生上面可以再安排人注意一點。”
小姑娘很有想法，也有向上發展的衝勁，簡淺淺樂於吸取建議。不過，看著小麥若有所思的
表情，簡淺淺決定還是把準備安排她領公司助理和水果店監督兩份工資的事，延後再說。
放學鈴已經響過三遍，區小學門前接送的家長不多，低年級小學生早就放學了，這個點出來的都是大孩子們，不需要看得那麼緊了。
簡淺淺和小麥聊了聊貨架和裝修的思路，不知不覺半個多小時過去，小學門前人幾乎走完了。
小麥忍不住問道，“老闆，你是來接孩子，還是等家人啊？原來你是本地人啊。”
同樣的感慨簡淺淺聽過很多次，一般後面藏著的都是：還以為只有外地來銀州，需要拼命爭取紮根落腳機會的人才會這麼努力。
“等我姑姑。我也不算是本地人，就是上一輩運氣好，攢了一套房出來而已。”簡淺淺笑笑。
單元房已經住了近三十年，這幾年才在外面安了電梯，上下樓方便許多。那會簡姑姑嫁人後進了教師編制，家裡又湊出一大筆錢，才有買下現在這間教職工小區房子的機會。
區小學的門衛大爺揹著手轉出來，對停在街邊的小車招招手，“你們幹甚麼的？”
簡淺淺探出頭，“洪爺爺，是我，小簡。我來等我姑姑，他們教研組今天又在加班嗎？”
門衛大爺莫名其妙，“簡老師昨天就回家休息了啊，你怎麼跑這邊等？”
昨天不是週末，簡淺淺回憶起電話裡的嘈雜聲音，繼續笑著打聽，“我剛回來，我姑姑是病了嗎？”
洪大爺踱步過來，小聲道，“聽說這次提前退休的人裡有簡老師。”
簡淺淺心裡微沉，“小麥，你挑點水果，回家吧，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早點休息。”
她一路跑回家，家裡沒有人，冰箱裡放著顯然從食堂裡裝回來的剩飯，簡姑姑不知幾天沒有做飯了。水果放在屋內陰涼處，只少了一小半，和平常簡姑姑帶出門給老姐妹們分一圈的量差不多。
聯想起姑姑詢問價格和幫忙買水果的事，洪大爺的聽說已經有了八分真。簡淺淺打通了疑似知情的小表妹電話，越聽臉色越沉。
“媽媽不讓我們說，但是我覺得，我們該告訴姐姐，我們是一家人，該一起面對困難的。”
小表妹猶猶豫豫的聲音傳出來，簡淺淺點頭，“沒錯，如果還有下次，第一時間告訴我。”
正說著，她忽然看到對面樓下沿街的水果店前停下一輛麵包車。
陪著老闆娘一起拎筐子的人影，她可太熟悉了。
簡淺淺鼻子微酸，抓著鑰匙，一陣風一樣衝下了樓。
“沒事，搬這些又不重，我還蹭了你們一路車呢。”簡姑姑拍拍舊衣服上的灰，她一口氣跑了三家果園，在最後一家碰上了去進貨的水果店老闆，彼此相熟，就搭了個順風車。
老闆抱臂笑眯眯地看著她，“簡老師也學小年輕玩甚麼副業啦？”
話沒錯，但聽起來總有些嘲笑。簡姑姑沉默一瞬，抬頭笑笑，“我也不懂別的，剛入行，可能還得向你們請教呢。”
“姑姑！”
簡淺淺三兩步衝上前，攬住簡姑姑的肩膀，努力維持住笑臉，“我找了你好久。”
簡姑姑僵住了，一時竟沒敢回頭。
無數問題湧上來。淺淺看到了嗎？淺淺知道了嗎？
簡淺淺拉著她往另一個方向走去，離定下的店面有五六百米遠，兩人誰也沒先開口，競走似的，直到走到服裝店門前。
過了十幾分鍾，剛升起的驚嚇和難過都被晚風吹走，簡淺淺舉起手，指給姑姑看，“我租下了這裡。以後，這就是我們家的店，姑姑喜歡嗎？”
簡姑姑想過很多種可能，獨獨沒想過當女兒般養大的侄女，會橫空拿出一家店來。
她呆呆看著明亮的店面，裡面很漂亮，完全可以想見擺放了水果後的鮮豔誘人模樣。但是，這怎麼可能——
“咳咳咳！”簡姑姑的疑問還沒冒出來，就被咳嗽打斷。簡淺淺連忙給她順氣。“賣賣水果、吹吹風、看看電視，這日子不錯吧？我們是一家人，想到一塊來了，要開水果店，當然還得靠您老將出馬。”
“你！”簡姑姑氣急地揪著簡淺淺打了兩下，“胡鬧！！合同簽了沒？沒簽就推了，賺了錢你燒得慌是不是？哪來這麼多錢？小打小鬧也就算了，你怎麼想一出是一出，就要開店了？！”
罵得兇，打下來力氣不大，從小到大，姑姑都不捨得真的狠狠揍她。
錢從哪來的不好解釋。姑姑連她親爹媽留下的錢都不願意動，要把店全部交給姑姑經營的話，恐怕剛開口就會被押著退掉。簡淺淺想了想，挑中了之前用過的藉口。
簡淺淺略彎下腰，靠著姑姑肩膀，語氣真誠地撒嬌，“錢都付了，姑姑不想做，我還得另外找人，你就當幫幫我吧。老闆派我回來幹活，我總不能幹到一半就跑嘛。”
簡姑姑頓住，“是你們老闆的安排？”
簡淺淺迅速點頭，“就缺個店長了！”
看到軟化跡象，簡淺淺加了把火，指著房間大概說起裝修設想，“這裡放貨架，這裡打燈，亮亮堂堂挑水果，每天在果香裡上班，再掛兩串風鈴……是不是很漂亮？”
夜色中，清空大半的服裝店燈光將臺階照亮，簡姑姑的目光順著簡淺淺的敘述在店裡逡巡著，似乎已經能想象出裝修完之後的模樣。
過去開玩笑的時候，家裡總說既然喜歡吃水果，不如就開個水果店養老。挑自己喜歡吃的，挑自己覺得好吃的，把總是到處灰塵和黏黏糊糊的水果店，開成亮堂又漂亮的地方。她不知道，簡淺淺甚麼時候記下了這麼多的細節。
不知不覺，父母雙亡後孤獨站在臺階下的小女孩已經比她還高了。簡淺淺牽著她的手，像曾經她牽著簡淺淺回家一樣，牽著她走進下一段人生。
簡姑姑趁著夜色，悄悄偏頭，擦了擦眼角。
簡淺淺唇角噙笑，握緊姑姑的手，假裝沒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