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29章 琺琅懷錶

2022-06-19 作者:浣若君

 上了樓, 陳玉鳳準備先去看陳凡世。

 周雅芳卻覺得顧年的腰痛成那樣,應該先把藥給他。

 但她撲了個空,因為顧年自打下午跟領導們走後, 到現在都還沒回來。

 既顧年不在, 就先去看陳凡世。

 值班醫生當時說,手術保守估計得8個小時,本來陳玉鳳以為,今天晚上至少能聽到他是死是活的訊息, 實則不然, 一進病房就有三張病危通知單, 而手術時間,用護士的話說, 隨時可能出來,但只要有一線希望, 醫生就一定要救陳凡世,因為這事關軍醫院心臟搭橋手術的成功率嘛。

 剛才打電話的護工, 那個王大媽就在走廊裡等著。

 雖然還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 但陳玉鳳把她留下了。

 反正陳凡世留了三十萬,她不介意全花在他身上, 只要不拖累她就好。

 護工王大媽陳玉鳳在團級家屬院見過, 是一個團級幹部的丈母孃, 她倒很貼心, 一接到工作, 立刻把病房收拾的乾乾淨淨,還把陳凡世所有的摺子、支票和身份證等私人物品總歸在一個檔案袋裡, 交給了陳玉鳳。

 忙了半天, 轉眼已經是夜裡九點了。

 顧年依舊沒有回來。

 周雅芳怕膏藥涼了效果不好, 一直捂在懷裡,時不時拽拽自己的衣襟,又整理一下頭髮,幾個娃也眼巴巴的,因為他們喜歡顧年病房裡那臺筆記本,想玩嘛。

 在等顧年的間隙,他們還石頭剪刀布猜了一下,看應該由誰來玩。

 四個小崽崽猜石頭剪刀布,陳玉鳳就在旁興致勃勃的看著。

 蜜蜜是吃屎都要吃個尖尖的性格,但她贏了二娃,卻贏不過比她更滑頭的大娃,大娃太瞭解她的性格了,從三局兩勝到六局四勝,蜜蜜不停耍賴,但大娃回回都贏她。

 所以大娃把蜜蜜給贏了。

 然後就輪到甜甜了,甜甜性格慢,出拳也慢,而且她早在身後就出好了拳頭,大娃個頭高,是能看到她的拳的,按理大娃應該穩贏。

 但猜了三局,大娃居然輸了三局。

 所以最後居然是甜甜贏了。

 蜜蜜和二娃都不服氣,追在身後捶大娃,問他:“哥,你是不是有毛病啊,分明甜甜的拳頭我們都看見了,你為啥會輸?”

 大娃笑呵呵的,任憑几個小的捶著他,看眼猶還傻笑的甜甜,臉色有點紅。

 都是小孩子嘛,大娃和二娃才11,甜蜜姐妹不過10歲。

 但陳玉鳳看著大娃,心突然咯蹬一聲。

 因為她今天突然注意到,大娃雖然很少和甜甜說話,但凡任何事,都會刻意讓著,並照顧甜甜,此刻他在看甜甜,那眼神叫陳玉鳳莫名熟悉,想了好久,她想起來了,小時候的韓超看她,就是這種眼神。

 該不會,大娃心裡喜歡甜甜吧?

 當然,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陳玉鳳就把它收回去了。

 娃還小,他們肯定沒那種心思,是她瞎想的。

 ……

 眼看10點,醫院要熄燈了,護士來催了幾趟,讓家屬們趕緊走,周雅芳也沒法厚著臉皮再呆下去,終於說:“鳳兒,顧年大概不回來了,咱走吧。”

 陳玉鳳明白親媽的心情嘛,專門找到護士,去問,看顧年啥時候回來。

 值班護士說:“剛才有人打電話通知過,說明天一早顧先生就要走,讓我們把行李幫他收拾出來呢,他沒有透過醫院的渠道辦住院,我們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回來,要不這樣,萬一顧先生回來,我跟他提一下,讓他明天一早等著你們?”

 周雅芳一臉失望,但又覺得專門跑來看一趟挺怪的,就說:“不了吧,咱也沒啥事,就不用提了。”想了想,又把膏藥給了護士:“萬一顧先生回來,記得讓他晚上貼了這個藥睡覺,對腰傷好。”

 “行。”護士爽快的說。

 娘幾個出了醫院,迎著晚風,幾隻小崽子走的悶悶不樂。

 周雅芳也悄無聲息,腳步聲裡都是滿滿的失望。

 為哄老媽開心嘛,陳玉鳳轉著彎子想辦法,忽而想到一件事,於是說:“媽,我後天就要考試了,考完就會較閒,我帶著你,咱回趟老家,好不好?”

