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那一桶涼水潑下去,張衍的酒意就已經徹底被恐懼取代。
初冬的天干燥又刺骨,那涼水從頭往下淋,溼重的厚衣服黏在身上,不亞於一種折磨。
“張公子,酒醒了麼?”文盛手裡拿著澆花的水壺,禮貌地問張衍。
張衍害怕地往後退,沒退兩步就被人摁住,“醒了醒了!我真的不敢胡說了....求你們放過我好不好....求求了....”
“既然酒醒了,那我們老闆問甚麼,您就答甚麼,若是有一個字是假的,那張公子今天就別回去了。”
“知道了嗎?”
文盛和和氣氣地看著張衍。
張衍被人摁在一方很小很硬的小木凳上,動彈不得。他從小到大哪裡見過這種架勢,嚇到人都沒了魂。
包廂裡很大,很安靜。隔音效果不錯,外頭的電音到了這裡幾乎被過濾了大半,只剩下一些嫋嫋如煙的餘音,聽起來像在一場幻夢裡。
趙淮歸坐在沙發上,整個人被一種絕對的黑暗籠罩,面色陰沉,像冬日的霾。
“趙老闆,我真的不太知道我爸那些事,他也沒怎麼跟我提過....”
“再跟他醒醒酒。”趙淮歸的聲音不高不低,陰冷的很,他看著指尖夾著的煙,有清灰色的餘煙散開來,落在眼裡,全是霧。
張衍連忙抱頭縮成一團,“我說我說!”
趙淮歸彈了彈菸灰,挑眉,示意他繼續。
“全季盛世前段時候不是出了些小問題嗎....季辭來求我爸,讓銘達給她公司融資,我爸覺得、覺得季家就是個無底洞,不肯投錢,那天不正逢您去了我們銘達嗎?聽我爸說,季辭那天還不小心撞到了您.....”
“可能她也是沒辦法了吧。見到我爸有事求您,就說....就說....”
趙淮歸不耐煩地加重語氣:“說甚麼。”
張衍眼睛一閉,“就說她替我爸來搞定您這邊,事成之後,銘達會投資全季盛世。”
原來,她從第一天遇見他時,就動了心思。
和他一樣。
只不過他求的是她,而她求的是財。
恍惚間,一種大夢初醒的虛無感,頃刻間,席捲了他全身。
“後來....後來季辭和您在一起後,願意投資全季盛世的公司不計其數,她根本看不上我們銘達的投資,這件事也就擱置了下來......我也不知道怎麼,怎麼這段時候我爸又求到她頭上去了,可能是被上頭逼急了吧。”
趙淮歸咀嚼著這番話,無聲笑了笑。
那幾天,她又是撒嬌又是生氣,說他沒時間陪她,想約一次晚餐都約不到,為此,他推了一個重要的局,就為了帶她去吃一頓晚餐。
原來,不過是她的一場騙局。
張謹華的出現不是巧合,是他們提前設計好的。她催他提前去點菜,又假裝堵車,留出足夠的時間給張謹華,而張謹華則不經意間帶出和她的親戚關係,用此來吸引他的注意。
“你爸答應給她甚麼報酬?”趙淮歸看著手中的煙。
張衍:“萬和廣場附近的一塊地....”
一塊地。
不過區區一塊破地,也值得她那麼費心的去綢繆,前前後後在他這兒演了好幾天。那其他的呢?是不是每一天都是在演戲而已?
腦子裡迴圈出現了很多吵鬧的雜音--
“她跟著你之前,全季盛世負債十三個億。八月二十五號起,先後融資三次,總金額十五個億八千三百萬,不到四個月,季家起死回生。”
“還有你私下投資了黎家的溫泉酒店,為了誰,你自己清楚。”
“你不會蠢到認為她是在和你談戀愛吧。””
“為了一封匿名信,她能做到這個程度,前段時候她家裡破產,又剛巧遇到你,你就不懷疑....”
“趙淮歸!我看你還真有當昏君的潛質!”
.......
趙淮歸彷彿聽到耳邊有煙花爆炸的聲音,絢爛落幕之後,是無窮無盡的黑暗。
碎片被一點一點粘連,拼湊出完整的故事。
他想到她嬌甜地喊他淮歸哥哥,笨拙的把一箱子他送的籌碼還給他,還有那份哄他簽下的投資合同。
她哪裡是要那一個億的投資,她要的是攀上他之後帶來的無窮無盡的利益、方便和好處。
他們季家一旦有了他的庇佑,上京城又有誰敢不賣季家三分面子?
