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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2022-06-10 作者:金枇杷

 謝六爺回過神來, 叫夥計趕緊去隔壁酒樓叫一桌席面,請潘嚴兩家主事吃酒,又邀和兩家都交好的一個朋友過來作陪, 說和兩家。

 嚴家主事揮揮手道:“酒飯先不急, 令嬡剛才畫的花樣,我們家想定下。”

 說著就要給定金。

 潘家主事劈手推開人, 摸出一錠金子塞過來:“我們潘家下定了!”

 嚴家主事氣得又要擼袖子。

 謝六爺笑著打哈哈敷衍過去, 先把兩人請進內院, 按定在酒桌前, 倒上酒, 要掌櫃陪著吃。

 外面也備了茶飯,夥計分別帶著潘嚴兩家的下人入座。

 醫館大夫趕過來為兩家被打破頭的下人包紮傷口,謝六爺看兩人滿臉是血, 一個還傷了後腦勺,後怕不已。

 今天要是出了人命,衙門那幫貪吏非得榨掉他一層皮!

 忙完,謝六爺這才走到謝蟬身後。

 她低著頭, 正在畫燕子的尾巴, 筆觸輕盈嫻熟, 寥寥幾筆勾畫出一隻斜飛的燕子,雖然還沒塗色,但燕子的活潑矯捷已是呼之欲出。

 幾個大夥計圍在她身邊,交口稱讚。

 謝六爺納悶地問:“這是鋪子新出的花樣?”

 鋪子的花樣送去刻版前都要呈給他過目, 他不記得看過這個花樣。

 謝蟬抬起頭, 收筆, 杏眼眨巴幾下, 回答他的話:“不是鋪子的新花樣, 我隨便畫的,潘嚴兩家人火氣太大,鋪子的花樣他們嫌陳舊,我想了個複雜的圖案慢慢地畫,好等阿爹回來。”

 謝六爺回過味來,笑著摸摸女兒頭髮。

 謝蟬畫花樣只是為了拖延時間,假如謝六爺遲遲不回,她還可以把石榴、萱草、青鸞、鴛鴦全畫上,要多喜慶多喜慶,畫上一天也畫不完,謝六爺就是光腳走路也該走回來了,而且潘嚴兩家人看她作畫也都冷靜下來,沒動手了。

 至於搶布的事,她不擔心,謝六爺肯定能妥善料理,他本人親自出面,潘嚴兩家主事有臺階下,怎麼也得賣他一個面子。

 謝六爺看著案上的畫,笑容忽然一收,板起臉,道:“團團,花樣是你隨便畫的,現在潘嚴兩家又都看上你畫的樣子了,搶著要,要是鋪子的師傅說你這花樣子不能用,兩家人說你騙人,你怎麼辦?”

 謝蟬臉上仍是笑,促狹地道:“我畫之前和他們說了,現在只有粉本,還沒有刻版,不能用的話,就說等選木材、貼粉本、刻版、夾板、染色、拆版、清洗、晾曬,一個月早過去了。”

 潘嚴兩家的婚期都是下個月,兩家人不可能推遲婚期,自然會放棄這幅花樣。

 謝六爺繃不住,也笑了,輕輕戳女兒一指頭。

 “你呀!”

 他拿起女兒的畫細看,臉上神情如常,心裡卻頗為震動。

 謝蟬會畫花樣子,他早就知道,不過他一直以為那是小兒家畫著玩。

 從謝蟬六歲起,謝六爺常常帶她到布鋪玩,她每次都先去看望養病的謝嘉琅,問問功課,然後跟著謝六爺。

 謝六爺想著以後家裡肯定要分兩家鋪子給謝蟬做嫁妝,閒時就把謝蟬抱到膝頭,捏著她的小手教她打算盤,和掌櫃討論生意時要她在一邊聽,讓她熟悉布鋪定版、染色、出布的流程,免得以後她嫁了人,對陪嫁鋪子的事兩眼一抹黑,被掌櫃夥計誆騙。

 謝蟬學得很快,謝六爺忙起來顧不上她時,她扒在案頭跟著師傅畫花樣子,看夥計染布,坐在小馬紮上觀摩大夥計刻版,一個人玩得不亦樂乎。

 謝六爺只覺得女兒懂事乖巧,體諒父親,不吵不鬧,哪想到她真的在學本事,花樣子已經能畫得這麼好了!

