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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理由

2022-06-10 作者:金枇杷

 謝蟬醒來的時候, 天還沒亮。

 窗外很靜,雨已經停了。

 她睜開眼睛,立刻對上兩道凝望她的目光。

 謝嘉琅一言不發, 怔怔地看著她, 目光暗沉而柔和,昏暗的光線中, 鋒利的眉眼不見平時一貫的鋒利氣勢,蒼白憔悴。

 四目相望, 他還是靜靜地注視著謝蟬,彷彿沒有意識到她已經醒了。

 謝蟬抬起手,輕撫他憔悴的眉眼。

 謝嘉琅眼睫在顫。

 “河東局勢混亂, 你要為很多事勞神,這不是好時機, 你昨晚一定沒睡著……不過昨晚我睡得很好, 這麼多天, 這是我第一次能安穩入睡。”

 謝蟬伸長胳膊, 抱了抱謝嘉琅。

 他躺了一夜,身上很涼。

 “我給了你一晚上的時間去想借口。讓我猜猜, 你一夜沒睡,一定想了很多理由來勸說我, 每一條都反覆揣摩, 好讓我無法反駁, 是不是?”

 謝蟬放開謝嘉琅,仰起臉,笑著問, 杏眸倒映出他憔悴的臉。

 他為了徹底和她斷絕關係才要斬斷亂麻, 她不給他張口的機會, 說完自己想說的就安心睡個好覺,養足精神,他休想自說自話。

 謝嘉琅避開她的視線,他確實一夜沒睡。

 他嘴唇動了一下。

 謝蟬伸出兩指,輕輕按住他的唇,阻止他出聲,“你不用開口,你知道我的。小時候你推不開我,現在我長大了,喜歡上了你,你更推不開我了。你自己說的,做事要持之以恆,我這是跟你學的!”

 她眉宇間都是柔和的笑,“我想喜歡誰就喜歡誰,喜歡就要努力去爭取,你想再多的理由都說服不了我!”

 前世,謝蟬沒有這樣任性的資格和勇氣,她寄人籬下,一無所有,連想要一條束頭髮的絲絛都要看嬸母的臉色。

 這一世,她有很多絲絛,五顏六色,晴天她用紅色的,雨天她用玉色的,高興的時候頭上束好幾條也可以。

 幼時她沒有像謝麗華那樣用貞靜柔順去換取長輩的疼愛、世人的讚譽,沒有像謝寶珠教的用冷眼旁觀避免被夥伴排斥,她寧可被所有人孤立也不願和呂鵬他們一起欺負患病的謝嘉琅,長大後她拋頭露面,為此她付出了很多代價,連范家想提親都瞻前顧後,覺得她太過出格,不過她也獲得了比其他女子更多的自由。

 她不用羞澀,不用矜持,不用顧慮重重,她可以大膽地爭取。

 而這些,正是謝嘉琅希望的。

 願她此生無慮無思,所求皆有所得。

 謝蟬得意地朝謝嘉琅笑,“你是不是想說,世人都看不起患癔症的人,覺得是不祥的徵兆,只有父母做了虧心事才會生出帶癔症的孩子……你怕我被人嘲笑?”

 謝嘉琅垂下眼睫。

 謝蟬眼珠轉了轉,“我不怕那些閒言碎語,再說了,我在他們眼裡也不是安分的人……這個藉口沒有用。”

 “你是不是還想說,你和謝家斷絕關係,鄭家的田地也送回去了,你是個清官,沒甚麼積蓄,想送點禮物給我只能自己做,你家徒四壁,還經常得罪人,怕拖累我?”

 謝蟬一邊說一邊搖頭,“你不用擔心這些,我有積蓄。”

 “你是不是還想說,我阿爹會反對?”

 “阿爹知道我是來找你的,他支援我的選擇。”

 謝蟬一口氣列了幾條理由,自言自語地喃喃:“讓我看看,你還有甚麼藉口?”

 她皺眉思索,笑了笑,看著謝嘉琅。

 “你的理由都不能說服我,而我只要一個理由就夠了……”

 她眸底閃動著笑意。

 “我就喜歡你這樣的,這個理由夠不夠?”

