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成乘著皇瑪嬤不備, 如同一條游魚般從琪琪格的腋窩下滑落,然後頭也不回的向外竄去。他的小腳丫舞得飛快, 三步並兩步的往外奔去, 身後還伴隨著陣陣笑聲。
一直溜達到慈寧宮花園,保成才停下腳。
他往後一看,不出意外自己的幾名奶嬤嬤都跟在後頭, 如影隨形。她們腳步輕盈,神色輕鬆,明明自己已經跑得氣喘吁吁, 而奶嬤嬤們卻僅僅額頭冒了些許汗珠, 就連呼吸都沒有任何變化。
保成:…………
他腳步一頓,忍不住將自己的疑問說出口:“不說徐嬤嬤吧……郎嬤嬤,您這個歲數……體力怎麼還能這麼好?”
郎嬤嬤已是近五十歲的人
不能算老嫗的程度, 卻也是在家裡當瑪嬤……若是孫子輩努力點,指不定是有曾孫的年紀了, 可是她精神颯爽抖擻不說,走起路來更是矯健有力,步履如風。
郎嬤嬤權當太子爺的話是誇獎。
她滿臉慈愛的看著保成, 蹲下身體回話:“小主子,奴婢為了伺候小主子們, 那是竭盡全力努力鍛鍊呢!小主子也不用著急, 等小主子您長大一些, 到時候奴婢就跟不上嘍!”
保成:“鍛鍊……?”
郎嬤嬤驕傲的回答:“奴婢們每天都要鍛鍊跑步, 每月每季還得考核的。”
一旁的徐嬤嬤接話:“小主子不知, 郎嬤嬤可是宮裡數一數二的!”
“徐嬤嬤太過誇獎了!”
“哪裡的事!”徐嬤嬤搖搖頭, 眼裡滿是憧憬:“郎嬤嬤您可是從裕親王爺身邊出來的牛人!是咱們嬤嬤之中的標榜呢!”
“哪裡哪裡——”
“……”保成一臉懵, 原來郎嬤嬤以前伺候過裕親王伯?為何一提起裕親王伯, 就連宮女們都是滿臉震撼?保成臉上寫滿問號,而後又聽到徐嬤嬤的提問:“郎嬤嬤還有最後幾年要考核來著?”
“是啊,還有三年。”郎嬤嬤笑著點點頭,她看看保成又笑道:“不過奴婢還打算再做些年。”
“三年?”保成疑惑。
“皇太后有旨,奴婢這些嬤嬤們體力測試到五十五歲為止,後頭若是願意留下伺候,也是以技能測試為主,另外透過身體檢查就好。”郎嬤嬤高高興興的回答。
保成眨眨眼,又是他未曾聽說過的。
徐嬤嬤難掩欣羨:“奴婢聽說滿五十五歲的嬤嬤們還能得到額外的補貼。”
郎嬤嬤自豪的點點頭。
保成越發迷茫:“……補貼又是甚麼?”
郎嬤嬤笑著解釋:“奴婢的月俸會增加五成,還有每月休假,在各大女醫館裡看病的話費用全免,醫藥費用大部分也可以立賬清算,另外還有……”
徐嬤嬤和幾名宮女難掩羨慕之色。
她們眼裡齊齊閃爍著渴望兩字——放在後世,這大體就是剛入社會的社會人對退休人的欣羨之意吧?
保成聽得一愣一愣。
他本就覺得這個世界和上輩子差別很大,可是現在才發現在細微之處差別更多更大。
保成難掩好奇,他一邊慢悠悠往前走,一邊嘰嘰喳喳詢問嬤嬤們是如何選拔考核的,順便旁敲側擊,問問上輩子那幾名奶嬤嬤的去向。
首先知道的是兆佳嬤嬤。
汗阿瑪曾提到,兆佳嬤嬤是皇額娘留給自己的,而在這個世界裡,她因給赫舍裡府邸傳信而被遣送出宮。郎嬤嬤掃了眼徐嬤嬤等人,又是語重心長:“在其位謀其事盡其責,無論心思是好是壞,揹著主子私聯外人那都是最大的錯誤!”
