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成怒吼也沒用。
保清還是每天準時準點到坤寧宮報道, 同樣來的還有納喇庶妃，一來是為了盯著逐漸展現熊孩子性格的保清，二來是為了在延禧宮不太能吃到的美食, 三來嘛……
納喇庶妃也想抱抱皇后的大腿。
自打皇后娘娘誕下嫡子以後, 雖然皇上並未開口打算封太子，但是前朝後宮都覺得可能性極大, 或許只是想當太子年紀稍稍再長一些。
皇后地位穩固, 宮妃們蹦躂似乎也沒有甚麼出頭的可能性，一來二去長得健康又強壯，並且頗得皇太后喜愛的保清阿哥就成了一些人的目標。
納喇庶妃心裡暗暗叫苦。
家裡也傳來訊息, 據說有不少官員向他們丟擲橄欖枝, 請兄長喝酒的人數也一增再增。
納喇庶妃的阿瑪只是個內務府司庫，正五品郎中的身份在京城裡根本拿不出手, 至於兄長更是七品小官，面對眾多橄欖枝，說不心動那是不可能的。
家裡人有意，納喇庶妃卻是無意。
前面幾個阿哥公主沒有養活，納喇庶妃戰戰兢兢，一心只有將兒子撫養成人，其他再無所求，哪裡又敢拿兒子的前程做事。
偏偏她身處後宮, 位份低微, 召見不了家人更管不到家裡人身上, 納喇庶妃思來想去好些天，覺得自己最好的辦法就是——和皇后打好關係。
納喇庶妃不求站隊, 起碼也表露出自己的態度——旁人怎麼想, 和我納喇庶妃一點關係都沒！
皇后自然也看出納喇庶妃的小算盤。
納喇庶妃性格溫和, 入宮幾年以來也從未做過不好的事情，考核評測更是次次第一，看得出是個喜愛讀書的。此前備受皇上恩寵時也未露出絲毫張狂得意的一面，看得出是個好性子的。
抬舉旁人也是抬舉，又何必選其他呢？
納喇庶妃有意，皇后也有心思，加上在養育孩子上兩者也頗有共同語言，一來二去倒是熟絡不少，關係肉眼可見的升溫，納喇庶妃來坤寧宮的次數也越發多了。
皇后和納喇庶妃聊得很開心。
琪琪格和保清逗弄保成也很開心。
唯一不開心的就是保成了。
可是再不開心，身為小嬰兒的他也只能被動接受某個傢伙的存在。
從厭惡到麻木，大體也就幾個月時間。
隨著飄飄灑灑連下了幾日陰雨，前頭還穿單衫還嫌熱的日子，忽然變得連換上秋衣都覺得掌心發寒，恨不得攏在袖子裡才好。
慈寧宮御花園裡的金桂也盡數綻放，琪琪格挎著竹籃，帶著抱著保成的皇后，以及牽著保清的納喇庶妃，穿梭在金桂樹下，伸手採摘那香氣濃烈馥郁的桂花。
摘了滿滿一籃子的桂花，琪琪格便心滿意足了。她笑眯眯的挎著籃子，來到草蘆裡稍稍坐上片刻，時至十月，草蘆裡也是滿滿當當的豐收景象，太妃們穿著棉布的修身衣服，忙忙碌碌沒個停歇。
倒是讓保成看得一愣一愣的。
上輩子的慈寧宮花園裡可沒有甚麼草蘆，更沒有田地和養雞場——保成每年也不過看到田地幾回，比如每年開春時的春耕節，又或是在暢春園裡見過一兩回。
宮裡那是萬萬沒有的。
保成驚訝的看著太妃們，上輩子的太妃不是在佛堂裡捻佛豆敲木魚，就是在殿宇裡抄寫佛經，偶爾才會看一兩出小戲，頂多最受重視的幾位太妃能撫育公主，招宮妃福晉來說說話。
哪裡會一點都沒形象的種田？
更讓保成震驚的是，皇額娘對此習以為常，甚至將他放在小床裡以後，和納喇庶妃一同往地裡走去，嘴裡還聊著收成的話題。
“今年的辣椒瞧著產量不錯！”
“本宮聽御膳房裡說起還尋到了新的辣椒品種，說是口味更勝一籌，回頭等送入宮裡咱們好好嚐嚐！”
“是，那妾身就期待著。”
“好好好。”皇后高高興興的點點頭，目光又很快被懸著的茄子所吸引：“今年的茄子也不錯！”
“黃瓜瞧著也很好呢！”
“看來是個好收成的年份。”
保成眨巴眨巴眼，腦海裡困惑不已。
惠妃……有這麼愛種蔬菜嗎？還有辣椒？那不是要許多年後才偶爾見到的調味品嗎？
保成腦袋裡堆滿了問題。
小寶寶的腦袋容量不大，保成很快就和宕機一樣愣在原地，就連看到保清耐著性子坐在小板凳上，挨個給茄子洗刷刷的模樣，他也沒有半點反應。
草蘆裡設施齊全。
等蔬菜採摘得差不多，太妃們也聚攏過來，忙忙碌碌的開始準備午膳。
