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夢成仍舊切了聲,左右季乘雲看不順眼的人太多了。他其實看誰都不順眼,成日裡瞧著你笑吟吟的,大抵從沒把你放在眼裡。所說旁人,還能在心裡罵你一句,他是直接不放在眼裡。
有時候,他懷疑自己和微之在一起的時候也被罵過。當然了,懷疑歸懷疑,若是明面上講起來。他絕對不會承認的。
趙夢成流量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酒過三巡,還算清醒。莫名地長嘆一聲,忽然沒了平日裡那股憨勁,顯得有些憂鬱。
劉琰望他一眼,問怎麼了。季乘雲沒甚麼語氣變化,如實說:“他長大了。”
劉琰啊了聲,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的確,人只有長大才會平添許多憂慮。
“我今早去見柳柳,在良妃娘娘宮中碰上了父皇。”劉琰的話題起得很突然,前文毫無鋪墊。趙夢成都懵了一下,看著他,等他的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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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你怎麼這麼早來良妃這裡?”皇帝是有些詫異的,他甚至不大記得這個兒子的特徵。只記得他愛好吃喝玩樂,幾乎沒甚麼大存在感,以及同青禾關係不錯。他甚至也不記得,他曾經同先太子關係還不錯。
劉琰恭敬行了個禮:“參見父皇,兒臣是來給柳柳送些東西。上回她出宮玩耍,見一玩具精巧不已,可惜差一步被別人買走了。兒臣特意去找了這玩具來送她。”他低著頭,字字句句毫無破綻,儼然是一個紈絝子弟。
皇帝嗯了聲,沒放在心上,與他錯肩而過。
劉琰恭敬目送皇帝的御輦遠走,直到走出很遠,才聽見柳柳的聲音:“十一哥,你怎麼不進來?”
劉琰笑著將那玩具交給她,說:“方才與父皇碰上了,說了幾句話。”
柳柳接過東西,雙眼放光,驚歎一聲,“哇,你真弄到了。你從哪兒得來的?不是說是絕版嗎?”
劉琰道:“只有肯給錢,總有人願意出。”
柳柳有些驚訝:“哈?你那點俸祿夠自己吃喝玩樂都嗆,還夠嗎?該不會接下來你就要苦哈哈過日子了吧?”
劉琰點頭,嘆了聲:“是啊,可是沒辦法,誰讓是為了你呢。”
柳柳哎喲了聲,又是笑,又是無奈,側頭在劉琰肩頭蹭了蹭,撒嬌:“還是十一哥疼我。沒事,你勒緊褲腰帶,日子總能過下去。”
她起身,笑嘻嘻的。
劉琰卻伸手從她頭上奪過支簪子,握在手中,道:“不行,我費了這麼大工夫,你就和我撒個嬌就完了。總得給點甚麼彩頭吧?便把這簪子送給我吧。左右這是你戴了五六年的,也不時興,也不貴重,省得你又心疼巴巴地,根本捨不得。”
柳柳點頭,“好。”反正她沒虧。
他二人站在宮門口說了幾句,柳柳拉著他進宮說話。他是晚輩,自然要去見過良妃。良妃應了,便讓他們自己去玩。
柳柳便留他喝了幾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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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與我聊了幾句,稀鬆平常的對話。他昨日請了汝南王入宮,卻在之後去了後宮,把汝南王晾在了殿中。這明擺著是個下馬威。聽聞汝南王焦躁不安地在殿中等了一夜,絲毫不好懈怠。連御前的人給他搬椅子坐,他都沒敢坐。”劉琰輕摩挲著手中的杯盞,輕笑了一聲。
季乘雲接話:“為君之道,在於制衡。為君者,卻多陷於猜忌和多疑。皇上這麼做,明擺著是在敲打他,意欲要他為求自保,交出手中兵權。否則,便要重重處罰。可兵權這種東西,到底難以輕易捨棄,汝南王更是依賴兵權橫行霸道這麼多年,定然會先賣一番老臣情分,試圖打動皇上。”
他仰頭飲盡,“可皇上是不會動容的。他還會指著從前微不足道的事情,拐彎抹角敲打。譬如說,從前他默許曲蟠為非作歹,可如今時局不同。他必然會揪著這事做文章。比如說……”
季乘雲看向趙夢成,“季家三小姐,季甜清。”
