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顏妤的話,墨瑆沒有應答,轉身吩咐侍衛另備轎攆護送顏妤回宮。
顏妤也沒再解釋,此刻的她,身心已極度疲憊,袍袖下的小手,一直在控制不住地顫抖著,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靖安侯府這麼大的動靜,驚動了不少人。
顏禛聞聲而來,見到了滿身血汙的顏妤,雙眼冒火,冷斥:“靖安侯府不該是你任性貪玩的地方!”
這個比她只晚一刻鐘出生的親弟弟,不知何時開始,便對她異常疏離,幾乎沒有和顏悅色過。
每每見到,都會斥責她。
她上輩子做過的錯事太多,如今,人們怎麼責罵她,她都極少反駁,彷彿這樣便能贖罪一般。
只是今日她真的很委屈,很難過。
她定定看著顏禛,眼眶裡浸潤著淚光,沒有血色的唇瓣開闔幾下,才帶著哭腔道:“顏禛,我為你殺人了。”
“可惜還不夠。”
“我太沒用了。”
顏禛沒見過這樣的她,平日毫不留情面的責罵之話,瞬間罵不出口了,只緊緊蹙著的俊眉,“顏妤,你又玩甚麼把戲?”
重生以來,這是她第一次見顏禛,生龍活虎的顏禛,中氣十足地罵著她的顏禛。
因著愧疚,她沒有臉面對他,所以,一直避著他,只是今日,她仿若有了一丟丟可以見他的資格了。
現下甫一見了他,再也忍不住情緒了。
拉著顏禛的袖子,嚎啕大哭。
正在忙的墨瑆,聽到動靜,轉頭看了過來,只看了一眼,甚麼也沒說,又轉身繼續忙去了。
顏禛冷漠地抽回了被她拽得緊緊的袖袍,“這是在做甚麼?孤還沒死呢!要哭,回去抱著你那視若親人的裘貴妃和三公主哭。”
顏妤聞言,頓了頓,深呼吸了一下,將眼淚收了收。
片刻之後,她緩緩站直了身,一把抹掉粉頰上的淚珠,轉身朝轎攆走去。
流螢早已醒來,已無大礙,正守在了轎攆旁,等著伺候顏妤。
顏妤登上了攆車,回眸深深看了一眼顏禛,又抬眸望了望遠處正在忙的墨瑆,眸瞳裡不明的光在浮動。
她本就生的清麗絕色,這一回眸,幾縷青絲在清風拂動下,纏繞在了她的皎容上,陡生了幾分悽絕風華。
顏禛也盯著這個姐姐的所有動靜,半晌不出聲。
轎攆徐徐而動,往皇宮方向而去。
坐在轎攆中的她,望著車外繁華的街景,粉甲狠狠掐進了掌心。
顏禛,在有生之年,我會守護你,守護這萬里江山的保護神墨瑆。
*
顏妤回到了重華宮,梳洗好,準備安歇時,天色已破曉。
鬧了一夜,她疲憊至極,半身軟綿綿地倚靠在屋簷下的貴妃玉榻上,兩個侍女正在給她推拿按捏筋骨。本想好好睡一覺的,但她在等一場好戲。
四周夜明珠光彩熠熠,亮如白晝。
身上的薄紗,從如凝脂般的嬌膚上滑落,露出了半截香肩,泛著瑩潤的光澤。
嬌顏慵懶,姝色動人。
活色生香的美人休憩圖,讓一旁的侍女見了呼吸都頓了頓,嫡長公主幾乎繼承了被譽為天下第一美人的元皇后的所有神韻與絕代容光。
過了不知多久,天色放亮了,但天氣不太好。
她掀了掀開眼皮,墨色的濃雲擠壓著天空,裹著陣陣溼意的風,凌厲地穿梭著。
烏雲密佈,狂風肆虐,流螢立在一旁,都有些心驚膽戰的。“公主,移駕回殿內吧,狂風大雨要來了。”
“重華宮沒人伺候了麼?讓你去歇著,怎麼又出來了?”