 周雅芳笑著說:“好。”

 幾個娃也來興致了,大娃問:“阿姨,可以也帶上我們嗎,我們也想回老家。”

 周雅芳摸摸大娃的腦袋,說:“你們是奶的孫子,奶當然要帶著,給老家的親人們看看,我雖半生孤苦,可養的孩子沒一個差的。”

 二娃樂的手舞足蹈:“嗯嗯,我會告訴所有人,我是奶奶的親孫子。”

 “那就回家,趕緊睡覺去,記得刷牙洗腳。”周雅芳人在笑,眼裡卻含著淚。

 她覺得好遺憾啊,心說顧年老了還那麼好看,年青的時候得要多帥氣呀。

 周雅芳這輩子見過的男人,除了徐勇義,就沒有一個能比得上他的呢。

 可惜啊,這輩子她再也見不到了。

 但想想,她依舊很開心,因為雖然顧年甚至沒跟她多說過幾句話,但比陳凡世,比李嘉德都尊重她,想起來她就覺得心裡暖暖的。

 這時周雅芳滿心以為,自己這輩子都見不到顧年了。

 可巧的是,顧年和徐勇義,韓超三個,此刻其實就在甜蜜酒樓。

 當然,他們肯定還是在交流各種情報方面的事。

 而就在周雅芳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見到顧年的時候,大稀奇,她今天以一種極為尷尬的姿勢,在酒樓再度見到了顧年。

 ……

 蜜蜜不但是行走的小風火輪,還是個行走的小喇叭,走路就喜歡哼哼唱唱。

 這會兒她邊走邊跳還邊唱,唱的是《小芳》:“村裡有個姑娘叫小芳,長的好看又善良……”

 周雅芳也會唱這歌,就跟著唱了起來:“一雙美麗的大眼睛,辮子粗又長。謝謝你給我的愛,今生今世我難忘懷……”

 不說甜蜜姐妹,陳玉鳳都給驚呆了:“媽,你居然還會唱歌?”

 也不知道為啥,周雅芳今天特開心,她說:“我不止會唱這個,我還會唱《晚秋》呢……在這個陪著楓葉凋零的晚秋,才知道你不是我一生的所有……”

 陳玉鳳已經快三十歲了,這還是頭一回聽她既保守又膽小的親媽唱歌,聽她唱得還挺好,趕緊得鼓勵一下,大力送彩虹屁:“媽,你唱的比歌星唱的還好聽。”

 周雅芳更開心了,放聲唱了起來:“想要再次握住你的手,溫暖你走後,冷冷的清秋,相逢只是在夢中。”她原來不懂,現在發現了,歌裡唱的全是人心。

 陳玉鳳既愛聽歌,也愛唱歌,遂牽起周雅芳的手,跟她一起哼了起來。

 祖孫三輩,四個女人,邊走邊唱,也不知道為啥而樂,反正就是笑哈哈的。

 但才走了不幾步,四個人就一起傻掉了。

 因為徐勇義,顧年和韓超,還有王果果,一幫人就在育苗班的院子裡。

 全是目瞪口呆的樣子,在看她們。

 月光下,徐勇義和顧年站在一處,成熟男人,比韓超那種青澀的大後生更有氣勢,周雅芳乍一看見顧年,發現昏黃的燈不下,對方也正在看她,羞的轉身就跑。倆閨女看外婆跑了,不知道怕啥,但也嗖的一下,竄上樓了。

 只有陳玉鳳硬著頭皮上前,跟他們問好。

 一個是軍區的大領導,一個是長期活躍在米國的國家情報人員,顧年和徐勇義聊的,肯定是大事情。

 韓超扶著有腰傷的顧年,王果果則離他們遠遠兒的,站著。

 徐勇義和顧年聲音都低低的,而且倆人語氣都很不好。

 倆人皆只是跟陳玉鳳點了點頭,就仍去聊自己的了。

 已經快夜裡十一點了,明天晚上陳玉鳳還要考試,得趕緊回家複習,也就準備要走了,但就在她轉身,準備要走時,徐勇義忽而喊住陳玉鳳,並說:“玉鳳,你自己跟顧年說,你做生意,有沒有借用過我的權力。”

 雖不知道徐勇義為甚麼這樣問,但事實求事,陳玉鳳說:“有吧,當初顧年先生借給我那三十萬,就是沾了您的光,借了您的面子,要不然我拿不下灌氣站。”

 徐勇義噎了一下,沒說話。

 王果果向來護短,尤其護兒媳婦,上前兩步說:“不僅僅是徐勇義的面子吧,當初請顧先生吃飯的是高處長和馬參謀長,當時顧年先生也不知道玉鳳是徐勇義的兒媳婦,對吧?”