比如將胖乎乎的茄子去皮切成小塊，用麵糊裹了外皮炸至酥脆，再用糖醋醬那麼攪和拌勻，一道糖醋茄子便新鮮出爐。茄子的口感就如同肉塊一般，多汁又軟糯，可謂是下飯神器。
另外的菜色更不用多少。
蒸煮後的雞胸肉加黑木耳，配上剛剛採摘的黃瓜，清爽又開胃。蛋黃焗南瓜，和蛋黃雞翅同出一門的它外脆裡嫩，一口氣吃一大碟子都沒問題。
還有新鮮採摘的辣椒。
當然要來一份油而不膩，辣而不燥，麻而不苦，魚肉鮮嫩的沸騰魚片，又又又是下飯利器。
納喇庶妃一口氣吃了兩大碗米飯，回過神以來又是一陣痛心疾首。她伸手摸摸鼓出來的肚腩肉，苦中作樂的思考著——或許這就是和皇后娘娘打好關係的代價？
吃飽喝足，眾人的注意力又轉到孩子身上。
保清挺著圓滾滾的小肚腩，還在回味茄子的味道：“這個茄子，好好吃哦？”
這孩子，怕是以後也是個小吃貨。
太妃們腦海裡齊齊閃過一個想法，而後又將目光轉到一旁的保成身上。
保成還在宕機中。
太妃們情不自禁的皺起眉尖，難免生起擔憂——這孩子，看著怎麼傻乎乎的？
寧愨妃摸了保成一把，而後看向皇后：“說起來五阿哥也有四個月了？”
皇后點點頭：“剛好四個月了。”
寧愨妃笑道：“這孩子有沒有學會翻身？福全小時候，為了讓他翻個身，妾身好幾天都沒鬆口氣，說起來保清也是如此？”
琪琪格回想了下，也點點頭。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保成身上，就連皇后也暗暗有些擔心起來。她索性伸出手來，用力推推保成的小屁股：“保成，翻身試試看？”
保成懶懶的不動。
確定自己是重生以後，他也有許多的想法。
比如要不要裝得笨拙一點？
保成心裡還沒有點定數，反正離長大還遙遠得很。他天真無邪的望著皇后，一副他甚麼都沒有聽懂的模樣，呀呀叫喚著伸出雙手要抱抱。
“這孩子……”皇后無奈。
“保成真是個黏人的。”琪琪格笑道，“旁的孩子多少有點黏奶孃，可是保成卻是黏糊皇后。哀家瞧著除去要用膳的時候，保成才樂意讓奶孃抱著，別的時候他都伸著小手要皇后抱，連搖籃和軟榻裡都不肯多呆。”
“還真是黏糊。”
“保清那時候也沒如此……”
皇后有些高興，又有些擔憂。
高興的是兒子顯然喜歡自己，擔憂的是就這樣的情況下如何督促保成學會翻身？
保清也打起精神。
他連忙湊到小床邊上，擔憂的看著保成：“弟弟不會翻身嗎？兒臣來督促弟弟翻身！”
皇后笑道：“好！保清真是好哥哥。”
保清登時來勁了，在旁邊吶喊助威：“弟弟翻身，弟弟翻身！”
原本打算來個翻身表演的保成身體一僵，登時不想動了。要是自己這個時候翻身，功勞豈不都是保清的？保成偷偷撇撇嘴，然後抬著腳腳顧自玩耍，假裝自己完全不想翻身。
保清嘆氣：“弟弟太笨了怎麼辦？”
琪琪格倒是有個好點子，她側首詢問保清：“保清是個好哥哥，對不對？”
保清一臉懵的點點頭。
琪琪格半彎著身，在保清耳邊嘀嘀咕咕好幾句。
保清先是不情不願。
琪琪格重聲：“保清不是好哥哥嗎？”
保清立馬昂首挺胸：“當然是！”
他在好哥哥這三個字裡敗下陣來，握緊了拳頭大聲回道：“孫兒要做！”
保成歪歪小腦袋，一臉迷惑。
從慈寧宮花園出去，當然是到慈寧宮更近一些，因此琪琪格領著諸人走入後寢殿。
一進殿宇，保成就面露好奇。
他東張西望著，皇瑪嬤的寢殿和保成記憶裡的大不相同。
上輩子的保成與烏庫瑪嬤，皇瑪嬤的關係都很不錯，慈寧宮也是他最常來的地方之一，可以說就連博古架上擺的是甚麼器物，保成都如數家珍。因此他只是稍稍打量一番以後，保成便尋出了不少不同之處。
上輩子的皇瑪嬤思念蒙古草原。
正堂榻後懸著一副草原畫像，所用擺放之物也都是極具蒙古特色。
而眼前的裝飾卻是不同。
正堂榻後懸著的畫像是一副……全家福？
畫像整體偏西洋畫風。
保成掃了兩眼便認出畫像裡的不少人物。
坐在居中的是烏庫瑪嬤。
坐在兩側的是皇瑪嬤和另一位陌生婦人——瞧著有幾分肖似孝懿仁皇后？保成愣了愣，很快明白婦人的身份，想來是早逝的孝康章皇后。