她甚至不用開口向他要甚麼,只要站在他身邊,讓所有人看到他對她的與眾不同,讓所有人知道她是他的女朋友,就有滾滾而來,數不盡的財富。
若是遇到她自己搞不定的事,那她就衝他笑一笑,哭一哭,撒撒嬌,他就會心甘情願的奉上她要的一切。
多麼划算的買賣。
她的確是聰明的女孩,比他想象的更聰明,可他偏偏還覺得她不過是故作聰明的笨蛋。
蠢的那個人是他。
是他,從未提防過她,從未有過戒心,才被她用幾滴眼淚,幾句討巧的話,玩弄於股掌之間。
指尖的煙還在燃燒,火星舔舐著菸草和捲紙,菸頭早已蓄滿了一長截白灰。趙淮歸彷彿感受不到熱度正在逼近,直到火星燙到手指,他這才回過神來。
他抬手碾滅菸灰。
最後一絲清灰逃逸出來,火星在瞬間熄滅。
把知道的全部說了,張衍忐忑地看了眼沙發上的男人,“趙老闆....其他的我就真的不知道了,求求您....我...”
還有其他的。
“滾。”壓抑住翻湧的怒火,男人冷冷撂下一個字。
張衍得了准許,連說了兩個謝謝後,連滾帶爬的出了包廂。
包廂內一度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就連常年跟在趙淮歸身邊的文盛,也不免有壓抑之感。
從來沒有見過老闆這個樣子。
“老闆,現在....”
“去查。我要知道季辭的一切。”
知道她還在他面前說了多少慌,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一丁點的喜歡都不曾有過。
但到了此刻為止,他還是覺得,她至少有一件是真的。那場賭局,是他開了頭,是他把她徹底誘進了他的世界。
是他開了頭,逼她跳了進來,那就不算她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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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夜倒計時一天,各種party紛至沓來。
已經有無數朋友提前預約季辭的跨年夜行程了,甚麼化妝舞會,夜店蹦迪,郵輪party等等,季辭全部微笑拒絕。
跨年夜.....
這麼有意義的一天,當然要留著和他一起度過啊。
每年的跨年夜,政/府都會安排煙花大秀,歡慶新一年的到來。季辭想好了,趙淮歸的辦公室簡直就是最佳的觀景臺。
樓層足夠高,又是通透的玻璃結構設計,偌大的空間堪比上京最好的總統套房。
在這種地方看煙花,一定很帶感。
為了把明晚空出來,季辭和朋友們的狂歡約在跨年夜前一晚,也就是今晚。蘇皓白早早定好了上京最大的一家夜店,三令五申要她不準放鴿子。
季辭弱弱地問了句:“那....我可不可以帶家屬啊....”
蘇皓白哼了句:“你不怕你男人被全場女妖當作唐僧覬覦,那你就帶。”
季辭在浴室裡笑到肚子疼。
自模稜兩可的糾纏之後,向來都是她融入進趙淮歸的圈子。
他從沒遮掩過她的存在,一切的都是按照正兒八經女朋友的標準來介紹她。但是算起來,她還從來沒有正式地把趙淮歸帶入進她的朋友圈。
說起來,是有點不公平。
想到這,季辭甜滋滋地拿出手機發了一條微信過去。
與此同時,趙淮歸正在一場飯局。
觥籌交錯之間,多喝了幾杯。擺在桌上的手機連續震動幾次,彷彿在催促著視若無睹的他趕快開啟。
想了想,他還是放下酒杯,拿起了手機。
CICI:你吃完飯了就過來找我好不好啊?帶你去夜店玩兒~
CICI:帶你去見我的好朋友!
CICI:好不好?
趙淮歸勾起一抹淡笑,笑意未到眼中,整個人看上去越發冷。
Z:好。
Z:你在哪?
CICI:在家呢!化妝ing
熄滅螢幕後,趙淮歸起身,提前從飯局上離開。上車後,吩咐司機直接開去季辭家。
六點的天色是一場黃昏的盡頭,月光從烏雲中掙扎著撕開一道裂縫。
華燈初上,夜剛剛開始。
季辭正在家裡認真地卷頭髮,拿出了萬年不用一次的捲髮棒。上一次用它,還是在郵輪上。
回憶起郵輪上的那三天,就像是一場睡了很久很久的美夢,原來,有些夢是可以永遠沉睡下去的。
鏡子裡是一張精心雕琢的臉龐,五官柔和清媚,雜糅了少女的嬌憨,女人的嫵媚,眼睛大卻格外圓,讓這張本是風情萬種的臉只剩下純然天真。
她今天塗了正紅色的口紅,眼線也刻意拉長,中和了眼睛裡的孩子氣,斜斜睨人時,有瀲灩波光的嬌豔。
怎麼....這麼好看?