 元月,十一點的夜裡,寒風嗖嗖。

 顧年默了許久,才說:“陳玉鳳,你倒挺坦然。”繼而又說:“我聽韓超說,你以初中文憑,考上了科技大學的夜大?”

 陳玉鳳做人誠實,說話也誠實,她說:“本來我成績不行,但因為電腦學得還比較好,所以平均分上去了,才會被錄取的。”

 顧年鬆開韓超的手,扶著腰走了過來,問:“想過繼續深造嗎?”

 陳玉鳳先看了韓超一眼,鼓起勇氣說:“想,等拿到本科畢業證,我還想讀個管理學方面的研究生學位。”

 這事她甚至沒跟韓超講過,但陳玉鳳確實有這打算。

 灌氣站只能搞個固定營收,因為給老兵們工資給的高,她賺得並不多。

 小軍嫂才是她的主要產業,賺了錢,她可以給倆媽買房子,送她們去旅遊,給倆閨女創造更好的生活環境,而要想進一步做大,她就必須學會系統的管理和營銷。

 但一個初中生想考研究生,是很可笑的。

 韓超雖板著臉,但眼神亮晶晶的,憋笑憋的眼角都浮起了桃花。

 徐勇義和王果果對視一眼,再看陳玉鳳時,眼裡都浮著不可思議。

 不過顧年點了點頭,說:“好想法,那我等著你的好訊息。”

 說完,他回頭對徐勇義和韓超說:“明天傑西就要轉院了,走吧,跟我回醫院,咱們把接下來的事情安排一下。”

 轉眼,這幫人全走了。

 王果果也要回師級家屬樓去,天晚了,她得騎三輪迴去,跨上三輪車,她忽而回頭問陳玉鳳:“你覺得顧年人怎麼樣?”

 “挺好。”陳玉鳳說。

 王果果嘆口氣說:“挺遺憾的,我還想把他介紹給你媽呢,但顧年說他年齡大了,整天飛來飛去傷身體,以後他的工作會由他兒子負責,他就不會再回咱們大陸來了。”

 三輪車在暗夜中軲轆轆的滑遠了。

 陳玉鳳回頭,就見周雅芳開著窗戶,趴在三樓的窗戶上。

 看到她,又忙把窗戶關上了。

 ……

 半夜陳玉鳳接到了醫院打來的傳呼,說陳凡世的手術做完了,手術很成功,而且下手術檯不久他就甦醒了,目前身體狀況良好,已經轉到監護病房裡了。

 既已僱了陪護,三更半夜的,陳玉鳳就不去看了。

 第二天一早她才用小米、枸杞和山藥熬了一砂窩粥,又熱了些奶香回餅,烤了一盤水酥餅,切了些鹹菜,讓四個小崽崽跟她一起去趟醫院。

 不是陳玉鳳偷懶不想提東西,而是她為了數學不掛科,必須邊走邊背書。

 手忙腳亂,剛要出門,電話響了,是韓超打來的,說:“鳳兒,麻煩你,讓你媽帶點早餐來趟醫院,對了,顧年先生說她昨天送的膏藥很好用,讓你替他謝謝她。”

 這麼說,顧年還真用了周雅芳送的膏藥,而且還想吃她做的早餐?

 幾個小崽崽已經跑了,陳玉鳳理解老孃的心情,示意她上樓換件衣服,把自己收拾一下。

 然後把剩下的,準備留給自己吃的粥盛到了保溫桶裡,又熱了幾個奶香綿軟的大饅頭,抽空還炒了一盤西芹百合,再盛了幾樣鹹菜。

 帶著周雅芳,緊趕慢趕,又往醫院跑。

 就在六樓的樓梯口碰上幾個小崽崽,手裡還端著飯缸子。

 卻原來,陳凡世雖醒了,但剛剛做完手術得禁食,吃不了東西。

 所以護士又把幾隻小崽崽給打發出來了。

 而六樓的幹部病房區,今天因為有特殊病人,也不讓幾個小崽崽上,所以他們在樓梯口等著她。

 見媽媽來了,蜜蜜搶著說:“媽媽,我剛才看到啦,馬奶奶在樓上。”

