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妃臉上浮現起一絲希冀。
除去失去盼望已久的孩子,同樣讓佟妃失落的還有表哥的態度。
大半年的時間,皇上都沒有踏進景仁宮一步。佟妃從起初的自信滿滿,到後來的惶恐不安,到如今……
佟妃喃喃著:“表哥真的會嗎……?”
周嬤嬤篤定的頷首:“定然會的,除了主子您,宮裡還有誰能有這等資格?”
佟妃多少又燃起一絲希望。
她雙手接過藥碗,一口將苦澀的藥汁飲盡,而後又想起另一件事:“說起來胤禛,下回是甚麼時候過來?”
周嬤嬤沉默一瞬,有些遲疑的回答:“應是下個月……吧。”
佟妃失落的嘆了口氣。
她勉強打起精神:“也不知道這孩子近來讀書如何?六阿哥也不知道有沒有欺負他……等他過來,本宮還要問一問才是。”
周嬤嬤笑著聽著。
一直等佟妃睏倦,她又輕手輕腳的服侍佟妃睡下,最後再悄然退了下去。
退出寢殿以後,周嬤嬤臉上終於帶上些愁色。因為佟妃身體不適的緣故,所以四阿哥胤禛都是一月來探望一回,就連小公主出生的時候也只是看了兩回,又因小公主生病而沒有再登門了。
周嬤嬤再是鬱悶。
她也唯有親自到永和宮走一遭,在過去看不上的德嬪面前卑躬屈膝,求四阿哥前往承乾宮探望佟妃娘娘。
德嬪坐在上首。
她看著一臉忍辱負重的周嬤嬤,沒有半點嘲諷的心思,倒是升起悲哀的念頭。
就連好馬都不吃回頭草呢……
胤禛起初去承乾宮受的委屈,德嬪也多少知道一些。看到如今周嬤嬤的模樣,她心裡陣陣冷笑,當然面上還是一樣的溫婉平靜:“周嬤嬤放心,此事本宮定然會轉告給胤禛。”
周嬤嬤鬆了口氣。
等胤禛下一回到承乾宮的時候,他受到了熱情數倍的待遇。過去並不怎麼待見自己的周嬤嬤滿臉堆笑,殷勤的模樣非但沒讓胤禛有任何歡喜,倒是心底越發沉重了。
胤禛並不愚笨,甚至還很聰明。
佟額娘懷孕前後態度的變化,周嬤嬤和其餘宮人的變化,一切都清晰的告訴自己:或許佟額娘對自己有三分真情,可是剩下的七分怕是……為了利這個字。
佟妃懷孕初紮在胤禛心裡的刺發芽了。
荊棘死死扎入胤禛的心口,吮吸著胤禛對佟妃,對承乾宮的感情。
胤禛對承乾宮越發淡淡。
他嘴上答應要多去探望,實際次數卻沒有增加,每回給佟妃請安時也鮮少問起佟妃的情況,就連自己的生活學業也鮮少提起,頂多說些宮裡發生的事情。
胤禛的改變潛移默化,像是溫水煮青蛙般將自己和承乾宮的關係割裂開來。
佟妃起初沒有察覺,而後漸漸發現苗頭。
她又一次受到重擊,卻發現自己已經沒有資格去拉住胤禛,整個人都鬱鬱寡歡。
周嬤嬤背地裡偷偷罵了四阿哥好兩回。
只是她自己也知道,裡面最大的錯怕是……自己。周嬤嬤唉聲嘆氣的躲在茶水間裡,衝著其餘嬤嬤倒苦水,每個人的臉上都是憂心忡忡。
忽然有人道:“要不再選個人——”
周嬤嬤擺擺手:“別說能不能懷上,能不能順利生下來就是個難事,鬧個像……那般的,不是給主子添堵嗎?”
嬤嬤們面面相覷。
而後有人小聲道:“那要不……把七阿哥或者八阿哥抱過來養?”
七阿哥胤祐和八阿哥胤禩。
他們的生母皆是貴人,在宮裡也是寂寂無名,晨昏定省的時候都是陪襯的野草,半點也不引人注意。
周嬤嬤心裡有些意動。
而後她又搖了搖頭:“戴佳貴人住在鍾粹宮,衛貴人住在延禧宮,哪裡又會搬到承乾宮來。”
除非她們自己願意——
周嬤嬤心中一動,瞞著佟妃偷偷給佟佳府上去信。
佟佳府上。
佟國綱和佟國維兩兄弟抽著水煙,心裡煩悶得很。重回滿軍旗也沒給他們多少歡喜,想到女兒/侄女竭盡全力只生下個十五天夭折的公主,兩人心裡挫敗得很。
佟國維用力一拍桌子。
他臉色不太好:“要我說選甚麼別家的,不如將三丫頭送進宮裡!”
佟國綱要沉穩一些。
他淡淡的掃了佟國維一眼:“夠了,皇上多年來的心思你還看不懂嗎?皇上就沒打算讓丫頭懷孕,丫頭這是觸怒了皇上啊!”
佟國維像洩了氣的皮球。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嘴裡咕噥著:“早這樣,還不如四阿哥呢!”
