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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2022-06-10 作者:金枇杷

 從香山寺回來, 進寶已經把箱籠裡的東西拿出來歸置好了,其中有一些江州土儀之物。

 謝蟬要青陽拿去送給謝嘉琅的同窗。

 文宇過來道謝,笑著和謝嘉琅抱怨:“你怎麼不早說是九娘來了?他們都說你悶不吭聲地藏了個小娘子, 我就知道他們是胡說,你不可能金屋藏嬌……”

 門口傳來腳步輕響,謝蟬進來了。

 文宇立刻閉嘴,含笑和她致意, 問了些江州的事。

 謝蟬留他一道用飯。

 吃完飯,文宇告辭,謝嘉琅坐在燈下翻閱書卷。

 謝蟬在旁邊整理包袱,眼珠滴溜溜轉一圈, 偷看謝嘉琅。

 文宇說的話她都聽見了, 這讓她想起一些舊聞,每年赴京趕考的貢士最頻繁光顧的地方不是書肆, 而是坊巷間那數不勝數的青樓妓館, 青年男子耐不住清苦寂寞, 邂逅溫柔解意的美妓, 為之一擲千金、傾家蕩產的故事, 屢見不鮮。

 謝嘉琅不會被同窗拉去那些地方吧?他們讀書人就喜歡和歌妓詩歌唱和, 以為風雅。

 謝蟬想了一會兒,搖頭失笑,她真是瞎操心, 謝嘉琅才不是那種人。

 “看甚麼呢?”

 謝嘉琅忽然問,不必抬頭他就能感覺到謝蟬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打轉。

 謝蟬心虛地搖頭,院門外響起馬蹄踏碎積雪的聲音, 有人拍響院門。

 “九娘, 範七公子來了!”

 “天都黑了, 他怎麼這時候來?”

 謝蟬放下包袱,整理一下衣襟,迎了出去,不一會兒和一個頭戴儒巾、眉目端正的青年並肩走進院子。

 “哥哥,這位是范家七公子,範四哥的堂弟。”謝蟬眉眼含笑,“我和阿爹、四哥分別後,是七哥送我進京的,他明年要入國子監讀書。”

 範堯走上前和謝嘉琅見禮,笑著道:“早聞解首大名,神往已久,今日總算得見。”

 謝嘉琅謙遜幾句,兩人坐下,說了些學問上的事,謝蟬要進寶送了兩盅杏仁茶進來,還有消夜點心,謝嘉琅面前的是江州麻餅,範堯跟前的是五色豆糕。

 範堯把五色豆糕都吃了。

 謝嘉琅垂眸,謝蟬很瞭解範堯,連他喜歡吃的點心都知道。

 說了會話,範堯告辭離去,謝蟬出來送他,問:“七哥的事辦好了嗎?”

 “辦好了。”範堯點頭,“九娘,你甚麼時候得閒?我和母親提起你,她說想請你兄長和你到家裡一聚,又怕打攪你兄長讀書。”

 謝蟬想了想:“這幾天可能不得閒,明天我要去一趟張家。”

 範堯臉上帶著笑,道:“那你甚麼時候得閒了叫人送個口信,我這些天都在內城,不會出遠門。對了,過些天燈節,到時候聖上和后妃蒞臨崇德樓,扎的燈樓比城樓還高,你想去崇德樓觀燈嗎?”

 聽到崇德樓幾個字,謝蟬腳步一頓,搖搖頭,“我不知道能不能待到燈節的時候。”

 範堯忙道:“你回江州之前一定要和我說一聲,我來送你。”

 謝蟬點頭應下,看他騎上馬走了。

 門裡,青陽開啟範堯送來的禮物,小聲說:“範公子年紀比公子還大幾個月,說話倒是很客氣。”

 進寶撲哧一聲笑了,“他敢不客氣嗎?”

 青陽聽他笑得意味深長,追問:“他為甚麼不敢?”

 進寶嘿嘿笑,“來京師的路上,這位範公子和我們同行,我聽見範四公子和六爺說,範公子還沒定親。”

 青陽恍然大悟,兩人開始評價範堯的相貌、家世、人品和才學。

 “我看這位公子和九娘很般配,能進國子監讀書,過幾年就是官老爺了。”

 “四公子也這麼說。”

 “六爺怎麼看?”

 “六爺說聽大公子的,要看九娘自己喜不喜歡。”

 “那九娘喜歡嗎?”