 剛才他說花樣不能用是在嚇唬謝蟬,看她如何應對,其實只看一眼他就知道,這花樣能用。

 謝六爺突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大師傅試探過他的口風,問他謝蟬是不是想學畫花樣子,他當時回說謝蟬只是鬧著玩,不用管她。

 “許師傅。”謝六爺叫來鋪子的大師傅,“團團的花樣子甚麼時候畫得這麼好的?”

 許師傅答道:“六爺,九娘一年前就能畫這麼好了,她天分好,畫甚麼像甚麼,而且畫的樣子都很新鮮,那樣式好看又貴氣,我都沒見過,我還以為是六爺教她的呢!”

 謝六爺又是震驚又是歡喜,心思轉了幾轉,拿著花樣子問謝蟬:“團團,你能再畫幾張樣式不一樣的花樣嗎?”

 謝蟬毫不遲疑地點頭:“阿爹想要甚麼樣的?我能畫。”

 “像這樣富貴喜氣的,不用畫滿,簡單點就行。”

 小夥計殷勤地鋪紙磨墨,謝蟬接過筆,略一思索,在紙上勾出一枝海棠。

 片刻後,謝六爺來到酒桌前,苦著一張臉朝潘嚴兩位主事深深作揖。

 “小女莽撞,讓兩位見笑了。”

 “六爺太客氣,令嬡小小年紀,沉著大方,是我們兩個長輩無狀……那花樣子,六爺看是不是我們家定下了?”

 主事話鋒轉得太快,謝六爺怔了怔,長長地嘆一聲,憂愁道:“小兒家家的,能懂甚麼!不瞞兩位,花樣子是有的……”

 他拿出幾張剛畫好的花樣子擺開。

 潘嚴兩家主事一張張看過去,頓時兩眼放光,這些花樣他們都沒見過,用在婚宴上,肯定風光!

 說和人見狀,笑道:“如果這些花樣六爺家都有,那兩位世交不如賣我一個薄面,各退一步,各選兩樣,如何?你們今天這麼鬧,嚇得六爺家小娘子出來勸架,六爺不僅不生氣,還客客氣氣請酒,兩位別為難人家六爺了,他是老實人。”

 兩家主事喝了酒,經說和人調解,不想再鬧下去,順坡下驢,點頭贊同。

 謝六爺卻一臉愁容,嘆道:“這事卻難辦了……”

 說和人問:“怎麼難辦?”

 謝六爺一一道來:“不瞞幾位,這些花樣子只是初稿,還沒有定稿,等定稿了,還要選木頭刻版,木頭要在水裡泡上七八天,等木材潤了刷漿糊貼上粉本,大夥計一刀一刀按著粉本雕刻……再然後才能染色,這麼一套下來,起碼要一個多月!”

 兩家主事立馬道:“不行!我家現等著要用的!”

 謝六爺眉頭皺得老高,“現成的布我們是有的,就是花樣都是舊的,不如這個……”

 兩家主事一起指著桌上的畫紙:“我們只要這幾張花樣的!”

 謝六爺一臉為難。

 嚴家主事先把看中的兩張畫紙撥到自己面前,道:“我們家可以多出工錢,請六爺多僱些工匠,務必早些趕製出來。”

 潘家主事不肯落在嚴家後面,再次甩出一錠金子:“我們也可以加錢!”

