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一年末,太皇太后重病。
刺眼的紅色字樣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冷冰冰的述說著太皇太后的身體狀況,一連串衰竭的字樣殘忍的掀開真相——這一回怕是華佗在世都難已將太皇太后從死神的魔爪中救回。
太皇太后已經走到生命的終點。
琪琪格、康熙和皇后,乃至太子、諸皇子公主和王爵們紛紛趕入慈寧宮,圍在病榻之前。
昏迷許久的太皇太后再次甦醒。
望著淚流滿面的琪琪格,她甚至還有精神打趣兩句:“看來琪琪格還是猜錯了,哀家活不到一百歲嘍!”
琪琪格緊緊抓住太皇太后的手,她哭得喘不過氣來,用力搖著頭:“不,不會的。”
太皇太后眼眸溫柔。
她環視周遭,康熙皇后含淚哽咽,一干皇子公主和王爵們圍在四周。
當然還有太子、太子妃和太孫。
能看到這些,太皇太后已是覺得人生無憾。
不……還有一個遺憾。
太皇太后握緊了琪琪格的手:“皇帝……你們退下吧,哀家有話要和皇太后說。”
康熙沒有猶豫,吩咐所有人退下。
走到大門口的瞬間他遲疑了,心底彷彿有一個聲音告訴他——要是走出去,就再也見不到烏庫瑪嬤。
康熙的手僵直在門上。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康熙怔楞片刻,最終還是抬步跨出門檻,親手合上大門。
琪琪格淚眼婆娑,腦子還一下子轉不過彎來。她茫然失措的看著太皇太后:“皇額娘……”
太皇太后深深凝望著琪琪格:“皇太后,哀家啊唯有一件憾事。”
她聲音虛弱,落入琪琪格耳中卻如驚雷般響亮。太皇太后說:“你不是琪琪格,對嗎?”
琪琪格的瞳孔驟然一縮。
她張了張嘴,卻又不知道說甚麼是好。
而太皇太后也已得到了她的答案,或者說太皇太后一開始就知道這個答案。她用盡力氣握住琪琪格的手,輕聲道:“哀家最遺憾的事,便是一直沒能問一問……你的名字?”
琪琪格眼淚撲簌撲簌的往下落。
她久久沒有回答,太皇太后的眼睛也逐漸黯淡。就在她大口大口喘氣的時間,耳邊響起琪琪格低低的聲音:“……是甄溫柔。”
甄溫柔……嗎?
太皇太后雙眼閃閃發光,嘴角止不住上揚:“真是個好名字,和你……一模一樣……”
太皇太后的手無力的往下滑落。
忐忑不安的琪琪格渾身一震,緊緊握住太皇太后的手:“皇額娘?皇額娘!”
太皇太后崩逝。
在去世的最後一刻,她嘴角上揚,一派的溫和滿足。
宮裡一片悲寂。
自打太皇太后去世,蘇麻喇也驟然衰老。
她與太皇太后情深義重,早已超越一般主僕間的情誼。悲痛欲絕的蘇麻喇大病一場,身體極具衰敗,即便琪琪格和太醫院百般努力,也僅僅讓死神到來的時間延後了三年。
康熙四十四年末,蘇麻喇也隨之而去。
再然後是不少太妃們,琪琪格的熟人一個接著一個消失在宮廷之中。
最後連淑惠妃也走了。
往昔熱鬧的寧壽宮裡漸漸沉寂,琪琪格也漸漸變得沉默。
畫畫沒有興趣,醫書沒有興趣,就連曾孫輩的嬉笑打鬧也難已勾起琪琪格的興致。
帝后兩人常常看到孤寂的皇太后坐在園子裡,或是怔怔的看著四周,或是翻看著畫冊,懷念過往的時光。
康熙的心一陣一陣抽痛著。
他默默立在不遠處,側首對著皇后說道:“是時候了。”
皇后微微一怔,而後面露驚訝:“皇上?”
琪琪格鬱鬱寡歡。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情緒有問題,卻又難已控制自己。白日望著眼前一切熟悉的事物就會想去已然逝去的親人,夜裡躺下舊日的一幕幕都在眼前繚繞。
每一日都是如此,今日也是。
不,今天好像不太一樣,今天外頭格外熱鬧。
琪琪格迷惑的看向遠處,然後望著宮人小跑而入,一臉震驚的送來大訊息:“皇太后!皇太后!皇上,皇上,皇上在朝堂上宣佈——說是要禪位於——太子殿下!”
琪琪格:“……哎?”