顏妤看了一眼圓墩墩的流螢,雖然太醫說她沒事了,但顏妤還是想她去歇息。
“奴婢皮糙肉厚,好著呢!”流螢抬了抬那白嫩嫩的短胳膊短腿兒。
說話間,驟然電閃雷鳴了起來,暴雨便猶如撕韁的烈馬咆哮而至。
流螢嚇得頓時噤了聲。
顏妤嫣紅的唇,微微揚了揚。
一名小太監穿著蓑衣,冒著傾盆大雨跑了過來。
“啟稟公主!三公主在宮門外跪著,說要向您負荊請罪。”
顏妤冷笑了一下,今日若不下雨,她還不會來請這個罪了吧。
“走吧,去看看,省得白瞎了三公主演的這一場戲。”
流螢一怔,這麼大雨去看戲?
想歸想,她依舊會一絲不苟地執行顏妤的任何命令,迅速命人準備了鸞攆和遮雨的物件。
見顏妤往外走,流螢急忙上前,將柔軟又不滲水的玉針蓑給她披上。
顏妤沿著遊廊,往重華宮的正門走去,走遊廊並不會淋到雨,流螢生怕她著涼,舉著一把青絹涼傘上前,替她擋住飛濺的雨沫。
即便雨天,當值的宮女、太監來來回回走動,人也不少。更何況,今日正好是誥命夫人們進宮覲見的日子,晚些時候會有更多人看著,顏嫣這場戲,挑了個天時地利人和的好日子表演。
“姐姐,妹妹有罪,給您請罪了。”
宮門前,三公主顏嫣跪在雨裡,一見顏妤就哭著請罪,一副我見猶憐的樣子。
“妹妹這是怎麼了?到底犯了甚麼罪,這麼大陣仗?”顏妤抄著手,站在宮門前,似笑非笑地問。
“妹妹出宮的時候,丟了身上的一些物什,回來清點,發現,姐姐送給妹妹的簪子,也弄丟了。”說著,顏嫣抹了抹臉上雨水,就像抹淚一般。
那雨水從她臉色滑落,眼睫耷拉著,楚楚可憐。
“呵呵,妹妹想清楚,到底丟的是簪子,還是玉牌?”
顏妤冷笑,沒人知曉她曾將這個玉牌送給了顏嫣,她倒是懂得拿簪子作筏子,避談玉牌,又暗示玉牌也丟了。
還當她是上一世的顏妤,傻傻被人玩弄於股掌?
她恨透了裘貴妃與顏嫣這對母女,但她重生後,發現留給她避免上一世悲劇發生的時間不多,拉攏墨瑆更艱鉅和更迫切一些,所以,她沒空料理這對母女,沒想到,她們這就忍不住又蹦躂了。
“甚麼玉牌?”顏嫣怔了怔,眼眸裡水光,分不清是淚還是雨,“姐姐……是妹妹錯了,沒有保護好姐姐贈予的東西,請姐姐責罰。”
顏妤就知道她會裝傻充愣,也不再繼續說甚麼,只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起來吧。”
顏嫣搖頭,“姐姐,您就原諒妹妹吧。”
顏妤輕笑,又來了。
她說甚麼了嗎?她說罰她了嗎?沒有!可顏嫣卻弄得好像是她為了這麼一個小事故意罰了她跪一般。
早不跪晚不跪,偏偏選擇雨天跪在重華宮門口,倒顯得是她顏妤嬌縱跋扈,為了一簪子就隨意打罰妹妹。
顏嫣賢名就是這樣踩著她得來的,每次在旁人眼裡,都是她顏嫣受了委屈,是她大度,不計較這位嬌蠻任性皇姐的所作所為。
顏嫣:“姐姐,您不原諒妹妹,妹妹就不起來了。”
顏妤看了看淅瀝瀝的雨,再看看跟落湯雞一般的顏嫣,輕笑,"那就跪著吧。"
春雨多少帶著幾分寒意,這滋味,不好受。
顏嫣微微蹙了蹙眉,顏妤的反應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樣,忽而一想,這樣更好。她低垂著頭,唇角暗暗笑了笑,正中下懷。
誰知,顏妤下一個動作卻是往攆車而去,顏嫣臉色刷的一下白了,顏妤若走了,她的戲還怎麼演?