 進寶抓了抓頭髮,“不知道,六爺還沒問九娘,不過這一路九娘和七公子很合得來。”

 兩人的竊竊私語,謝嘉琅都聽見了。

 燭火在泛黃的書卷上閃動。

 他出了一會兒神,提起筆寫字,筆尖在紙上摩擦,勾勒出蒼勁的線條,心底的些許波瀾漸漸平靜。

 第二天清晨,謝嘉琅在院子裡練拳,感覺到一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很久。

 他回過頭。

 謝蟬房裡的窗支了起來,小娘子睡眼惺忪,衣襟鬆散,一邊梳著頭髮一邊盯著他看,見他回頭,朝他一笑:“哥哥,這麼冷的天你也起得這麼早。”

 謝嘉琅披上外袍。

 小姑娘長大了,開始梳妝打扮,在外人跟前一定漂漂亮亮的,出門前會照一下鏡子,可是在他面前,她一點也不講究,大清早散著頭髮和他說話,平時坐累了就往案几上一靠,歪歪扭扭,很隨意。

 因為他是她的兄長。

 謝嘉琅回房換衣。

 謝蟬穿上出門的衣裳,梳好頭髮,過來敲門,“哥哥,我今天去張家看望乾孃,下午回來。”

 張夫人對她很好,每年都派人到謝家送節禮,於情於理她都得去一趟張家。

 謝嘉琅嗯一聲,聽著她的腳步聲走遠。

 謝蟬帶上禮物,乘坐馬車去了張家。

 張夫人已經接到她的信,在家等著,張家幾個小娘子也都在,她們常聽張夫人提起謝蟬,半是好奇,半是不服氣,想看看這個鄉下地方的小娘子到底有多不一般。

 張九在門前等著謝蟬,領她進院。

 謝蟬走進正堂,就像鋥亮雪光一下子湧進屋中,所有人都覺得眼前一亮,屋中的說話聲霎時都停了下來,張家小娘子暗暗打量她,見她膚光勝雪,頭髮烏黑,穿著月白寬袖上衣,系刺繡丹鳳朝陽鬱金裙,就像從畫上走下來的美人,鮮麗明豔,不禁呆住了,心中暗暗道,難怪張夫人一直記得這個乾女兒。

 張夫人早就站了起來,笑著拉她的手,不住地道:“真是長大了……”

 謝蟬向張夫人行禮,道:“夫人還像以前一樣年輕。”

 張夫人挽著她,拉她在身邊坐下,細細問她路上的事情,挽留她在家裡住,聽說她兄長進京應考,道:“讓你長兄一起住過來,我們家屋子多,院落清淨,正合適他們讀書。”

 謝蟬婉拒了。

 張夫人看她堅持,只能算了,中午留她吃飯,支開丫鬟婆子,再次問起蕭家的事,“仲平回京以後和我說了去江州的事,他隱瞞身份,實在失禮,不過他也是真心悔過,九娘,你覺得他怎麼樣?”

 謝蟬不喜歡蕭仲平。

 上輩子,蕭仲平已經娶妻生子,還常常和僕人說起舊事,感嘆和謝蟬有緣無分,彷彿謝蟬未嫁前對他有意似的,僕人轉頭就和別人說了,事情傳到蕭美人耳朵裡,蕭美人才起了利用他來中傷謝蟬的心思。謝蟬看過案卷,謝嘉琅為了證明她的清白,把謝家、蕭家當年的事情全都翻出來查了一遍。

 她道:“夫人,蕭氏是大族,我們家高攀不上。”

 張夫人聽得出她的堅決,點點頭,“你不願意,我回頭幫你回絕了。”

 吃過飯,謝蟬告辭回去,張九送她出門。

 “九娘!”

 門前,一道身影匆匆下馬,朝著他們走過來。

 謝蟬看到來人,臉色立刻沉下來,看一眼張九:“張九哥拿我當人情?”

 她平時對誰都很和氣,驀地動怒,著實嚇人,張九嚇了一跳,心裡咯噔一下,忙道:“九娘,不是我請他來的!我是不小心說漏了嘴,說你要來京師,他正好聽見了。”

 蕭仲平已經走上前,朝謝蟬拱手,“九娘,上次在江州一別,我未能好好和你解釋清楚,現在你到了京師,我特來向你賠罪。”

 謝蟬按下怒氣,“蕭公子客氣了,蕭公子是否隱瞞身份,與我無干,公子無需給我賠不是。”

 說完,她掉頭就走。

 “九娘……”蕭仲平追上來,“在江州時,多承世叔和你照顧,如今你到了京師,正該我一盡地主之誼,你住在哪個坊?房舍可乾淨?出入可便宜?”