 老實人謝六爺抹一把汗,一副不敢得罪兩人的愁苦模樣,嘆息道:“您兩位急著要……那我們只能咬緊牙關勉強試一試了……”

 他趁機要了個高價。

 *

 接下來幾天,謝蟬沒回謝府。

 謝家有現成泡好的木頭,謝六爺從裡面選出大小尺寸符合要求的木材,要木匠刨平成板。

 謝蟬連夜畫花樣子。

 潘嚴兩家定下花樣後,她和師傅商量好正稿,按照兩家定下的尺寸在用來做粉本的素綾上作畫,後面的刻版、染色謝六爺親自看著,不用她操心。

 幾天忙碌下來,謝蟬沒覺得累。

 前世她日以繼夜趕繡活的那段日子可比這要累多了。

 只要不碰針線,畫花樣子對她來說很輕鬆。

 上輩子,她的繡活多以宮廷畫師的名畫為底本。

 宮廷畫師侍奉皇族,個個畫技了得,隨便一個不起眼的畫師都可稱是國手。他們的畫作既富麗堂皇,寓意吉祥,又清麗高雅,不落俗套,雅俗共賞。

 謝蟬研究過很多不同宮廷畫師的畫作,隨手就能畫幾張不一樣的花樣。

 謝六爺卻覺得畫花樣子勞神勞力,很心疼女兒,要她回府休息。

 謝蟬道:“阿爹一個人忙不過來,我留下來可以幫著打下手。”

 見女兒堅持,謝六爺想了想,乾脆要她跟著自己一起去看夾版、拆版。

 染布、曬布的大作坊在城外。

 謝蟬剛下馬車就聞到一股酸臭刺鼻的氣味,進了作坊之後,裡面的味道更加讓人難以忍受。下過雨,作坊裡坑坑窪窪,汙水橫流,染布的料水濺得到處都是。

 她跟在謝六爺身後,小心翼翼地走著。

 作坊裡搬運布匹的夥計來來回回,看不清路,好幾次撞倒謝蟬。

 噗通一聲,謝蟬被一個夥計撞得幾個趔趄,摔進汙臭的泥水裡,身上一片狼藉,臉也髒了。

 進寶慌忙要上前。

 謝六爺拉住進寶,冷眼看著,沒有伸手拉謝蟬,也不許別人拉她,更不許僕婦照顧她。

 謝蟬一聲不吭,自己一骨碌爬起來,打著寒噤,擦掉臉上汙水,繼續跟在謝六爺身後,看工匠染布。

 進寶看著她,滿臉心疼,謝六爺卻面無表情,一心撲在染布上。

 忙到下午,夥計送來飯菜,謝六爺才看一眼謝蟬,問:“怎麼還不去把髒衣服換下來?”

 等謝蟬去馬車換下髒衣裳回來,謝六爺他們已經吃得差不多了,桌上只剩下兩個冰涼的饅頭。

 進寶想叫夥計去蒸一碗羹,謝蟬拿起饅頭咬一口,道:“沒事,這個就夠了。”

 傍晚回布鋪,馬車在崎嶇土路上顛簸,謝蟬靠在謝六爺身上,累得睜不開眼睛。

 謝六爺摸摸謝蟬的腦袋,“團團,今天累不累?”

 謝蟬迷迷糊糊地唔一聲。

 謝六爺低笑,摩挲她的臉頰,“那明天團團還想不想來作坊?”

 “想。”

 謝蟬毫不猶豫地說。

 謝六爺頓了一下,“今天團團這麼累,為甚麼還想來?”

 謝蟬揉揉眼睛,坐直,一臉鄭重地道:“因為爹爹給我工錢。”

 謝六爺愣了一會兒,哈哈大笑。

 謝蟬摟他的胳膊:“爹爹,你會給我開工錢吧?大師傅說他畫一張花樣子有好多工錢拿呢!”