佟國綱面色不變:“過去的事也沒辦法了。”
他指尖輕輕敲擊桌面:“戴佳氏因功已被撥出包衣籍,而覺禪氏一直還在辛者庫,且因族人受皇太后貶斥之故,地位尷尬,十幾年來竟是無人出頭……”
兩者選擇其一。
更好拿捏的無疑是後者,佟國綱幾乎沒有猶豫便敲定人選:“就……他們吧。”
佟佳氏丟擲的橄欖枝,很快就被覺禪氏所接納。面對衛貴人突然提出想要搬到景仁宮的事,惠嬪驚愕之餘也有些惱火。
她溫和的目光瞬間化作寒冰。
周遭的小宮妃們一個個屏息凝神,偷偷窺視著衛貴人。
惠嬪的心情不太好。
她自詡寬和溫厚,對待景仁宮的年輕宮妃也是傾盡所有,無一不是細緻周道,更是未曾拘著衛貴人與八阿哥親近。
惠嬪目光冷冰冰的盯著衛貴人。
衛貴人臉頰微微泛白,有些驚慌的避開惠嬪的注視。
殿內只剩下惠嬪捻著珠串的聲響。
惠嬪沒有問衛貴人是何原因,更沒讓衛貴人再考慮一二,她淡淡笑道:“既然你心意已定,本宮稍後與皇后娘娘說一聲便是。”
衛貴人沒由來的升起一縷悔恨。
她勉強按捺下心裡的擔憂,乾巴巴的應了聲是。
惠嬪淡然的揮揮手。
而後她笑眯眯的去了坤寧宮,只是抬步走進坤寧宮裡惠嬪便是俏臉一沉,委委屈屈的衝皇后抱怨:“皇后娘娘您看看!連衛貴人都能踩著妾身的頭頂了,要妾身說都是胤禔那混賬小子鬧的!”
隨著胤禔和納蘭明珠的關係漸近,惠嬪還有點提心吊膽,直到從皇后這裡得到一個訊息——胤禔是在明珠那當臥底。
惠嬪到現在都不知道如何描述當時的心情。一定要形容的話,大概就是那種想要混賬胤禔重新塞回肚子裡的衝動。
當然也有好處。
和皇后關係本就不錯的惠嬪,和皇后的關係也越發好了。
見到惠嬪抱怨的模樣,皇后樂得花枝亂顫。她戳戳惠嬪的腦門,帶著點縱容和無奈:“本宮記得你年紀還比本宮大,怎麼還撒嬌呢?”
惠嬪和榮嬪比皇帝都要大幾歲。
聽到這裡惠嬪急急捂住自己的耳朵,腦袋搖得和撥浪鼓似的:“沒有沒有,妾身今天十八歲。”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永遠十八歲!”
然後惠嬪就看到皇后憋紅了臉,肩膀輕輕聳動不已。
惠嬪的臉頰騰地紅了:“皇后——”
她噘著嘴咕噥著:“平時也這麼說啊,您也沒多大反應,怎麼今天……嗯?”
惠嬪的臉猛地一僵。
而後她緩緩轉身,帶著點絕望和僥倖看向身後。
康熙扶住柱子,無聲大笑。
發現惠嬪轉過身來以後,他非但沒有止住而且還放肆的大笑出聲:“噗哈哈哈哈哈哈!惠嬪啊惠嬪,朕怎麼不知道你還這麼有童心呢?”
惠嬪立在原地,整個人都不好了。
隨著皇帝爆笑出聲,皇后這下也忍不住了,捂住肚子樂得前仰後合。
惠嬪只恨地上沒有一個洞。
要是可以的話,她恨不得立刻鑽進去。
康熙好半響才止住笑聲。
他擦了擦眼角,隨即朝惠嬪說道:“衛貴人願意搬去景仁宮就讓她搬去吧,倒是胤禩——”
康熙頓了頓,而後笑了笑:“過一個月再挪過去。”
皇后:“……皇上您啊……”
誰都知道景仁宮想要衛貴人的原因,單單挪個衛貴人過去,只怕衛貴人可沒好日子過。
康熙不以為然:“又不是被迫。”
他走至皇后的身邊,摸著皇后凸起的肚子:“是衛貴人自己想去,又不是惠嬪逼著她去的。”
惠嬪沉默片刻:“只是可憐胤禩那孩子……”
康熙覺得無事:“佟妃其他不行,對孩子上還是不錯的。”
意思是要把胤禩送去。
想想佟妃之前對德嬪的態度,惠嬪也不懂衛貴人到底是如何被豬油蒙了心。
惠嬪離去後,康熙倒是說起。
他冷笑一聲:“朕的兩位好舅舅倒是出手大方,給覺禪氏挑了好幾個不錯的職位,還任由他們自行選擇?呵呵。”
皇后微微嘆氣。
她撐著下巴也是無言:“妾身真是不明白,佟國維佟國綱是這樣,索額圖明珠也是這樣。”
康熙撫了撫皇后的頭髮。
他淺淺一笑,笑意卻不達眼底:“還能是甚麼?”
當然是權勢,當然是皇位。
只是對於尚且處於春秋鼎盛之季的康熙來說,他們的所作所為簡直是在自己的理智線上左右蹦躂。
爭權奪利,當朕不存在?
扶持皇子,當朕要死了?
康熙沒當場翻臉,只是暗搓搓噁心一下,已是很有理智了。
皇后坐直了身體:“皇上莫急。”
頓了頓她又道:“頂多是佟妃的貴妃位——”
康熙打斷了皇后的話語。
他面露驚訝,下意識反問道:“貴妃?佟妃?”
皇后微微一怔。
皇帝話語裡潛藏的意思讓她目露驚愕:“內務府準備的貴妃之物……”
康熙斬釘截鐵:“當然不是給佟妃的。”
皇后沉默許久,才尋回自己的聲音。她按著太陽穴,尚且還有些不可置信:“那是給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