 謝嘉琅閉上眼睛。

 他曾在回絕文家求親時鄭重其事地對她說,她不喜歡,那理由就足夠了。

 現在,她問他,她喜歡,理由夠不夠?

 他雙眸閉著,抬手握住謝蟬的手腕,挪開她壓在自己唇上的手指。

 “你猜錯了。”

 他的聲音響起,嗓音嘶啞沉重,像繃緊的弓弦。

 謝蟬被他握住了手腕,張開手掌,手指在他臉頰邊摸來摸去,蹭他下頜上淡淡的胡茬,含笑問:“我哪裡猜錯了?你想了其他的藉口?”

 “不。”他握著她的手,不敢鬆開,也不敢制止她的動作,僵硬而笨拙,“我一個藉口都想不到。”

 謝蟬一怔,“那你一晚上沒睡……在想甚麼?”

 謝嘉琅閉著眼睛,表情看起來很平靜,“我在想……我是不是在做夢。”

 他想唾棄自己,想冷靜地思考,想分析眼前的困局,可是他做不到,他只能一眨不眨地凝視謝蟬,如在夢中。

 謝蟬心中一顫,手腕用力,想掙開。

 謝嘉琅握得更緊了點。

 謝蟬湊上去,呼吸灑在他臉上,“你怎麼不睜開眼睛看我?”

 他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我不敢。”

 聲音更嘶啞了。

 謝蟬離得更近一點,“為甚麼不敢?”

 謝嘉琅雙眼緊閉。

 屋子裡很安靜,只餘彼此的喘息聲,心跳聲。

 “我不敢讓你看到我眼中對你的渴望。”

 “我試過了,我藏不住。”

 “謝蟬……”

 謝嘉琅忽然叫謝蟬的全名。

 繃緊的弓弦驟然繃斷,變得虛弱,無力。

 “不要厭惡我……更不要縱容我……”

 他的語氣很冷靜,聲音卻在發抖,甚至有些悽惶。

 不要縱容他,她的縱容,他根本無力反抗。

 九歲時,他就可以冷靜地接受自己的病無法治癒的現實,他足夠老成穩重,但是當謝蟬親上來時,他發現自己的冷靜像煙雲消散。

 他下定了決心,可是在謝蟬的告白麵前,他不堪一擊。

 謝蟬愣了愣,心裡酸澀湧動,翻江倒海。

 “你在說甚麼傻話……”

 眼淚險些從眼眶湧出,她上前,親謝嘉琅的眼睛,親他透著疲憊的眉。

 很快,他臉上都是她的口水,溼答答的。

 謝嘉琅鬆開她的手,手臂往上抬起,抱住她的肩,慢慢收緊。

 他把她按進懷裡,睜開眼睛,“團團,患癔症之人……兒女也可能遺傳癔症。”

 邵公子和妻子原本是一對神仙眷侶,因為孩子遺傳了他的病,最後妻子孩子先後離世,邵公子承受不住打擊,成了瘋癲。

 “我這樣的人,連一個完整的家庭都給不了你……”

 謝嘉琅一字字道。

 他不能讓自己的孩子再經歷他受過的苦,他不僅身患不能治癒的病,還註定不能給謝蟬一個圓滿完整的家庭。她喜歡孩子,很招孩子喜歡。

 下巴突然一陣劇烈的刺痛,打斷了謝嘉琅的話。

 謝蟬忽然咬他一下,很用力。

 他疼得皺眉,不過沒有躲開,由著謝蟬咬。

 謝蟬憤憤地咬了一會兒,看他一聲不吭地忍著,心軟下來,鬆開牙關,看著他的眼睛。

 “原來你已經想到娶我以後的事情了?你還想了甚麼?”