 謝六爺笑得前俯後仰,戳一下謝蟬的腦袋,“好好好,給你工錢,大師傅拿多少,你也拿多少。”

 謝蟬滿意地點頭,笑著抱住謝六爺,“爹爹,以後我給鋪子畫花樣子,你記得和掌櫃說,每一幅花樣子都要給工錢!我都要記賬的。”

 “不會剋扣你的工錢!”

 謝六爺笑一陣,摟著打瞌睡的謝蟬,輕輕拍她肩膀,看她睡著了,笑意一點點斂起,輕輕嘆一口氣,臉上神情複雜。

 女兒這股執拗勁兒不知道隨了誰。

 今天的辛苦完全沒嚇到她。

 馬車入城,外面市集的喧嚷人聲響亮起來。

 謝六爺拍醒謝蟬,掀開車簾,要她看街旁一個唱曲賣茶的點茶婆婆,“團團,你看,這婦人拋頭露面,沿街叫賣唱曲,只是為了掙幾個茶錢,是不是很辛苦?”

 謝蟬剛睡醒,有些茫然,沉默一會兒,反問:“阿爹,這世上有甚麼掙錢的活計不辛苦?”

 謝六爺笑了笑,敲一下謝蟬的額頭,“你是謝家小娘子,家裡掙錢有爹爹,你用不著掙錢,你看三娘、五娘她們,每天甚麼都不用做,在家裡繡繡花,喝喝茶。”

 謝蟬靠在謝六爺懷裡,低低地道:“阿爹,我不喜歡待在府裡,我想像阿爹你一樣有本事。”

 謝六爺無奈。

 他本意是勸女兒收心,結果卻聽到這一句。

 他是生意人,走南闖北,倒不是沒見過出門應酬的女子,他見過,結交過,還頗為欣賞幾個精明能幹的當家女子,但是那些女子大多是家中遭變、迫於無奈才不得不以女子之身支應門庭,而且那是別人家的女兒,輪到自己,他希望女兒一輩子無憂無慮,吃穿不愁,而不是拋頭露面,被人指指點點。

 然而女兒表現出色,謝六爺也確實覺得很驕傲。

 可是女兒到底是小娘子,和繼承家業的兒子不一樣,終究要出閣嫁人,別的可以縱容她,這一點不行。

 這世上有幾個夫婿能允許自己的妻子整天拋頭露面,和外面的男人打交道?

 要是一味由著女兒,以後她嫁了人,夫妻不和,他這個做父親的能怎麼辦?

 謝六爺很矛盾。

 第二天,謝六爺去作坊時,還是帶上了謝蟬。

 他想,也許哪天謝蟬覺得累了,就厭倦了。

 謝蟬挽起黑髮,不戴首飾,只系絲絛,換上僕婦給她準備的堅韌耐磨的衣裳,腳下踏長靴,踩著作坊地上淋漓的水漬奔來走去,不嫌髒,也沒喊過累。

 潘嚴兩家都加了工錢,謝家連日趕工,提前做好新布送去。

 兩家女眷看了,都很滿意,誇花樣新鮮。

 謝六爺肩頭的壓力一輕,有了這筆入賬,賬面上的錢總算能週轉了。

 很快,潘家人又找上門來。

 “你們的大師傅可以畫幾幅神仙人物的花樣嗎?要和范家那些不一樣的,我們老夫人七十大壽,指名要神仙人物的絹布供佛,價錢好說。”

 大師傅不擅長神仙人物,掌櫃去問謝蟬。

 謝蟬道:“我可以試試,把人請進來,我要問問他才知道他想要甚麼樣的。”

 掌櫃先叫夥計搬一張大屏風放在屋中,然後才把潘家人請進裡屋。

 謝蟬坐在屏風裡面,問:“不知府上要多大的絹布?要單色的還是多色的?神仙故事還是佛經故事?”