她激動地開啟自拍軟體準備來幾張留著明天發朋友圈,正巧樓下的門鈴響了起來。
今天家裡沒人,父母出去各有各的飯局,就連季年也不知跑去哪裡鬼混了,偌大的別墅裡只剩她一人。
“是誰啊?”
季辭想著怕是哪個丟三落四的忘性鬼把手機落在家了。
匆匆開啟門的瞬間,有風吹進,挾裹著一種若有似無的檀香,浮動在鼻息。
趙淮歸一身黑衣佇立在門前,彷彿和夜色融為一體,孤挺的身姿,看上去像一株清傲的松竹。
“你怎麼來了?”季辭眼睛一亮,直直撲了上去。
男人一把托住她的手臂,“別摔了。”
說話間,季辭聞到淡淡的酒味,彷彿還有冷澀的菸草味,她瞪大眼:“你抽菸了?”
他不是不抽菸的麼?和他在一起的這幾個月,就看他抽過兩回。
趙淮歸淡淡嗯了聲,“陪領導抽了根。”
季辭沒在意細節,拉著趙淮歸進門,歡脫地給他翻了一雙新拖鞋,一邊拆包裝一邊笑著說:“最後一雙男士的了,不然你就得穿我的小粉拖。”
少女嬌俏的聲音格外惹人憐愛,蹲在地上拆拖鞋的模樣像一隻毛絨絨的小動物。
可有些動物,天生擅長偽裝。
趙淮歸別開眼,只是接過拖鞋穿上,問:“還有多久?”
季辭:“還有半個多小時?頭髮還沒卷完.....衣服也沒換.....”
她委屈地扯了扯男人的衣角,想到等會兒去夜店玩就快樂的要起飛,絲毫沒有察覺到趙淮歸的臉色分外冷淡。
趙淮歸:“那你去吧。”
季辭笑著點點頭,把男人的手牽著,帶他一塊上了二樓,上樓的時候,她小聲嘀咕了句--
“怎麼感覺不開心啊。”
進了臥室,季辭讓他坐會兒,又把平板電腦抱過來給他玩。
卷頭髮的時候,季辭透過鏡子看著身後的趙淮歸。他只是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神情空寂。
到了這時,她才察覺到有點不對勁。今天的他,似乎格外冷,有陰沉之感。
像爐中的香灰。
沒有生氣,只剩空無和疲憊。
季辭咬了咬唇,怕是他最近工作太忙了,有些煩心事吧,得想個方法讓他轉移注意力才好。
“哥哥。”她回頭,小聲喚他,“我還沒選好穿甚麼呢,不如你去衣帽間幫我選一套衣服好不好呀?你品味那麼好,肯定能幫我豔壓全場!”
她笑意盈盈地看著他,一雙動人的眼睛裡全是靈動的光澤。
這種小情趣,他總不會不開心吧。
趙淮歸淡淡嗯了聲,起身往隔壁的衣帽間走去。
衣帽間很大。看得出,女孩從小就是在萬千寵愛中長大的。四周掛滿了各種應季的服裝,從外套到裙子,花樣繁多,包包和鞋子鋪滿了整整兩面牆架。
趙淮歸的心思沒在這,他漫不經心地打量著這方小小領域。
這裡是季辭最私密的個人空間,充滿著她的味道,像一個巨大的殼子,包裹著他,擠壓著他,同時也撕扯著他。
有這麼一瞬間,趙淮歸想,算了,就當作一切都沒有發生,當作他不知道她那些百轉千圜的小心思。
只要她在身邊就好。
心中的天平逐漸失控,在劇烈的搖擺,趙淮歸深吸氣,想平復情緒,抬眼卻對上一方包架。
架子上擺滿了各色的包包,但有一個粉色的袋子插在其中,顯得格外突兀,把周圍的包都快擠到變形了。
他蹙眉,還是沒忍住,上前兩步把袋子拿了下來,替她放好。
袋子拿下來的瞬間,伴隨著“啪”一聲脆響。
一個球形晚宴包從高架滾落了下來。
趙淮歸把袋子放好,再上前去拾那掉落的包包。包在撞擊中摔開了,一個球彷彿被劈成了兩半,包裡面的東西隨之散落在地上。
東西不多,兩隻口紅,一張銀行卡而已。
他拾起包包,準備把東西重新放進去時,目光被一抹奇異的花紋奪去。
是一張卡片,被主人放在包的夾層,露了尖尖的一角。
趙淮歸的心陡然一跳。
這是牌。
一張撲克牌。
花紋他記得,是摘星號郵輪上的賭場裡,專用的卡牌。
腦海中突兀地跳出一個畫面--
女孩吸著鼻子,柔軟的眸光看著他,委屈地說:“趙淮歸,我都已經輸給你了,你連一張牌都不能讓我帶走嗎?”