 謝蟬實在不想和他有甚麼瓜葛:“不必了。”

 蕭仲平還想說甚麼,身後突然兩聲鞭響,一根長鞭狠狠地甩在他的坐騎背上,駿馬揚蹄,濺起的積雪撒了他滿身都是。

 雪地裡一聲嗤笑,身披白袍、穿禁衛軍服的青年倚在馬鞍旁,收起長鞭,朝蕭仲平揚起下巴,桃花眼微眯:“蕭三,人家小娘子不想理會你,你知趣點,別糾纏小娘子了。”

 蕭仲平登時面頰紅透。

 張鴻往前一步,下巴往長街方向一撇,“走吧,別嚇著小娘子。哪天得閒了來找我,我教你該怎麼和小娘子說話。”

 蕭仲平心中惱怒,想到張鴻是京中出了名的紈絝無賴,不好和他硬碰硬,拍拍衣襟上的雪,道:“我和九娘有些誤會,剛才只顧著解釋,失禮冒犯了。”

 謝蟬沒有看他,也沒有出聲為他打圓場。

 蕭仲平尷尬地道:“九娘,我下次再登門賠禮。”

 他騎馬離開。

 謝蟬朝張鴻致意,“多謝張公子。”

 張鴻看著她,“你一個人來京師的?住哪裡?”

 謝蟬眸中掠過一絲驚訝,張鴻居然記得她。

 張九也很詫異。

 他們家往上數幾代都和京師張氏攀不上親戚,是張大人長袖善舞才和張氏聯了宗,張氏打心眼裡瞧不起他們家,更別提謝蟬只是張夫人的一個乾女兒,張鴻身為張氏嫡子,竟然主動關心謝蟬?

 張九心思飛快轉動,代謝蟬答道:“九孃的兄長在京師準備省試,她和兄長一起住。”

 張鴻點點頭,“你遠道而來,人生地不熟,要是有潑皮糾纏於你,報我張鴻的名字就是了。”

 謝蟬謝過他,登上馬車,放下簾子。

 張鴻變了很多,上次見他時,他還是個吊兒郎當的頑劣少年郎,說話時眉眼含笑,像喝了酒,要拉著人和他一起醉。剛才雪地裡的他挺拔高大,是個青年模樣了,眉宇間沒了少年時的天真明朗,似笑非笑嘲諷蕭仲平時,臉色微寒,漫不經心中帶了幾分沉靜氣勢。

 崔家的傾覆,讓錦繡叢里長大的少年人一夜間成長。

 馬車在雪地裡搖晃顛簸,謝蟬雙眸半闔,思緒跟著晃盪。

 她猜得出張鴻今天來張家的目的。

 那和她無關。

 謝蟬吩咐進寶:“回去的時候順路去一下南街,給長兄帶些好吃的。”

 *

 張大人休沐在家。

 張鴻進府見他,兩人在書房裡密談半個時辰,張鴻一臉失望地離開。

 他騎馬去下一個目的地,被拒之門外。

 天色漸漸暗下來,張鴻轉了一天,求了很多人,一無所獲,怏怏而返。

 公主李蘊在宮門前等他,看他回來,一臉期待地上前:“他們肯幫我們嗎?”

 張鴻搖頭:“張大人說他只管進貢土產,靈藥的事他無能為力,沈侯爺說他身為武將,不插手宮中事務,其他幾位尚書大人不肯見我。”

 李蘊臉色蒼白,譏諷道:“昨天,我打聽到姚夫人和姚玉娘要去香山寺敬香,在山門前等著她們,想求她們幫忙,姚玉娘沒來,她知道我在香山寺,掉頭回府了。當初我母妃在時,姚家人何等熱絡!姚玉娘三天兩頭進宮,陪著我母妃說笑,母妃怕她悶著,要宮女送她出宮,她自己死乞白賴非要留在梧桐宮,那巴結諂媚的樣子,我都替她害臊……現在我母妃沒了,他們姚家人就鑽進烏龜殼裡當王八了!”

 張鴻嘆口氣,“世態炎涼,人情冷暖,歷來如此。”

 李蘊眸中閃過恨意:“別人就罷了,姚家人也這麼讓人寒心,我為皇兄難過!母妃出事前,皇兄還告訴我,說他以後會娶姚玉娘……皇兄哪裡知道,崔家剛出事,姚家就上摺子彈劾崔家了!想撇清干係的多了,他們家最可惡!”