 甜甜說:“爺爺也在喔。”

 小秦其實就等在樓梯口,看陳玉鳳來了,緊趕慢趕,跑來端缸子,並說:“嫂子,顧年先生的飛機還有一個小時就要起飛了,趕緊的,把早飯給他送過去。”

 見幾個小崽崽也想跟,忙笑著說:“小朋友們,今天樓上領導多,而且談的是公事,只讓媽媽去,你們就不去了,好不好?”

 孩子們倒是無所謂,周雅芳一顆熱乎乎的心,撲騰而來,這又見不到顧年啦?

 她一臉失望,心估計跌到了谷底。

 陳玉鳳終究不忍心,對小秦說:“我媽是個本分人,啥都不會往外說的,你把她也放進去吧。”

 其實不過一句話的事,主要是,有些事不能往外亂傳嘛,小秦叮囑說:“大媽,您得記得一點,上了樓,見了誰,聽了啥話,千萬不能往外說。”

 周雅芳點頭如搗蒜:“放心吧,我不會的,保證不會,我向毛.主.席保證。”

 一個五十歲的老太太,為了見一個老頭子,低聲下氣到如此程度。

 陳玉鳳既忍不住好笑,又覺得她可憐。

 今天顧年就要離開軍醫院了,不過並不是回米國,而是去申城。

 畢竟他跟軍區有情報交易,一直呆在軍醫院,是會引起米方國家安全機構懷疑的,而且傑西被混混捅破了脾臟,大出血,軍醫院治不了,必須去申城最好的醫院進行救治。

 按理顧年該吃醫院的早餐。

 但他非要吃甜蜜酒樓的,韓超才幫忙打電話叫的餐。

 此時樓上,高處長、徐勇義和馬琳都在。

 韓超也在,這會兒站在病房門外,正在不停的看著表。

 這趟,為了保護顧年的安全,他得和小秦得陪著顧年一起去趟申城。

 而頗叫陳玉鳳意外的是,昨天跑掉的張豔麗居然也在,而且此刻正跟顧年倆面對面坐著,手裡攥著衛生紙,正在抽抽噎噎的哭。

 陳玉鳳知道的,她老孃特別想跟顧年見一面,說句話,所以就讓周雅芳提著早餐進病房了,自己留步,跟韓超站到了一起,並問:“張豔麗怎麼也在?”

 話說,昨天馬尚北被捕後張豔麗就悄悄跑掉了,甚至跑丟了鞋子。

 當時韓超曾信誓耽耽的說,張豔麗會回來自首的,但陳玉鳳並不相信。

 覺得他是在吹牛,說大話。

 這時見張豔麗果真回來了,當然覺得不可思議,得問問韓超是怎麼回事。

 韓超側首望著妻子,突然唇角一抽,說:“我好像記得你昨天說,我要能逮到馬尚北,就親我一百下。”他只要乾點得意事兒,在領導面前向來謙虛低調,不邀功也不請尚,更不自傲,就喜歡在妻子面前顯擺。

 這種狗裡狗氣的面目,也只會在陳玉鳳面前袒露。

 在外人面前,他向來既沉穩又低調。

 陳玉鳳瞪了一眼說:“哥,別廢話了,趕緊說嘛,張豔麗到底怎麼回事?”

 韓超舔了舔唇,收起頑相,輕聲說:“顧年當初在蒙自的時候也捱過P鬥,還曾丟了一塊琺琅懷錶,那塊懷錶是顧年的奶奶留給他的,而那塊表,被張豔麗偷走,繼而轉賣了。”

 張豔麗當年在蒙自的時候,先舉報,唆使革命小將命去P鬥人,再悄悄偷戰友們的貴重物品,藉此是發過橫財的。

 卻原來,她還偷過顧年的東西。

 不過既偷了顧年的東西,她又有何臉面,跑顧年面前來哭的?