是她帶走的那張牌,那場牌局中唯一沒有被揭曉的一張牌。
當時,全場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季辭掀開這張牌,可她摁住了這個答案,沒有人知道這張牌到底是幾。
趙淮歸的目光死死攫住這露出的一角,心底的血氣正在翻湧,從小到大,這是第一次有緊張的感覺。
似乎不受理智的控制了,他鬼使神差地抬手,把牌抽了出來。周身縈繞著一種強烈的預感,這牌就是她最後的秘密。
他幾乎是顫抖地展開那張對摺的牌。
展開的瞬間,他僵在了原地。
9。
是9。
他記得清清楚楚,她當時翻出的一張底牌就是9。
搖晃的天平在這一刻傾翻,碎了一地。
趙淮歸冷靜地看著這牌,看了許久,久到能聽到時間流淌而過的聲音。
驀地,他笑出了聲。
是笑牌,笑她,還是笑自己。
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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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頭,季辭卷著最後一束頭髮,想著男人怎麼還沒動靜,剛想發個微信問問,忽然她身形一僵。
情!趣!內!衣!!
她怎麼忘記這茬了!那裝著四套邪惡內衣的粉色袋子還放在衣帽間呢!!!
季辭猛地把電卷棒插線拔掉,飛一般跑去了衣帽間,推開門之前,她已經想好了不下三套說辭。
嗯。一定得糊弄過去!不然今晚會被他給.....
她吞嚥了口水,輕輕推開門。
“趙淮歸?”
她繞過擺在中間的屏風架子,只見趙淮歸散漫地倚靠著落地鏡面。
男人沐浴在清薄的燈光下,周身彷彿被鍍上一層朦朧的釉質。
清俊無雙。
他低著頭,漫不經心地玩著手裡的東西,彷彿根本沒察覺到有人闖了進來。
“趙淮歸....”季辭訥訥地喚了他一句。
趙淮歸抬眼,銳利的目光咬住她,是在咬住一隻狡猾的獸。
季辭莫名覺得恐怖,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怎麼了?
他怎麼了?
季辭的心跳在加速,是因為懼意。
“你、你怎麼了....”聲音輕輕顫著,她一雙靈動的眸裡全是惶恐,沒來由的覺得怕。
一種深深的害怕席捲了她。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他從來沒有這樣看過她,即使是最初相遇,他冷冷淡淡的,也能在其中看到溫柔和寵溺的情愫,但此刻的趙淮歸彷彿變了一個人。
是陌生的,銳利的,充滿殺伐之氣的。
趙淮歸無聲笑了笑,淡淡開口:“好玩嗎?”
季辭不解:“你說甚麼?”
他直起身子,高大的身軀瞬間覆蓋了她,一股濃烈的強勢氣息蔓延開來,季辭顫抖著牙齒,眼睛裡蒙上了一層水霧,她就這樣一點點被他逼向角落。
只差一點,眼淚就要滾落。
可絲毫勾不起男人的憐惜。
她越這樣,他心裡越覺得可笑。
是多麼精湛的演技,才能把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你別這樣....我害怕....真的....”她的聲音很輕,是幼鳥的羽毛,仔細聽,還帶著一絲慌亂的哭腔。
“怕?你還會怕?”
男人被霜雪浸泡的聲音刺入季辭的耳,他的臉色沉冷,充滿戾氣,眼睛裡彷彿一片殺戮的血色。
撕掉了最後的柔情,只剩下冰天雪地般的冷漠。
他抬起手,指尖夾著一張卡牌。
神情似笑非笑。
“玩我的時候怎麼不知道怕?”
季辭愣愣地看著那張牌,隨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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