 潘家人以為畫稿子的人是大師傅,謝蟬只是臨摹,聽見她問的聲音,心裡驚疑,看謝家掌櫃和夥計都一臉習以為常,不好多問,給出尺寸,答道:“不要單色的,要佛經故事。”

 謝蟬沉吟片刻,提筆蘸墨,畫了一幅佛陀在菩提樹下講經的稿子。

 掌櫃把畫稿送出去,潘家人看了一眼便點頭道:“就要這個了。”

 屏風裡,謝蟬慢慢地道:“這個只是初稿,要定稿,還得琢磨,神仙人物怎麼塗色,怎麼刻版都很費功夫,而且這套版刻出來用的次數也不多……”

 潘家人聞絃歌而知雅意:“我們大娘子說,可以加錢,只求好看精緻。”

 謝蟬兩手一拍,拿出算盤撥算珠。

 她又有進賬了。

 謝蟬先畫出幾張草稿給大師傅和掌櫃看,定稿後才在素綾上作畫。

 畫好正稿,她翻開賬本算自己的工錢。

 謝府的僕從找到布鋪,笑道:“六爺好多天沒回府了,老夫人說,知道六爺這些天忙,後天家裡擺宴,請六爺務必要回去,鋪子裡的事讓掌櫃幫著照管一天。”

 “家裡有甚麼喜事?”

 “九娘沒聽說?二郎要去州學了,行囊都收拾好了,等後天家裡擺酒宴客,二郎和他的同窗就啟程去州學。”

 謝蟬心裡一跳,抬起頭。

 她這些天忙著畫花樣子,謝六爺沒和她說府裡的事。

 僕從知道謝蟬素日和謝嘉琅親近,小聲說:“大郎沒被選中。”

 謝蟬合上賬本,她猜到了,假如名單裡有謝嘉琅,謝六爺一定會告訴她,去縣學送東西的夥計也會和她報喜。

 夜裡,謝六爺從外面回來,謝蟬道:“阿爹,明天我想去縣學看看長兄。”

 “你知道了?”謝六爺坐在榻前,踢掉靴子,把腳插進熱水裡,舒一口氣,“你不用去縣學了,明天我們回府,大郎明天也要回府,他們縣學放假。”

 “那我明天去縣學,和長兄一起回去。”

 謝六爺搖搖頭,“等你去縣學,大郎已經出發了,你去了也是撲個空,說不定他比我們早回府,去收拾東西,早點睡,明天要早起。”

 謝蟬只得回房,收拾了些衣物,早早睡下,想著謝嘉琅,翻來覆去好一會兒才睡著。

 樓下,謝六爺叫來僕從吩咐:“九娘畫花樣子的事,我沒和府裡的人說,你們幾個都把嘴巴閉嚴實了,誰透露出去,立刻逐出府,誰來求情都沒用。”

