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士明珠走入的是延禧宮。
惠嬪看著來人, 明明已經從宮人口中得到訊息的她也依然沒有回過神來。
“……茲仰承皇太后慈諭。以冊寶封爾為貴妃……”明珠宣讀聖旨的聲音在惠嬪耳邊迴盪，她整個愣在原地，久久都沒有醒過神來。
惠嬪從未想過自己能一躍成為貴妃！
見自家主子久久沒有謝恩接旨, 宮女詫異的同時急急扯了扯惠嬪的衣角。
惠嬪這才醒過神來。
多年來的規矩早已形成肌肉記憶，她下意識蹲福一禮，雙手接過聖旨：“臣妾謝恩！”
話音落下，延禧宮宮人們呼啦啦的跪了一地。他們面上帶著無法遮掩的驚喜, 異口同聲的恭賀：“恭喜主子, 賀喜主子！奴才/奴婢給惠貴妃娘娘請安，惠貴妃娘娘萬福金安！”
惠嬪，不！惠貴妃樂得合不攏嘴。
她愛不釋手的摸著金冊, 掐了自己一把才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自己成了貴妃啊！
皇貴妃乃是副後之位, 除非一宮無主才會設立, 而對於普通宮妃來說貴妃已是她們能抵達的最高點。
惠貴妃也是如此。
突然降臨的驚喜讓她百味橫雜, 僵立在原地許久惠貴妃才醒過神來。她用雙手輕輕拍了拍臉頰，讓自己冷靜下來，同時還側首吩咐身邊人：“郭嬤嬤、茶白, 你們幾個帶人到外頭打聽打聽，除了本宮以外還有哪些宮妃得了旨意？”
郭嬤嬤面色一肅：“是。”
她與茶白相視一眼, 立馬摸清主子的心思——主子不是要去查探旁的宮妃, 分明是想看看佟妃。畢竟連延禧宮的宮人們, 也從未想過貴妃位會花落延禧宮。
還是說……皇上是立了兩位貴妃？
惠貴妃震驚，後宮到處也是同樣震驚, 而後又有些恍然。
翊坤宮裡是一門雙喜。
除去宜嬪晉升為妃以外, 本覺得自己不會晉升的郭貴人居然也得了晉升的旨意, 搖身成了楚嬪。宜妃握著姐姐的手, 唏噓一聲：“難怪近來皇太后特別器重惠……惠貴妃, 將幼兒園的事情都全部交付於她。”
之前她們有疑惑也沒在意。
一來惠嬪是宮中老人，素來得皇太后和皇后青睞，二來作為諸嬪之首，多負責一些事物也不算意外。
而如今回過味來，宜妃多少有點感嘆。
楚嬪淺淺一笑：“惠貴妃性格寬厚，素來公平嚴整，升為貴妃也是好事。”
總比佟妃好。
宜妃點頭同意了姐姐的想法，而後又目露好奇：“對了，那佟妃呢？”
德嬪晉升為德妃。
榮嬪晉升為榮妃。
戴佳貴人晉升為成嬪。
宮妃們齊齊將目光轉向承乾宮。
被認為貴妃第一候選人的佟妃，僅僅得了金冊和封號，原本位居第二的她，這輪晉升之後竟是排名四妃最末，就連她曾經看不起的德妃都爬到她的上頭，僅僅得到一個封號。
宮妃們擠眉弄眼，好奇非常。
至於佟妃……或許說謙妃眼前一黑，要不是她立刻用力咬住舌尖，強行用疼痛讓自己清醒的話，只怕謙妃會直直摔在地上暈厥過去。
她勉強送走戶部尚書伊桑阿。
謙妃佟佳氏搖搖晃晃的回到屋子裡，而後摔在床榻上。
宮婢亂作一團。
謙妃死死拽住大宮女的手：“不能……不能喊御醫！”
剛剛晉封就喊御醫？
只怕明日關於自己對皇上旨意不滿的事，就能傳遍宮闈。
謙妃閉上雙眼。
一行清淚從眼角滑落，一直到昏迷前她還在茫然。
為甚麼，這是為甚麼？
自己不求懿字等寓意美好的字眼，可是怎麼會給自己一個謙字。
謙字，意虛心，不自滿，不自高自大。