“姐姐……”
顏妤沒管她,給了流螢一個眼神,流螢意會,將她扶到了鸞攆車上。
鸞攆四周的車窗上,鑲嵌著透明而光滑的明瓦,能遮雨,透光也好。
車前用薄如蟬翼的絲絹做成車簾,抹了油的絲絹布,便於出入又能避免雨星飄了進來,設計很周到。
這都是看著憨憨,實則心思細膩的流螢準備的。
“起駕去御書房。”
車攆沉重的軲轆,轉動了起來,她完全不管身後的顏嫣怎麼喊。
車往前走著,顏妤虛虛靠在了靠墊上,身子有一些暈眩。自從秀鶯給她下毒後,她便時常這般難受。
太醫沒能診斷出病因來,她也沒那個心思去管自己,便一直拖著。這些毒,遲早會有人出來替她解的,她倒不是很擔心。
到了御書房,雙喜正守在了外頭,一見她,就急忙撐了傘過來,“公主,這大雨天的,您怎麼出來了。”
“喜公公,本公主想父皇了。”
“哎呀,公主,聖上正在召見京畿處的幾位大人,怕是一時半會還不得空見公主呢。”
那墨瑆也在?他傷好了?
昨夜靖安侯府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事關京畿安防大事,父皇必定會召見他,也不知他傷勢如何了。
不過,她今日有要事,暫時顧不得他,晚些時候再去探望他。
“有勞喜公公告知父皇,嬌嬌想他了。還有,三公主一直守在重華殿前跪著不肯起,說是丟了本公主贈的簪子。”
“簪子沒尋著,玉牌倒是尋回來了,也沒多大的事,她非要跪著,喊也不肯起,不知道的,還以為本公主欺辱了她,沒得傷了姐妹情誼。本公主勸不動她,就只好來請父皇去說動說動了。”
雙喜是宮裡的老人,哪能不清楚這些裡頭的把戲?急忙接過了她手中的玉牌,領命進去稟報了。
這一趟御書房,她來不來都沒多大關係,帶一句話而已,派誰來都可以,可她就是不想讓那兩母女好好唱戲,她不在,她們這戲就唱不下去。
從御書房離開,顏妤沒有直接回重華宮,去了太醫院待著,讓太醫給她各種把脈,消耗時間,好讓顏嫣淋多一會雨。
一直到估摸皇帝差不多議事完畢,她才慢悠悠回了重華宮。
回到後,她就坐在重華宮前的簷下,喝著熱乎乎的薑茶,冷眼看著顏嫣淋雨。
顏嫣沒想到顏妤會這般毫不顧忌名聲,任她淋雨而不為所動,從前顏妤雖嬌縱,卻待她極好,若見她長跪雨中,一定會心軟,會冒雨來拉她。
這是一場好雨呢。
她跪了這麼久,該看戲的人,也已經看了,她已經可以博個好名聲的同時,壓踩了顏妤。
如今,只要顏妤進入雨中,她就又能為她母親裘貴妃製造爭寵機會,一舉兩得。
可,今日的顏妤,愣是沒有入局。
顏嫣也是嬌貴的公主,哪裡受過這樣的折磨,冰涼的雨水浸透了她全身,冷得牙齒直打顫,跪地上的膝蓋,也刺疼發麻。
裘貴妃聽聞女兒跪在了重華殿前多時,帶著一眾誥命夫人,也趕了過來了。
見狀,急忙吼了一旁的侍女,“這是怎麼了?你們趕緊去扶三公主!”
“誰敢扶!”
顏妤隨手一把將手裡的薑茶杯摔在地,碎片四濺。
眾人倒吸了一口氣。
頤寧公主也太跋扈了!
就在此時,聽到太監尖細的嗓音喊著:“皇上駕到——”
鑾攆很快抵達重華殿前,雙喜急忙上前扶嘉胤帝。
嘉胤帝陰沉著臉,那一身無形威壓,比頭頂轟隆作響的天雷更讓人膽怯。
裘貴妃一喜,救兵來了。
帶著幾分委屈、幾分嫵媚的腔調,喊了一聲:“皇上,您來了就好了,您看……”
就在眾人猜測皇帝會否責罰頤寧公主之時,孰料,嘉胤帝上來就朝三公主的心口,一腳就踹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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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走一兩章劇情,後續繼續撩撩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