徐嬤嬤和幾名宮女齊齊應是。
兆佳嬤嬤身為皇后的奶嬤嬤,都落了個被掃地出門的結局,不知道成了後宮多少宮婢警醒反省的物件。
其次則是凌嬤嬤。
凌嬤嬤是被夾雜在其餘幾人之中提到的,郎嬤嬤對她的印象很深,一提到就黑了臉:“能說會道,瞧著是個細心的,結果卻是最基礎的技能測定考核都沒能透過,要奴婢說就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
保成張張嘴,沒說話。
老實說,他隱隱還有些尷尬,凌嬤嬤可謂是他上輩子最為器重的奶嬤嬤。可是細細回想下來,好像……真的,沒怎麼做事?都是在旁指揮旁人……?
保成小臉忽青忽白忽紅忽紫的。
郎嬤嬤沒注意到這點,她略略嘆口氣:“而後她還試圖賄賂考官,結果被當場抓住,往後三年都不得參加晉升考試。如今她應該被退回內務府裡做雜務,希望這回的教訓能讓她上上心,能腳踏實地的做事,爭取早日透過考試。”
保成心緒有些許複雜。
而後想想或者不在自己身邊,凌嬤嬤一家也不會滋生出那般的野心,最後遮天蔽地葬送了他們一家。
只是難免有些失落。
保成踢著小石子,小石子骨碌碌的往前滾,直到撞到一雙靴子才停下。
保成抬起頭,眨眨眼。
保清抬起頭,也眨眨眼。
兩兄弟瞧著都有些失落。
保成在保清身邊落座,兩人同樣是託著臉頰,同時是老氣橫秋的哀嘆一聲。
郎嬤嬤幾人眼底淌過一抹笑意。
她們板著臉,交換著眼神,隨即眼觀鼻鼻觀心,裝作木頭人甚麼都不知道。
“五弟,你在嘆甚麼氣?”
“四哥,你又在嘆甚麼氣?”
兩兄弟齊齊開口,又同時沉默。
緊接著他們異口同聲:“實際上……五弟/四哥,你先說吧?”
兩人面面相覷。
隨即保清和保成又同步開口:“事實上——”
然後他們又沉默了。
在慎重觀察對方,謹慎挑選開口時間以後,保清和保成又又又同時道:“五弟/四哥,你先說吧……”
兩人緊緊閉上嘴。
最後保清退讓一步:“還是五弟你先說。”
保成也不再謙讓。
天知道再謙讓是不是又得將上述的步驟再來一遍。他定了定神,後知後覺的想起自己發愁的事情好像不太能說?
為陌生的一名嬤嬤發愁?
要是說出來別說保清以後,只怕郎嬤嬤等人也會疑惑不解吧?保成登時陷入苦惱之中,他想了想,很快決定說說另外一件煩心事:“皇瑪嬤總是抱著孤親親……”
保清睜大雙眼:“這不是好事嗎?”
保成的聲音戛然而止,震驚的看向保清。
這哪裡是好事?
兩人先前的默契碎裂成渣,保成忍不住抬了抬聲音:“好事?那你又在煩心甚麼?”
提起這個,保清瞬間無精打采。
他哀嘆一聲:“本阿哥還有半年……還有半年……”
半年?
保成想了想:“就得入上書房讀書了吧?讀書有啥好煩的……啊?”
保清翻了個大白眼:“才不是。”
他握緊了拳頭,淚眼汪汪的:“本阿哥就得搬出慈寧宮,搬去阿哥所住了!”
保成:“…………哦。”
保清大怒:“你這反應也太冷淡了吧?”
保成深深凝視保清一眼。
他強烈懷疑保清是在撒謊,保成深思片刻:“你不會是討厭讀書,才藉口說不想離開慈寧宮的吧?”