 陳玉鳳忍不住好奇,往屋裡看去。

 就見周雅芳進屋後,顧年就站起來了,並把自己的座位讓給了周雅芳,這是馬琳另搬了一把凳子過來,顧年彎腰,在周雅芳的攙扶下慢慢坐了下去。

 他面色凝重,目光牢牢鎖著張豔麗,人並沒有看周雅芳,卻自然而然的接過了周雅芳遞過去的勺子和饅頭,舀一口粥,吃一口饅頭。

 特別奇怪,顧年和周雅芳分明不過頭一回見面,但配合卻特別默契。

 陳玉鳳還在看病房裡,韓超於她耳邊又說:“張豔麗本來已經把那塊琺琅懷錶賣給別人了,昨天她高價贖了回來,要把它交給顧年,只有一個條件,讓顧年要求軍區撤案,放了馬尚北。”

 是女人,就都放不下自己的孩子。

 張豔麗當然也愛兒子,不想兒子再度被判刑,坐牢。

 所以她現在已經不想出國了,只想用顧年的懷錶贖齣兒子。

 這是她想到的,唯一能救兒子的辦法。

 此時病房裡除了看著顧年傻笑的周雅芳,剩下的都是軍人,徐勇義和高處長勤於鍛鍊,身材跟韓超這種小夥子沒差別,馬琳更是清瘦高挑,一表人材。

 顧年身形要壯一點,肩膀很寬,一頭花白的頭髮,不怒自威。

 而張豔麗呢,曾經也披過軍裝,可現在的她面色蠟黃,燙過的頭髮像個雞窩,在拘留所的兩年幹多了手工活,兩隻手又粗又糙,跟雞爪似的,身上還哪有一絲一毫,軍人的風彩?

 她一直在哭,哭的抽抽噎噎,肝腸寸斷,但顧年理都不理,眉毛都不抬一下,反而低聲對周雅芳說:“周女士,你今天熬的粥比昨天的更好吃。”

 周雅芳不好高聲說,也是悄聲:“今天的粥是我閨女熬的。”

 顧年聲音依舊低低的,說:“我細細品了品,覺得還是昨天的更好吃。”

 周雅芳為啥喜歡顧年呢,就是因為他說話特別好聽。

 分明很平常一句話,可他說的她心花怒放。

 周雅芳一向是個本分的老太太,但只要跟顧年老爺子在一起,就會特別開心。

 她低著頭,幾乎笑出了聲。

 而坐在對面,正在抽噎的張豔麗忽而就住嘴,不哭了。

 她突然想起來,那是二十年,她從周雅芳手裡搶陳凡世的時候,曾當著陳玉璜和馬尚北的面,咒過周雅芳多回,說她是個黃臉婆,鄉下土癟,不知道為甚麼就不早點死,放了陳凡世甚麼的。當然,最後她贏了,搶走了陳凡世。

 當時她認為周雅芳那個黃臉婆,會悄無聲息的死在農村,這輩子也不可能再有翻身的一天。

 可她怎麼就被陳玉鳳帶進城了呢?

 不就會做點飯嗎,怎麼就跟顧年平起平坐了呢?

 當然,這些事於張豔麗來說並不重要,她看著對面羞紅了臉,可是輕鬆自在的周雅芳,心裡雖恨,雖眼紅,但無可奈何,此刻於她來說,最重要的事是求顧年,讓他教軍區撤訴,放馬尚北一馬。

 深吸一口氣,她說:“顧年,算我求你了,我把你奶奶的琺琅懷錶還給你,你讓公安放了我兒子,好不好?”

 顧年昨晚就沒怎麼吃東西,餓的厲害,他血糖低,餓的時候就會暈,此時一隻饅頭下肚,血糖升了起來,精神也就來了。

 眉頭一皺,他問:“要我不撤訴呢?”

 張豔麗一咬牙,從包裡抓出琺琅表說:“這懷錶是我買來的,現在屬於我,你要不撤訴,我現在就砸了它,當著你的面砸了它。”

 奶奶留下來的遺物,可以想象有多珍貴。

 馬琳和高處長,徐勇義幾個也在同一時間回頭,想看顧年會怎麼辦。

 因為陳凡世昏迷了,所以起訴馬尚北的人並非陳凡世,而是軍區,要顧年開口請求撤訴,軍區可就為難了,撤吧,等於放虎歸山。

 不撤吧,張豔麗要砸了那塊琺琅表,該怎麼辦?