被濃霧遮蔽的腦海彷彿被利箭穿破,糾纏自己的回憶都被眼前這個訊息所擊退。她呆呆地站起身來,愣愣的走到殿門口,只見一個明黃色的身影從遠至近,大大咧咧的走到自己跟前:“皇額娘。”
康熙也已經老了。
五十歲出頭的他即便保養得當,常年的政務操勞也讓他兩鬢斑白,眼角皺紋更是清晰可見。
只是他的笑容卻一如既往。
康熙朗聲道:“接下來的時間,兒臣和皇后會陪著您的。”
琪琪格啞然失笑:“……你,你這。”
久久她才輕聲問道:“真的值得嗎?”
康熙哈哈一笑:“有甚麼不值得?”
遲來一步的皇后立刻拆臺:“皇額娘別聽皇上這麼說,昨兒個他還長吁短嘆,一晚上都沒睡。”
康熙的臉掛不住了:“瞎說!朕才沒有!”
皇后掩唇偷笑:“皇上您有。”
“朕沒有。”
“妾身都看見的。”
“是你睡糊塗了。”
“才沒有,妾身看到的!”
帝后兩人嘰嘰喳喳的吵鬧著。
琪琪格卻是覺得鼻尖一酸,吸吸鼻子,眼淚又在眼眶裡打滾。
久久之後她上前一步。
琪琪格伸手抱住皇帝和皇后。
帝后兩人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而在寧壽宮大門口,追著皇帝身影而來的太子胤礽下意識放緩了腳步,沒去打擾三位長輩的親暱時光。
琪琪格豁然開朗。
比起已經失去的親人,在她面前還有更重要的人和事。她緊緊拉住康熙和皇后的手,哽咽著應是:“好,好,好!咱們一起走遍這天下!”
說是這麼說。
康熙也不能說禪位,明天就跑路。禪位儀式被放到三個月以後舉辦,在此之前康熙對太子胤礽的要求再次上升,務必要讓胤礽成為合格帝王。
另一邊,焦急的還有其餘人。得聞訊息的裕親王福全,恭親王常寧乃至睿親王永幹都紛紛湧入寧壽宮裡,氣憤的嚷嚷著:“皇額娘想要出巡的話,不是還有咱們嗎?”
“就是就是。”
“皇兄不讓咱們出京,還偷偷先溜,這也太狡詐了吧?”
“皇額娘,兒臣陪您去暢春園住幾日?”
“暢春園有甚麼好玩的?還是和兒臣一家去溫泉住上幾日吧!”
王爺們嘰嘰喳喳鬧得歡騰。
這還不止,誠親王胤祉領著三四弟弟衝了進來:“皇叔們,陪著皇瑪嬤出去的應該是咱們吧?”
“你們出去做甚麼?”
“對啊,現在新君登基,你們應該留在京城裡輔佐才是!”
“因為新君登基,所以才應當我們去。”
“就是!皇伯皇叔經驗豐富,理當由你們來主持大事。”
兩代王爺們站在自己的立場,對侄子/皇叔們怒目而視,互不相讓。
趕來的康熙黑了臉。
他和太子忙得要命,這群兄弟兒子非但沒想著幫忙,倒是一個接著一個想跑?朕啐他一臉唾沫!
康熙抽出梁九功手上的拂塵,追著一群不像話的兄弟和兒子們跑:“放屁,你們一個個都不準出去,都給朕老老實實幹活去!”
“皇兄,您這也太過分了!”
“汗阿瑪!兒臣也想去啊——嗷!”
慘叫聲連綿不絕。
琪琪格看著雞飛狗跳的一幕,忍不住笑出了聲:“這可真是熱鬧啊!”
烏日娜笑著點頭:“就是!”
琪琪格看了半響,她猛地轉身風風火火的走入書房:“烏日娜,快快!拿筆來!”
烏日娜眼前一亮,連忙大聲應是。
她親手抱著畫架和畫筆,動作麻利地將紙鋪好,看著主子屏氣凝神,手執畫筆在紙面輕盈劃過,刷刷幾下便將園子裡的人物勾勒出來。
烏日娜眼圈微紅。
要知道皇太后,已是許久都沒有動筆畫畫了。
琪琪格聚精會神的畫著。
院子鬧騰的眾人漸漸安靜下來,三三兩兩的望著琪琪格的身影,而後又一個接著一個聚攏。
琪琪格許久才回過神來。
她望著畫卷,禁不住又一次落下眼淚。只是這回沒等眾人勸說,她便重新打起精神,轉身看向康熙:“皇帝,哀家想畫一張全家福。”
康熙笑著應了是:“好。”
待一行馬車駛離京城的時候,乾清宮東暖閣的牆上又多出了一副畫卷。
往後的幾十年裡。
每逢中秋佳節,承泰帝和諸位王爵總會聚在一起,一次又一次的賞閱這張畫卷。
畫卷裡,熟悉的人影笑容款款。
太皇太后、皇太后、康熙帝和皇后,以及熟悉的太妃宮妃和兄弟姐妹們,這是屬於所有人的回憶。
古代篇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