保清愣了愣:“讀書啊……”
他搔搔頭:“本阿哥的確不喜歡讀書,不過也無所謂吧?其實只要汗阿瑪別老來盤問提問,本阿哥才不會討厭讀書呢……”
這點保成也深有體會。
保清偷偷和弟弟一起將汗阿瑪吐槽了遍,感覺心裡的鬱氣都消散不少。隨後他話題一轉又回到前面:“只是這個是一回事,不想搬出慈寧宮又是一回事。”
保清捧著臉頰嘆息。
他噘著嘴:“都怪汗阿瑪啦,說甚麼皇瑪嬤要是想養孩子,可以等本阿哥搬走讓保順搬過來……可惡!”
保清哼了一聲。
哼唧聲是從鼻子裡使勁哼出來的,帶著濃濃的不滿。他咬牙切齒:“可惡的保順,居然小小年紀就如此有心機,想要和本阿哥搶皇瑪嬤!”
保成:“……保順才三個月大。”
保清大怒:“保成你也偏心保順?”
保成:…………
看著身後冒出怒火的保清,他識相的選擇閉嘴,聽著保清嘮叨。
保清叭叭叭說個沒完。
保成嘴角止不住輕輕抽搐一下,忍不住偷偷打了個哈欠。
保成對自己的眼光產生懷疑。
他微微搖頭,自己之前居然把眼前之人當做上輩子的胤禔?上輩子的胤禔哪哪都不好,但他絕對不是瑪嬤寶!!!
保成甚至開始擔憂。
就這樣下去,上輩子除去和自己作對,除去性格魯莽,除去自大傲慢……等等毛病以外,勉強還能算得上人中龍鳳的胤禔,不會變成五弟那樣吧?
保成:…………
那樣的話,自己想了三年的壓榨保清計劃,豈不是就要慘遭破滅了!?
保清一陣惡寒,他打了個噴嚏。
他強烈懷疑是保成在說自己壞話,抱怨的話語就此打住。保清將話題轉回來,他看著保成,噘著嘴不太滿意:“皇瑪嬤親親你那是喜歡你——”
“孤知道,可是次數太多了。”
“你居然還不高興,本阿哥要告訴皇瑪嬤去!”保清雙手叉腰,決定要將保成的惡行捅出去。
幼稚不幼稚啊?
保成怒目瞪著保清,半響憋出一句話:“保清,告狀鬼!”
“我才不是!”保清的臉頰微微泛紅,心虛的嘀咕一句:“那本阿哥不去說,總行了吧?”
“保清,粘瑪嬤的小寶寶!”保成再來一句。
“……才,才不是!”保清這下不樂意了,他雙手叉腰:“本阿哥是孝順,願意陪伴皇瑪嬤。”
“……”
“你那是甚麼眼神啊!”保清氣了個仰倒,“有意見你就說出來。”
“……呵呵。”
“你是在嘲諷本阿哥對不對?”保清氣急敗壞。眼見保成一臉趾高氣昂的模樣,他腦海裡忽然閃過一道靈光。
等等——
已知保成不喜歡皇瑪嬤的親親,併為之苦惱,但有表示自己不是討厭皇瑪嬤。
得到結論:保成討厭親親。
保清眼珠子一轉,衝上前去吧唧吧唧兩口。
宮人們的眼珠子都要彈出來了。
保成呆若木雞的立在原地,而後肩膀微微顫抖。
他面目猙獰:“保清——!!!”
保成的怒吼聲響徹了整個慈寧宮花園,驚得鳥雀起飛,貓咪雞鴨更是亂竄。
保清拔腿就跑。
保成以最高頻率邁動自己的小短腿,窮追不捨,只恨自己與保清相差兩歲有餘,體力差距太大根本追不上。
瞧著跑得飛快的保清,保成面目猙獰。
他握緊了拳頭——果然是該把嬰兒時期的目標重新拿起來。保成側首吩咐郎嬤嬤:“從今日起,孤要開始鍛鍊身體。”
“……是。”
“現在的話……”保成看看已然空無一人的前方,恨得咬住唇瓣:“孤去鍾粹宮。”
他必須得提前教育保順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