 張鴻這段日子見過太多落井下石的人,神色麻木。

 李恆的腿斷了,行動不便,生著病,天天發熱,身邊卻沒有人照顧,冷宮的太監宮女根本不管他的死活。

 前幾天,李蘊哀求皇帝,終於被允許去探望李恆。

 李恆躺在床上,瘦骨嶙峋,氣息微弱,昔日弓馬嫻熟的他,如今想爬起身喝口水,都得好聲好氣請太監幫忙。

 李蘊一路哭著來找張鴻,張鴻也沒有妙計,只能一邊試著尋找可以治好腿傷的藥,一邊去懇求朝中那些大臣幫李恆求情。

 藥沒有找到,也沒有人敢為李恆求情。

 兩人束手無策。

 張鴻咬牙道:“這些天過節,宮裡大辦宴會,看守冷宮的禁衛被調走了一批,我今晚看看能不能趁著人少,扮成太監混進去看望殿下。”

 他早就準備好了太監的衣裳和腰牌,還花重金收買了一個會治跌打損傷的老太監,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也不敢貿然冒險,現在沒有其他辦法,只能試一試了。

 夜裡,宮宴的鼓聲響起,張鴻換上太監的衣裳,領著老太監走進冷宮。

 冷宮的守衛果然比平時鬆懈,他提著攢盒,說自己是送藥的,和老太監一路有驚無險地混了進去。

 屋中沒有點燈,黑魆魆的,空氣裡一股難聞的騷臭味道。

 張鴻嘴唇顫抖著,反鎖上門,點燃燭火,撲到床前,“殿下,我來看你了。”

 床上,李恆睜開眼睛,藉著昏黃的燭火盯著張鴻看了一會兒,自嘲地笑:“鴻郎,你夠義氣。”

 他面色青白,毫無血色,氣息微弱,瘦得只剩一把子骨頭,雙頰都凹陷了,燭光照著,臉更顯得慘白,就像一隻青面鬼。

 張鴻想起那天眼睜睜看著他被拖走的情景,心裡愧疚羞慚,溼了眼眶,掀開被子看他的腿。

 “殿下,我買通了看守,但是隻能待一刻鐘,你的腿怎麼樣了?”

 他示意老太監上前。

 老太監摸了摸李恆的腿,眉頭皺起。

 張鴻緊張地問:“怎麼樣,是不是好點了?”

 老太監沒答,手指繼續按壓李恆的腿,碰到一處,李恆疼得渾身顫抖。老太監又捏了幾處,搖搖頭,嘆息一聲,壓低聲音問:“殿下,您這腿當時是誰接的?”

 李恆疼得汗如雨下,道:“是太醫院的人。”

 老太監低頭,小聲道:“殿下,張公子……殿下的腿沒接好,即使養好了……也沒辦法恢復以前的樣子。”

 屋中安靜了一會兒。

 李恆沒有說話。

 張鴻不禁焦灼:“養不好嗎?堅持練習走路,能不能恢復?”

 老太監搖頭:“骨頭接錯了,再怎麼練習……也只會是瘸子。”

 張鴻呆住,心底生出一陣寒意。

 太醫院的人醫術高超,怎麼可能接錯骨頭?他們是故意的,有人想讓李恆變成一個瘸子。他們還在苦苦尋找能夠讓李恆早日站起來的藥,那些人已經下手毀了李恆的一雙腿!

 張鴻抑制不住憤怒,一拳砸在桌案上。

 李恆面色出奇的平靜,沉默片刻,問老太監:“沒有其他辦法嗎?”

 老太監想了想,道:“倒是有一個辦法……重新接骨,不過那得再打斷骨頭重新接,不知道殿下能不能承受得住……”

 張鴻看著骨瘦如柴的李恆,雙拳緊握,“不行,殿下太虛弱了……”

 再硬生生打斷李恆的腿,他可能會活活疼死!

 李恆望著落滿蛛網的房梁,道:“重新接吧。”

 “殿下!”張鴻反對,“不行,這太冒險了!要是骨頭沒接錯怎麼辦?”

 李恆搖頭,“我這些天嘗試過走路,一直沒有好轉,傷口越來越疼,這不正常……重新接吧。”

 “殿下可能撐不下去……”張鴻嘆口氣,“等殿下身體養好一點,我再找個機會來給殿下接骨……”

 李恆還是搖頭,鳳眸睜大,目光堅定,“我不能變成瘸子,我要早點站起來,重新接骨!”

 一個瘸子是不可能登上皇位的,他不能變成瘸子!他從小被當成儲君培養,日後不管誰登基,都不會允許他活在世上,從一出生,他就註定要登上那個位子,否則,下場只有死路一條。

 他不能死!