 眾人應是。

 *

 縣學外大街。

 晨曦微露,長長的寬巷間飄灑著細密的雨絲,青石板溼漉漉的,瓦簷前水珠嘀嗒。

 街巷兩旁店鋪的門板被潮氣浸潤得油亮,報曉鐘聲遙遙飄蕩。

 包子店、煎餅店的夥計打著哈欠,卸下半邊門板,進進出出,爐灶裡炭火噼啪,蒸籠熱氣蒸騰。

 馮老先生從縣學走出來,長隨撐著傘跟在他身側。

 他揹著手漫步雨中,視線落到煎餅店裡一道身影上,腳步頓住。

 天色還早,煎餅店沒有正式開張,門板卸下了,裡面桌椅凳子凌亂擺放著。

 幽暗中,一個清瘦少年坐在一張四方桌前,頭裹羅巾,玄青色盤領袍,右肩結紐緊繫,手裡拿了一卷書,低頭翻看。

 店門口的灶上燒著一鍋滾沸熱油,夥計站在油鍋前炸油炸素煎兒,滿頭大汗。

 少年就坐在油鍋不遠處,安靜地看著手裡的書,全神貫注,側臉線條凌厲。

 馮老先生抬手撫須。

 這一個月,每次看到謝嘉琅,這少年幾乎都在看書。

 那夜後,謝嘉文他們興高采烈地收拾行囊各回各家,等著去州學,縣學裡剩下的學生羨慕有之,嫉妒有之。

 縣學裡人心浮動,得知次次甲等的謝嘉琅落選,那些平時嫉妒他成績的學生忍不住說了很多風涼話。

 馮老先生冷眼旁觀。

 謝嘉琅一如既往,每天早起,練一套拳,回房看書,去上課,向學官請教疑問,回房看書,直到燈火亮起,再熄滅。

 到集市那天,他還是帶著筆墨文具去城南幫村人讀信看契書。

 陳教諭他們對他的評價並非虛言。

 自律克己,堅定剛毅。

 馮老先生心想,要不是謝嘉琅有怪疾,他都想給這個少年做媒了。

 夥計炸好第一鍋油炸素煎兒,用笊籬撈出來瀝乾油,揚聲叫賣。

 路過的行人圍上去。

 夥計轉頭叫謝嘉琅:“小郎君,素煎兒炸好了。”

 謝嘉琅起身,謝過夥計,收起書卷,走到店外,和其他人一起排隊等候。

 雨絲朦朧,一整條長隊,只有他肩背最挺直,氣度玉石般俊逸,一眼望去,猶如鶴立雞群。

 夥計包好一大包油炸素煎兒,謝嘉琅接了,提在手中,用袖子罩著,不讓雨絲打溼油紙。

 馮老先生迎面走過去。

 謝嘉琅看到他,停下行禮。

 馮老先生揚揚下巴,隨口問:“這家的素煎兒是不是很好吃?”

 今天縣學放假,學生都要回家,謝嘉琅還要特意在這裡等著買素煎兒,馮老先生都看饞了。

 謝嘉琅道:“家中妹妹喜歡,學生給她買的。”

 他語氣和平時一樣清冷,不過說話時神情溫和,雨絲裡,嚴肅的眉眼都顯得柔和幾分。

 馮老先生嗯一聲,走過去,示意隨從也買一包。

 謝嘉琅提著油紙包回縣學學舍,青陽剛起來,行禮昨天已經收拾好,車伕套上車,主僕一起回謝府。

 馬車走了一會兒,一輛車迎面過來,裡面的人掀開簾子。

 “哥哥!”

 嗓音甜脆。

 車廂裡,低頭看書的謝嘉琅眼眸抬起。

 兩輛馬車都停下來,嘩啦一下,簾子被掀開,謝蟬爬進車廂,笑著道,“好險!差點就錯過了,我剛過來,想著哥哥你一定經過這裡,在這裡等你,我們一起回去。”

 謝嘉琅放下書,扶著謝蟬的胳膊,讓她坐穩。

 “六叔呢?”

 他知道謝蟬這些日子和謝六爺在一處,她半個月前讓鋪子夥計送了些吃的去縣學。

 謝蟬道:“阿爹在後面那輛車上。”

 謝六爺睡著了,在打呼嚕。

 謝嘉琅嗯一聲,拿起書繼續看。

 謝蟬挨著他,眼睫抬起,悄悄打量他,想和他說話,又不知道說甚麼,怕惹他難受。

 她雖然屏息凝神,儘量不發出一丁點聲響,但不停用眼光注視謝嘉琅,他早就察覺了,手指壓住書卷,兩道目光落在她臉上。

 謝蟬一臉無辜。

 謝嘉琅指指油紙包,“給你買的。”

 目光又收回去,繼續看書。

 謝蟬開啟油紙包,油炸素煎兒的香氣溢滿車廂。

 “正好餓了,剛才過來趕得急,只喝了碗茶。”