 她從他懷裡支起身,眼裡淚光閃動,含笑道。

 謝嘉琅沉默。

 “傻瓜。”謝蟬嘆息一聲,笑著戳他胸膛,“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這世上有多少人能事事圓滿?不能有孩子,那就不要,我有你,有阿爹阿孃阿弟,我已經很圓滿了。”

 謝嘉琅望著她,甜蜜歡愉和心痛苦澀交替,手抬起,握住她的手指,再次把她按進懷裡。

 她才是傻瓜。

 居然喜歡他這樣的人,還這麼的堅定,這麼的熱烈。

 謝蟬嗅著他身上的藥味,在他下巴上啃一口,柔聲道:“好了,你看了我一晚上,睡一會兒吧。”

 她瞭解他,他受了傷也不會清閒下來,現在情勢又緊急。

 頭頂傳來謝嘉琅的應答聲,很輕。

 謝蟬放下心事,合上眼睛睡了,這一次睡得更沉。

 謝嘉琅眼睛閉著,沒有睡著。

 他摟著謝蟬,讓她靠在自己身上,感覺她的體溫和柔軟。

 這一生最美好的一切近在咫尺。

 他不敢鬆手。

 有淡淡的朦朧微光透過窗紙照進屋中。

 天快亮了。

 *

 一支附近的兵馬趕到村莊,向李恆請罪,被李恆派去探於莊縣的底細。

 院子裡都是腳步聲、說話聲。

 張鴻走進院子,朝裡面張望,隨從過去拍門,門從裡面拉開。

 謝嘉琅站在門後,穿著整齊,從屋裡走出來,合上門,用眼神示意隨從繼續守著門,走向張鴻。他帶著傷,走得比平時慢,腳步很輕。

 張鴻一愣,小聲揶揄:“人逢喜事精神爽,我看謝大人今天的氣色比昨天好多了,大夫妙手回春,醫術精湛。”

 謝嘉琅和他對視。

 “九孃的事,多謝張指揮使。”

 他神色鄭重地道。

 張鴻明白他在說甚麼,頓一下,眯了眯眼睛,笑著道:“客氣了,我和九娘也算是生死之交。”

 兩人很默契,沒有提昨天張鴻在謝嘉琅跟前撒謊的事。

 張鴻很想提,然後趁機取笑謝嘉琅幾句,不過看謝嘉琅的臉色,咽回去了。謝嘉琅一句都不提,要麼是信任謝蟬,要麼是完全不在乎,不論是哪一種,他態度果斷,張鴻取笑不了他。

 “昨天九娘和我說了些謝大人小時候的事。”

 張鴻突然說。

 謝嘉琅腳步頓住,轉頭看他。

 張鴻看著他,笑著道:“九娘說謝大人小時候很刻苦,讀書讀到深夜,生病了床頭也擺著書,還說有一次謝大人病了,她拿走了床頭的書,謝大人一聲不吭,又從枕頭旁邊找到一本書……”

 謝嘉琅一怔。

 昨天謝蟬和張鴻交談時談的是他,她似嗔似喜的笑,溫柔的眼神……是因為他。

 他一時失神,胸中有甚麼在激盪。

 兩人去見李恆。

 李恆剛看完謝嘉琅帶著傷整理的各地糧倉冊子,掃他一眼,“汪厚翫忽職守,你是他的副手,現在受了傷,不如由你返京向皇上稟報?”

 謝嘉琅搖頭:“我奉命來河東,治理亂局、穩定局勢是我的職責所在,汪侍郎瀆職,我更不能擅離職守。”

 李恆合上冊子,“好,這邊的事交給你,不過我給不了你多少人馬。”

 張鴻在一邊出主意,“殿下,可以請北邊大營調動兵馬。”

 李恆看一眼張鴻。

 張鴻會意,改口說:“殿下可以公文斥責汪厚翫忽職守,讓謝大人行事更方便。”

 李恆道:“公文送出去了,不過到底多少官員還把欽差當回事,就看謝大人的運氣了。”

 謝嘉琅神情平靜。

 張鴻臉色變得沉重,等謝嘉琅出去,走近幾步問李恆:“殿下分不出兵馬給謝嘉琅?北邊大營不肯借兵?”

 “他們肯借。”李恆眸底閃過一絲自嘲,“不過我不能撥給謝嘉琅。”

 “為甚麼?”

 “另有用處。”

 李恆盯著桌上的地圖,答得含糊。

 “那個範九……”他皺了皺眉,抬起頭,“你準備怎麼安置?”

 張鴻已經和謝蟬商量好,道:“我想先送她和范家人匯合。”

 李恆嗯一聲,他要動身去往西北,不想再帶著謝蟬,既然她是張鴻的人,那就交給張鴻自己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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