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 外面傳來一陣輕笑。
琪琪格抬眸看向殿門處，隨著門口兩名宮女掀起厚簾子，披著一件銀貂皮斗篷的小康熙大踏步走進來。
本來應該是很有霸氣的感覺。
偏偏這件銀貂皮斗篷又長又大, 裹在小康熙身上別說是增添一絲霸氣, 倒是讓小康熙看起來更像是一隻圓滾滾的兔子。
琪琪格差點笑出聲來。
她站起身來，一邊迎上前一邊抱怨：“好哇，你還敢笑話皇額娘……嗯？你身上是怎麼回事？”
銀白色的貂皮斗篷像是一層偽裝。
琪琪格走到近處，才注意到小康熙身上落著不少雪花, 再細細一看他的臉頰有點點泛白。
琪琪格顧不得說話了。
她蹙著眉，上手先給小康熙脫了斗篷, 然後琪琪格又捏捏他的手掌——小康熙的手同樣冷得刺骨。
這回琪琪格終於忍不住了。
她急得團團轉：“烏日娜, 趕緊將火盆燒旺點！塔娜, 趕緊換一壺熱茶過來！”
宮人們紛紛應是，忙碌起來。
緊接著琪琪格又想起罪魁禍首, 她面上漸漸泛起寒意，眼神冷颼颼的剮向一干宮人：“你們這是怎麼伺候的？”
伺候的宮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小康熙趕緊拉住琪琪格：“不關他們的事！是兒臣，兒臣剛剛去花園裡轉了一圈。”
“大冬天的去花園裡？”
“這不是臘梅開得正好嗎？”
“臘梅？”琪琪格揚了揚眉梢。
還未等她再問, 落在最後的宮人將兩支臘梅送上前來。
紅梅豔麗，白梅優雅, 換做臘梅又是不同的感受。嫩黃色的花朵不懼風雪傲然綻放，配合蒼勁有力的枝條, 勃勃生機的魅力應當就是如此。
“這是兒臣選的。”
“真的？”琪琪格歡喜的接過。
她沒有多加修剪, 而是選了一隻顏色素雅的白瓷秞花瓶。琪琪格將臘梅斜插|入瓶內，心滿意足的端詳著：“真漂亮！”
小康熙接過塔娜送來的奶茶。
熱氣騰騰的奶茶一口喝下去，感覺整個身體都暖和起來。再來是細膩甘甜的紅豆泥, 甜蜜到心尖上, 裡面還加了特製的麻薯, 軟糯Q彈還帶點奶味，獨特的口感讓小康熙眼前一亮，哇的感嘆一聲。
“好喝吧？”
“嗯！好喝！”
“身體暖和了吧？”
“嗯！暖和了！”小康熙開開心心的回答。
很好！身體暖和得差不多。
琪琪格也開始翻舊賬了：“你剛才是不是在嘲笑皇額娘？”
小康熙嗆了一口，重重咳嗽幾下。
他將茶盞擱在几子上，身體一道倒歪在榻上。小康熙的眼睛滴溜溜的打轉：“兒臣沒有嘲笑。”
琪琪格眉毛倒豎。
小康熙理直氣壯：“是皇額娘說得太有趣，因此兒臣被逗笑了。”
琪琪格：…………
她怒目盯著小康熙，牙齒磨得咔咔響：“哀家還不知道自己說得那麼有趣……呢？”
“皇額娘您想想嘛——女伴讀是要陪著瑞敏和恭愨讀書玩耍的，要是將三四歲的小格格送進宮裡，那是誰陪誰呢？鰲拜再是大膽妄為，也不敢做這事。”
琪琪格輕咳一聲：“哀家也是隨口說說。”
她扶著額頭直嘆氣：“還不是皇額娘選了這麼四個人選，驚得哀家亂了分寸。”
小康熙疑惑的歪歪頭：“要是驚嚇的也是兒臣，您亂甚麼分寸。”
琪琪格不假思索：“當然是——”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目瞪口呆的看向小康熙。
小康熙被琪琪格的表情逗笑了。
他眨巴眨巴眼睛，一派天真單純：“兒臣想過，許是裡面有兒臣未來的皇后？”
說出來的話一點都不天真可愛！
琪琪格吸了一口涼氣，自己知道後世之事，當然知道能立馬反應過來。
至於小康熙……
只能說他天生便是政治動物，少年老成，天資毓秀，隱約間已看得出未來前景。
等等——琪琪格眯了眯眼睛。
她目光如炬，細細從上到下打量小康熙。
小康熙被忽如其來的注視驚了一跳。
他身體往後挪了挪臀部，眼睛睜得圓溜溜的。小康熙有點不安：“皇額娘？”
“你怎麼知道四名伴讀剛剛來過？”
“……額。”小康熙的聲音卡在喉間，面上飄過一絲心虛。
琪琪格雙手抱胸：“說吧？”
小康熙輕咳一聲，很快老實交代：“兒臣剛剛過來時，恰好碰到了四人，然後兒臣特意在外面轉了一圈才進來。”
琪琪格癟癟嘴：“甚麼嘛！”
小康熙哭笑不得：“皇額娘您以為是為甚麼啊？”
琪琪格嘿嘿笑了一聲。
她朝著小康熙擠眉弄眼：“既然剛好遇上了，皇帝有沒有甚麼想法？”