 母族盡喪,慈母慘死眼前,從雲端墜落,任人踐踏欺侮,像條狗一樣苟延殘喘,每天在自己的便溺中醒來……他要活下去,要爬回去!

 “接骨!”

 再大的苦痛他都可以忍。

 張鴻擦一下眼睛,朝老太監點點頭。

 老太監捲起袖子,找來一根木棍讓李恆咬著,“殿下,您一定要忍住,這口氣要提著!”

 張鴻緊緊按著李恆的肩膀,不敢看老太監下手,腦袋轉向另一邊。

 幾聲脆響。

 慘嚎聲悶悶地響起,李恆劇烈掙扎起來,力道大得直接把張鴻掀翻了下去,張鴻不敢鬆手,牢牢地壓住他,按著他的肩膀。

 “殿下,忍一忍,忍一忍……”

 李恆抽搐般地掙動了幾下,像突然間被抽去了骨頭,臉朝一邊偏過去,不動了。

 “殿下!”

 李恆疼暈了過去。

 *

 “殿下,殿下……”

 李恆覺得腿很疼,背也很疼,渾身都疼,兩個太監架著他的胳膊,拖著他出了院子。

 太監追上來,想拉回他,又不敢攔著帶走他的人,只能一聲一聲地叫殿下。

 心裡一道聲音告訴他,他得忍。

 他沉默著。

 長巷裡,宮女太監人來人往,看到被拖著走的李恆,小心翼翼地避開。

 “阿郎!”

 一個女子從遠處跑了過來,髮髻散著,神色驚慌,跨過門檻時被絆了一下,險些栽倒。

 她踉蹌一下,還沒站穩,接著往前跑,伸手拽住李恆。

 “阿郎病著,你們想帶他去哪裡?三皇子人呢?他敢不敢親自來!”

 太監一把推開女子,皮笑肉不笑地道:“您請回吧,我們是奉命行事,八皇子以前不是最擅長馬球嗎?三皇子是想請教八皇子怎麼打馬球。”

 “放開他!”

 女子上前,再次被太監推開,她繼續往前跑,兩個太監走上去,攔在她跟前,她看著被拖走的李恆,焦急不已,忽然站定不動,掉頭走了。

 李恆閉上眼睛,走了也好。

 他聽見自己的長靴劃過地面的聲音,太監們的嬉笑聲,嘲弄聲,路過太監宮女的竊竊私語聲。

 “放開他!”

 一道女子的清喝聲迴盪在幽靜的長巷裡,冰冷的銀光閃爍。

 李恆睜開眼睛。

 硃紅宮門前,女子去而復返,頭髮散亂,雙手握著一把刀。

 那雙手白皙纖柔,那張臉驚慌恐懼,那道身影在微微發抖,她努力鎮定,昂起下巴,握著刀一步步走近,雙眸直視著為首的太監。

 “放開我郎君!”

 太監們目瞪口呆。

 女子應該很害怕,很窘迫,很狼狽,但是她沒有退縮,她握著刀,一副撒潑到底的姿態,朝太監道:“我是聖上冊封的八皇子妃,金冊金寶皆在,你們今天敢帶走我郎君,我一刀抹了脖子,逼死皇子妃的罪過,三皇子會替你們扛嗎?”

 太監們鬆開手,退下了。

 李恆摔倒在地上。

 鏗的一聲響,女子手中的刀落地,她上前攙扶李恆。

 李恆呆呆地看著她。

 她窘得滿臉通紅,胡亂擦一下眼角,撿起地上的刀,“回家吧。”

 回家。

 他哪裡還有家。

 *

 “阿蟬……”

 李恆從一陣陣劇烈疼痛中甦醒。

 屋中燈火黯淡,老太監站在床邊,一臉緊張地看著他。

 “殿下!”

 張鴻高興得要哭出來了,李恆剛才痛得暈厥過去,怎麼都叫不醒,他真怕李恆支撐不住,就這麼走了。

 李恆慢慢清醒過來,鳳眸睜大,環顧一圈,忽地道:“我娶妻了。”

 張鴻茫然。

 李恆滿頭滿臉的汗水,青白的臉孔上浮起一絲笑,“我娶妻了……”

 那些都不是夢,也不是幻覺,他娶妻了,她叫他阿郎。

 她會來到他身邊,嫁給他,成為他的妻子,陪他在冷宮生活……這些夢到的事一定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他要出去,要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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