在三人身後立著的是淑惠妃、恭靖妃、寧愨妃……還有不熟悉的兩位太妃，而在前面嬉笑諸人中，保成認出了汗阿瑪、裕親王伯、恭親王叔和端敏姑姑。
其餘幾個少年少女，他卻是不認識。
皇子公主服飾，又能出現在全家福中……難不成是自己未曾見過的叔叔姑姑們？
保成心中驚駭非常。
同時他也好奇的掃視著宮室，細細打量著四周，很快又發現了許多和前世不太一樣的地方。東梢間用碧紗櫥隔開，保清恰好正在朝弟弟介紹：“這裡！這裡是哥哥住的地方哦？原本哥哥是住在耳房的，不過那邊被改成書房啦，哥哥在裡面擺了很多很多玩具！”
保清興高采烈的推開門。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保成探頭去看就見裡面堆得亂七八糟。
保清原本還想炫耀自己的玩具屋（書房），只是看到裡面那亂糟糟的模樣他也禁不住臉頰微紅，伸手再次把門合上：“咳咳！弟弟還小不能玩玩具，下回，下回再去參觀吧……”
保成呀呀呀的笑了起來。
只可惜沒人聽得出他聲音裡的嘲諷，倒是琪琪格還在一旁吐槽：“等你弟弟大些以後，你可要把東西整理好。”
保清：“……是。”
他心虛的瞅瞅保成，暗暗握住拳頭，決定回頭就要去整理整理。
保成又瞅瞅別處。
頂天立地的貓爬架，軟榻上擺著的可愛保證，還有一隻只瞧著有些年邁的貓咪。貓貓們窩在裡面打盹，見著人來也不閃躲，只抬頭看了一眼又眯著眼睛窩著了。
小橘二號也在裡面。
如今叫它小橘二號都對不起一圈白鬍子，它沒了過去的精神抖擻，卻也比其他三貓來得強一些，好歹還勉強抬起頭，懶洋洋的拍拍大尾巴，就算和琪琪格打了招呼。
這……不是山狸子嗎？
保成好奇的看了兩眼，很快又轉移視線。
不說擺件也都換成別的模樣，甚至次間裡變成了一個敞亮的書房。瞧著塞得滿滿當當的書籍，中間夾著的書籤，還有堆在桌上的畫作和記錄的痕跡……皇瑪嬤會這些嗎？
保成再是糊塗也記得自己皇瑪嬤是個不喜讀書的，五弟胤祺在皇瑪嬤帶領下，入上書房讀書好兩年都讀不清漢文，還險些害汗阿瑪丟了好大的臉。
而這裡的書籍。
保成粗略一看，除去漢文滿文蒙文的以外，甚至還有英吉利語和羅剎國語的，著實讓人大吃一驚。
皇瑪嬤……就像換了一個人一樣？
保成目不轉睛的看向琪琪格，琪琪格則完全沒有注意到保成的注視。她忙著吩咐宮人鋪上厚實的地毯，然後讓皇后將保成放在地毯上。
接下來就輪到保清上場了。
保成一臉懵的躺在地上，就在他發出呀呀的疑惑聲以後，保成發現保清也跟著躺倒地毯上。
保成歪了歪腦袋。
保清一本正經的躺在地上，認認真真的叮囑保成：“看哥哥哦。”
保成更加迷惑了。
然後下一息他就看到保清嘿咻一下翻了個身。
保成覺得保清傻了。
保清拍拍身邊，期待的看向保成：“輪到保成了哦？”
保成懶懶的打了個哈欠。
他呀唔一聲，圓圓的眼睛瞅著保清。
保清又勤勤懇懇的翻了一回。
見保成還沒有反應，他再再再一次翻了一回。
保成給反應了。
他拍著胖乎乎的小手，歡喜的呀呀呀，要是能說話定然是一句：“翻得很棒，再來一個？”
保清忽然坐起身來。
他盤腿坐在地毯上，然後抬頭看向琪琪格：“皇瑪嬤……弟弟好像是在嘲笑孫兒……？”
琪琪格眨眨眼：“應該是……錯覺？”
保清將信將疑的躺倒在地，繼續哼哧哼哧的翻滾起來。只是任憑他翻得如何賣力，如何滿身大汗，保成也壓根沒有打算動上一動，時不時拍手呀呀一下算是鼓舞。
保清鼓起臉：“我真的覺得弟弟在嘲笑我……”
琪琪格想了想：“或者是保成比較笨，不知道你在做甚麼？”
話音落下，保成動了。
他身體一晃，然後一翻，穩穩當當的趴在地上。
然後保成又是一翻。
他再次變回肚皮朝天的模樣，衝著保清露出無齒笑容。
琪琪格：…………
保清炸毛了，他直直從地上蹦起來，指著趴著不動彈的保成嚷嚷：“弟弟真的在嘲笑我！！！”
琪琪格：…………
這回她也不知道應該反駁甚麼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