小康熙面露疑惑。
他歪了歪腦袋：“沒……甚麼想法？”
小康熙回答得漫不經心。
在琪琪格看來他這樣泰然自若的表情，顯然壓根沒怎麼注意過四位女伴讀。
這倒也是。
琪琪格啞然失笑，再是早熟如今的小康熙也堪堪不過九歲，哪裡知道甚麼兒女情長？
只是琪琪格思緒剛剛落下，她的耳邊就響起小康熙的聲音：“不過兒臣……想來應是在赫舍里氏或者鈕鈷祿氏中選擇一人。”
“……嗯？”琪琪格大腦裡一片空白。
“伊爾根覺羅氏雖然出身不錯，但比起前兩者略差一籌，只怕是陪跑的。”
小康熙聲音一頓。
他越過扎魯特博爾濟吉特氏，隨後說起赫舍里氏和鈕鈷祿氏：“遏必隆雖然膽小怕事，但權勢不減，若是其女入宮自然能逼得其選擇重新站隊。”
“另一邊索尼是四朝元老，兩朝顧命大臣，在四大輔臣之中位列第一，其餘三人都遠遠不及他的資歷名望，唯一遺憾的是索尼年事已高，如今不願插手蘇克薩哈和鰲拜斗爭之勢，而族內也因嫡長子無能，庶子有能而頗有爭論……”
琪琪格：…………
她看著思維清晰，點點俱到，滔滔不絕的小康熙，油然升起一縷敬畏。
小康熙和自己想的都不是一回事！
自己還只是想逗弄逗弄小康熙，最好讓他紅紅臉一下，卻沒想到在小康熙的眼裡諸事都早已放上了秤砣，精確的估算著彼此的價效比，試圖得到一個最優解。
琪琪格對小康熙的成熟有了更明確的瞭解。
小康熙意猶未盡的停下話頭，然後他偷偷看向琪琪格。
琪琪格：……？
小康熙貓貓祟祟地湊過來，他猶猶豫豫，半響才小小聲問道：“皇額娘，您怎麼不問兒臣對扎魯特博爾濟吉特氏的想法……？”
琪琪格睨著小康熙。
在她的眼裡，小康熙簡直像是一隻剛領回家的小野貓，它總要撩撥撩撥兩腳獸，用來確定確定兩腳獸們的底線，同時評估評估自己要用甚麼態度對待兩腳獸們。
就是這招對琪琪格沒用！
對她而言，歷史早已給出正確答案。
這小子還想忽悠我？
琪琪格輕笑一聲，她胸有成竹，伸手戳了戳小康熙的額頭：“你不會再立一個蒙古皇后的，對不對？”
小康熙雙眼大睜，半響才悶悶的應是。
他小康熙又忍不住好奇，圓圓的眼睛注視著琪琪格：“皇額娘，不反對嗎？”
身為博爾濟吉特氏的琪琪格，理應反對。
只是想著前身所經歷的一切，琪琪格覺得她也沒有理由會反對。她沒有正面回答小康熙的問題，而是將手放在小康熙的頭頂，微微嘆了一聲。
“皇額娘——”小康熙有點心慌慌。
“皇帝，若是可以的話。”琪琪格打斷了小康熙的話語。沉吟片刻她笑著說道：“或許有些人必須要留下，只是若是可以的話，若是她們不願意留下的話……”
小康熙的心緊緊揪住。
最後琪琪格悄聲說道：“就放她們回去吧。”
蒙古亦或是京城。
是那望不到邊際的大草原，還是那狹窄可憐的四角天空。就像是後院那些個蒙古太妃們，雖然沒人說出口，但是誰不向往如今和鳥兒般自由的靜妃呢？
小康熙已然知道了琪琪格的答案。
他張了張嘴，還沒回答的時候就被琪琪格揉了揉腦袋：“這些等你以後碰到了再說，現在答應了也都是隨口許諾，甚麼用處都沒。”
說多了以後還鬧彆扭。
琪琪格擋住，小康熙還不服氣：“朕金口玉言！”
“是是是——”
“皇額娘您敷衍兒臣對不對？”
“好好好——”琪琪格呼嚕呼嚕小康熙，話題一轉問起正是：“太醫院裡的進展如何？”
“現在已經到第五輪和第六輪了，說是成人死亡從兩成降到了一成五，太醫院裡還想琢磨琢磨能不能再到第七輪。”小康熙說到這裡也是樂得眉開眼笑，就是有一個問題：“如今研究的都是成人，尚且沒有孩子。”
成人如此，孩童如何？
剛剛的歡喜又一次褪去，琪琪格再次捏緊帕子，心裡隱隱升起些許擔憂。
小康熙拍了拍胸膛。
他擲地有聲：“皇額娘放心，兒臣一定會讓太醫院準備的妥妥當當，不會讓奇綬、隆禧和永幹出事的！”
琪琪格重重點了點頭。
小康熙沒有久留，稍稍說了會事情以後他又起身告退，打算回乾清宮繼續讀書。
只是別看他前面說得這般淡定。
走出慈寧宮以後，小康熙才露出點異色。他抬眸看向先前並未跟著自己進入後寢殿的梁九功：“那人是——？”
“回稟主子，那位是赫舍裡格格。”
“……”小康熙沒說話，眼睛卻是明亮起來。他的腳步略略加快，面容如剛才那般矜持，耳朵尖卻是泛起一絲淺淺的紅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