這個字的含義還不錯，可是聯絡到曾為皇后之下第二人，如今卻變相降低位置，成為四妃之末的自己來說，卻更像是嘲諷。
謙妃佟佳氏只昏迷了片刻。
甦醒之後的她望著床頂，通體發寒，內心絕望到極致。
表哥……不！
皇上的意思是覺得自己不夠虛心，且自高自大嗎？
麻木絕望的還有衛貴人。
惠嬪娘娘居然晉升為貴妃？郭貴人和戴佳貴人也晉升為嬪了！？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自己只要沒有搬離延禧宮，自己也定然會被封嬪！
不——甚至有可能！
衛貴人整個人都抑鬱了，她原本的僥倖被踩得支離破碎。想著自己過去的日子，再想想現在的日子，衛貴人悔得腸子都青了。
偏偏事已至此，她還有甚麼辦法？
衛貴人忽然慶幸胤禩因上幼兒園之故，並未與謙妃有多少聯絡，尚且不會降低他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應該吧。
這次晉封以後，妃位徹底坐滿不說，嬪位也足足有六人，剩下的常在答應等晉升不計其數，只要透過考核的，康熙和皇后都齊刷刷升了一級。
紫禁城內歡慶聲隆隆。
唯有承乾宮裡，宮人們面上帶笑，眉心卻是緊緊鎖著。
要說過去還有一線希望。
那到如今……留給所有人的也只有無望了。
承乾宮人憋著的那口氣，散了。
厚重的陰霾蒙上了承乾宮，一時間不少宮人四下尋覓關係，想從這裡逃離出去。
琪琪格也得到了訊息。
淑惠妃帶著三分震驚：“竟是惠嬪升了貴妃？皇太后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琪琪格笑眯眯的點點頭。
她也有些驚訝：“惠嬪晉升貴妃之事，皇帝和皇后的確提前告訴了哀家，因此哀家特意讓貴妃安排幼兒園之事，日後便盡數可以交給她處理。只是……哀家倒也沒想到佟妃居然會是四妃之末。”
淑惠妃有些唏噓：“怎麼說呢……”
她面上帶著點複雜：“皇上有些時候，也挺像先帝的。”
琪琪格懂她的意思。
世人皆說崇德（皇太極）、順治、雍正和乾隆皆是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的範例。
而康熙則用自己的行為表示。
他頂多隱晦了點，其實這性子就是家族遺傳，一模一樣。
琪琪格輕笑一聲：“其實還好。”
頓了頓她又笑道：“比起先帝爺，皇帝多情卻也重情得多。”
淑惠妃小小的哎了一聲。
琪琪格撐著下巴輕笑著：“這裡的情不單單指的是愛情，更有親情和友情。若是佟妃和佟佳氏沒有做到那等地步，皇帝也不會狠下心來，即便不讓佟妃晉升為貴妃，只怕也不會晉升惠嬪為貴妃，或者說也不會讓佟妃位列四妃之末。”
淑惠妃不得不點頭：“這也是。”
琪琪格繼續往下說：“再說，先帝會反駁太皇太后，皇帝可不會。”最多是面上答應，背地偷偷做壞。
比如蒙妃啥的。
歷史上理應在宮裡的鹹福宮妃，也就是宣妃博爾濟吉特氏，這輩子也在宮裡沒呆幾個月就被琪琪格夥同皇帝送回老家。
至於前面的更別提。
雖然裡頭也有琪琪格的縱容，但同樣這也是皇帝自己的打算。
淑惠妃想想也是。
她話題一轉，又說起胤祺和胤祚：“這兩孩子，昨日帶著幼兒園的阿哥格格們在雪地裡打雪仗，鬧得滿地都是雪水冰渣，胤禛走進去就摔了一跤。”
琪琪格坐直了身體：“他沒事吧？”