曲蟠在貴妃生辰宴上姦汙貴女,事後也沒得甚麼處罰,但如今可以追究。一則,他對貴妃不敬,竟敢在貴妃生辰宴上做出這種膽大妄為之事;二則,他姦汙女子;三則,他叫人圍堵趙閣老的大門。
其一冒犯天顏,其二觸犯律法,其三對老臣不敬。光短時間內能揪著不放的,就已經有三條。
而汝南王,只有曲蟠這一個兒子。否則也不會如此溺愛,縱得他不知天高地厚,為非作歹。
那麼皇帝只需要以曲蟠繼續要挾,汝南王權衡一下利弊,便很快會鬆口,交出手中兵權。
這便是皇帝的如意算盤。
他想動汝南王,才會讓季乘雲追查下去。當今世家,有幾家乾淨的?但凡他要動手,便是大動作了。
但汝南王交出了兵權之後,頂多再削個爵位,不痛不癢地罰一罰。還不夠。
至於季家,季家沒甚麼皇帝需要圖的東西,他也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是季乘雲不能讓眼一睜一閉,他非要這事兒捅大了。
一切只等太子動身祈福。
到那時,便會牽連到十年前的舊案。皇帝昨夜還去看了鳳梧宮,便說明他對他那死了的妻子和兒子,還有所記掛。
若是把一切罪責推到文貴妃和太子身上,那麼便是妖妃與逆子蠱惑,他是受矇蔽者,而不是因為他猜忌和多疑。他便有了臺階下,便更能接受這事被重新提起。
季乘雲無聲地嘆,以酒壓下去。劉琰只是笑。
趙夢成聽得雲裡霧裡,想了想,只能怪自己當年沒好好讀書,不懂他們這些讀書人的彎彎繞繞。
趙夢成今日休沐,與他們二人喝酒到晌午,醉到微醺狀態,站起身道:“不行了,我得回去了。我娘今天還嘮叨我,不許我喝得太醉,咱們今日就此作罷吧。”
“正好,我約了書齋取新書。”季乘雲起身應和趙夢成。
劉琰也只好站起身來,“那我去馬場玩咯。”
三人便在酒樓門口作別,各回各家。
趙夢成今日乘馬車出來的,也乘馬車回去,他扶著自己的頭,有些暈。其實今日是季三小姐生辰,他娘說,親自下廚給季三小姐做碗長壽麵。
他心裡掛念著,還是想回去說一句生辰快樂。他給她備了個小禮物,是一方上好的硯臺。他發現,她是個愛讀書的人。
馬車停在家門口,趙夢成被自己的隨從扶下來,甩了甩頭,強行打起精神來。這才邁過門檻。
“老夫人呢?”趙夢成問府裡的下人。
“回少爺的話,老夫人在自個兒院子裡呢。”
“哦。”那就是還沒給她慶祝生辰,他停下腳步,那他還是先別去吧。
下人又說:“對了少爺,季三小姐的姨娘來了,和她在屋裡說話呢。奴婢們聽著,哭得可兇了。”
趙夢成沒作聲,又側過身子,打算往她那兒去瞧瞧。
他也沒近身,只遠遠看了眼,她們母女二人已經停了哭聲,聊著些近來的事。他心微松,這才轉身回了自己院子。
林姨娘已經拉著女兒哭過好一陣,這會兒眼睛還是紅的,“甜姐兒,到底是姨娘沒本事。如果姨娘不是個妾室,也不至於保不住你。你日後可千萬不能再給你當妾了……”
說到這裡,又不禁潸然淚下。她的甜姐兒如今這樣,日後可要怎麼辦啊。倒不如自己一個人過。
甜清情緒稍稍好些,還能安撫林姨娘:“姨娘,我挺好的。大不了日後,我自己去做些小生意,一個人過活。只是可惜,不能孝敬姨娘……”
母女倆人又說了會兒體己話,到中午時候,趙老夫人和她們一起過了個生辰。林姨娘見狀,感激涕零,幾乎要磕頭下跪,被趙老夫人攙扶起來。
“你不必多禮,可憐天下父母心。”
“不不不,一定要多謝您的。您和趙大人,你們一家子都是大好人,如果可以,我願意當牛做馬報答你們的。”
趙夢成原本想去湊熱鬧,可看著她們幾個聚在一起。又沒好意思去打擾。只好想著,待下午的時候,再將禮物送出去。
可惜事與願違,下午的時候,軍中忽然出了些事,趙夢成急匆匆地趕了回去。那方硯臺便沒送得出去,那句生辰快樂也沒說得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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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乘雲取了書後,回了家。承歡一見他回來,便有些惴惴不安。她從廊下慢吞吞走過來,看見季乘雲,在他身側停下來,想緩和這關係。
她想了想,鼓起勇氣同他說話:“乘雲……”
作者有話要說:端午要來了,想吃肉粽。(沒有滴滴滴的含義)
小時候我們家都只有綠豆紅豆和蜜棗餡,沒吃過肉的,好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