 馬琳和徐勇義,高處長,仨加起來已經150歲了,還是領導,要正常人,正常事務,他們有的是方式方法來處理。

 但正所謂亂拳打死老師傅。

 張豔麗這種不講理的人,偏偏就能逼的他們這幫講理的人抓狂。

 徐勇義和高處長對視一眼,兩人甚至想到來個下作手段,從張豔麗手裡搶表,把表搶回來。

 但他倆還沒行動,就聽顧年淡淡說:“砸吧,豔麗,當著我的面砸了這塊表。”

 張豔麗愣住了,她記得當年丟了表後,顧年傷心了很久,還經常一個人邊幹活邊哭,說自己丟了懷錶,對不起奶奶啥的。

 可現在表回來了,他只要替馬尚北求個情就可以擁有的。

 可他非但不要,還讓她砸了他?

 好比風捲殘雲,這時顧年已經吃完早飯的。

 似乎只要當過兵的人,吃飯都特別香,他不但喝光了粥,吃光了菜,還用饅頭把菜盤裡的湯汁也蘸的乾乾淨淨,把最後一塊饅頭送進嘴裡,掏出手絹擦乾淨嘴巴,他肘著周雅芳的肩膀站了起來,深吸了口氣。

 這才對張豔麗說:“豔麗,我聽說陳玉鳳是你前夫生在農村的女兒,你知道嗎,人家雖然只讀過初中,可憑藉自己的努力考上了科技大學的本科,甚至還想讀研究生。你生在城市,自己和孩子都擁有比陳玉鳳更優渥的教育條件,可兩個兒子全給你教廢了,直到此刻,你不知反省不說,還妄圖投機取巧?”

 張豔麗不是想投機取巧,只是她已經沒了別的路可走啊。

 她握著那塊琺琅表,畢竟已窮途末路,咬牙說:“顧年,你甭跟我說那些,陳玉鳳混的好,是因為有徐勇義,有馬琳,一大幫領導的幫助,我一介草頭老百姓,既不認識達官也沒有顯貴的親戚,沒法跟她比,我手裡只有這塊懷錶,你就說吧,放不放人,不放,我當場砸碎它。”

 顧年看了看錶,說:“砸吧。”

 張豔麗愣住了:“這可是你奶奶給你的遺物,你真捨得我砸了它。”

 “砸吧,我該去機場了,再見。”顧年說著,居然起身,去拎電腦,要走了。

 張豔麗愣住了:“顧年,你原來可重視這塊表的呀。”

 這回顧年甚至沒接話,以沉默應對張豔麗了。

 其實,這就在於人和人之間思維方式的不同,張豔麗覺得懷錶值價,是因為它是個古董,價值上萬塊。

 可在顧年這兒,他對他奶奶的懷念留在心裡,一兩萬塊於他來說,根本不是甚麼事,已經丟了幾十年的表,此時張豔麗砸了又如何,難道能改變他對他奶奶的愛和思念不成?

 張豔麗坐在原地,跟個笑話似的。

 馬琳和徐勇義幾個抽空交頭接耳,估計在聊工作。

 顧年欲走嘛,得感謝一下週雅芳,指著自己的腰說:“你的膏藥比醫院的藥管用,我昨晚貼了,今天疼痛緩解了很多。”

 周雅芳啥都不知道,以為顧年是要回米國,就問:“你這趟走了,還回來嗎?”

 顧年拎起膝上型電腦,側首看周雅芳,說:“應該不了。”

 “米國是不是特別好呀。”周雅芳頗失望的說。

 顧年笑了:“你也想去?”

 莫不,這個看起來溫柔,傳統的女性,也有一顆嚮往天堂的心,想去米國淘金吧?

 周雅芳笑著說:“你喜歡的地方,我覺得肯定特別好。”

 顧年說:“你要想去,我可以幫你幫簽證,立刻就可以。”

 此時領導們在聊天,並沒有注意到這倆人的談話,但張豔麗一直緊盯著顧年的,聽這意思,周雅芳也想去米國,頓時覺得特別可笑,畢竟周雅芳個鄉下文盲,字都不認識,去米國幹啥,喝風屙屁。

 可她也忍不住的眼紅,因為顧年為人稁爽,仗義,他關係又多。

 只要周雅芳說想去,他肯定立刻就會幫忙辦理。

 而且他在米國各個州都有房產,只要答應幫忙的人,去了都可以住他的房子。

 在她想來,周雅芳肯定會立刻答應,說不定還會帶上陳玉鳳,一起去米國,淘金賺大錢。

 可週雅芳卻對顧年說:“我有三萬塊,我閨女幫我搞了個投資,每年會有一筆分紅,今年大概能拿兩萬塊,但二月份錢才會拿到手,等我拿到錢了,就去米國看你。”

 張豔麗傻了,顧年也愣住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