淑惠妃憋紅了臉：“也不算甚麼事吧……噗！就是剛好磕著門牙，聽德妃說胤禛的牙剛好要掉了……”
琪琪格樂得前仰後合。
她伸長脖子，等宮妃、阿哥和格格們來請安時，那目光直直落在胤禛身上。
胤禛板著小臉。
他的嘴巴抿得緊緊的，臉色黑黝黝的，身上的冷氣更像是北風蕭瑟，讓周遭的宮妃齊齊打了個寒顫。
初見未來冷麵王爺的架勢。
琪琪格樂呵呵的一招手：“胤禛過來，給瑪嬤看看？”
胤禛：…………
他那叫一個不情不願，走向琪琪格身邊的同時不忘用眼刀子處死胤祺和胤祚。
兩個搗蛋鬼蔫頭蔫腦的。
他們縮縮脖子，胤祚委屈巴巴的開口：“四哥，咱們也不是故意的啊。”
胤祺點頭如搗蒜：“就是就是。”
他小聲咕噥著：“再說……御醫都說是四哥您的牙齒到了該掉下的……額。”
胤禛憤怒的轉回身。
他的目光如霜刃般凌厲，讓胤祺下意識閉上嘴巴。
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宮妃們已經偷笑起來，榮妃樂呵呵的解釋：“四阿哥不用在意，你三哥他啊現在也在換牙呢！”
被出賣了明明白白的胤祉：…………
他訕訕然一笑，隨即哀怨的瞅著自家額娘。
胤禛微微一怔，隨後眼裡才多出一點溫度。
琪琪格抱著胤禛，摸摸他的小腦瓜：“換牙是長大的一步，每個人都經歷過的。你汗阿瑪那時候因為換牙而不能吃甜點，還偷偷哭……咳咳，偷偷傷心了許久。”
琪琪格覺得說的太誇張，連忙換個詞。
在旁人眼裡這好像是皇太后為皇上遮掩的緣故，倒是齊刷刷的露出驚訝之色。
太皇太后更是嗆了一聲。
她斜了琪琪格一眼，嘴角抽了抽——淨是瞎說！
胤禛這下是真鬆了口氣。
就連汗阿瑪也是如此，那自己也無所謂吧？他樂得眉開眼笑，沒忍住笑出了牙齦。
黑洞洞的牙齒暴露在人前。
琪琪格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又努力的壓了下去。
等小阿哥和格格們蹦蹦跳跳去仁壽宮以後，琪琪格的目光又看向坐在皇后下首第一位的惠貴妃。
惠貴妃到現在都還沒從喜悅中回過神來，知道佟妃僅僅被封為謙妃以後，心裡更是愕然無比，同時還有種奇奇怪怪的感受。
到底是哪裡不對勁呢？
自己怎麼就能當貴妃了呢？
惠貴妃忍不住就問出了口。
皇后樂得花枝亂顫：“你怎麼就不能當貴妃了？瞧瞧幼兒園的事，滿宮裡誰能對你說句不服氣？有了你打下手，本宮日後可就輕鬆多了。”
惠貴妃：“……是，是嗎？”
皇后重重點頭：“主要是這樣！”
惠貴妃高興一瞬，而後笑容一僵。
皇后促狹的擠擠眼：“其他的事，咱們不必管。”
那還真有別的理由嘍？
惠貴妃哀怨的看向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不過兩人都沒給惠貴妃任何提醒，只是端著茶慢悠悠的喝著。
惠貴妃：……
不僅如此，琪琪格還打發惠貴妃：“幼兒園都要開課了，你怎麼還呆在這裡？趕緊走吧。”
惠貴妃：…………
她忙完幼兒園，回到延禧宮還是有些摸不著頭腦。
直到看到胤禔為止。
胤禔，明珠，明珠，胤禔……
惠貴妃忽然明白了。
被自家額娘犀利眼神嚇了一跳的胤禔，下意識選擇道歉：“都是兒臣的錯。”
說話他才微微一愣。
胤禔有些迷茫：“……額娘？兒臣是做錯了甚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