 謝蟬拿出帕子鋪開,拈起素煎兒吃。

 她喜歡這家的油炸素煎兒,每次去縣學都買一點吃,不過有時候去得晚,鋪子不炸了。

 謝嘉琅垂眸看書,耳畔是謝蟬小口小口吃素煎兒的聲音,貝齒咬下去,酥酥脆脆的輕響。

 他凝神記誦書上文章,唇上忽然一點溫熱。

 謝嘉琅眼皮撩起。

 一枚素煎兒抵在他唇間。

 謝蟬一手拈著素煎兒,一手挪開他手裡的書,拿一方帕子塞進他手裡,“哥哥,待會兒再看吧,你也吃點東西,回去的時候肯定過了中午。”

 明天要擺宴,今天府裡必定忙亂,他們回去的時候剛好錯過飯點,路上得墊補點。

 謝嘉琅嗯一聲。

 謝蟬自己吃,看他吃完了,又喂他一個。他默默吃了。

 馬車回到謝府時,果然過了飯點。

 府裡上上下下忙成一團,除了周氏記掛著謝六爺、叫僕從在門口等著,沒人出來迎接他們。

 謝嘉文帶著縣學學官的薦書回府那天,府中開了大門,老夫人帶著女眷一直迎到大門前,整條街的旁支親戚也都來了。

 謝嘉琅歸家,府中只開了側門。

 下人來來往往,忙著明天的宴席,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謝嘉琅站在門檻前。

 手心有熱乎乎的觸感。

 他低頭。

 謝蟬從後面走過來,伸手,手指頭輕輕握住他修長的手指,似乎怕他甩開,又慢慢攥緊。

 小娘子的手和她臉上的笑容一樣,很柔軟,很暖和。

 謝嘉琅嘴角輕輕扯了一下,眉眼嚴厲,看不出笑意,只是神情很輕柔。

 “哥哥。”回到謝嘉琅的院子,謝蟬拽著他的手輕輕搖幾下,小聲安慰他,“每年都有選拔的機會。”

 謝嘉琅:“嗯。”

 晚上,老夫人聽說謝嘉琅回來了,沒說甚麼。

 倒是謝二爺把謝六爺叫過去,問鋪子裡的生意怎麼樣,謝六爺說都好。

 謝二爺道:“你二嫂說,前幾天潘嚴兩家辦喜事,用的咱們家的喜布,遠近幾家都說好,花樣是不是南邊的?”

 “不是。”謝六爺道,“是作坊一位師傅畫的花樣,她是大師傅的徒弟,還沒出師,現在跟著大師傅練手。”

 聽說是個學徒,謝二爺沒有繼續問下去。

 第二天,謝蟬被震天響的炮竹聲吵醒。

 謝府門前喜聯高掛,賓客如雲。

 謝大爺、謝二爺和謝六爺帶著郎君們站在門前應酬,人人都是一身簇新衣裳,腳步輕快,滿面紅光。

 家族裡可能出一個有功名的子弟,是合族光耀的大喜事。

 處處是笑語。

 謝蟬不管走到哪裡都能聽見二夫人的笑聲,女眷們圍著她奉承,她掩不住得意之色,眉毛都要飛到髮鬢裡去了。

 當謝嘉琅出現時,滿堂賀喜聲霎時凝固住。

 眾人看著他的目光充滿同情。

 謝嘉琅目不斜視,朝長輩行禮,落座。

 謝蟬站起身想挪過去,周氏瞪她一眼,她坐回原位,等周氏的注意力被滿場亂跑的十二郎吸引走,趕緊起身,走到謝嘉琅的席位旁,俯身坐下,抓起一把松子遞給他。

 “哥哥,吃松子。”

 謝嘉琅捧著一把松子,失笑。

 這時,大門處的說笑聲、炮竹聲、管事的唱禮聲忽然停了下來。

 眾人面面相覷。

 老夫人問:“前頭出甚麼事了?”

 僕婦們搖頭。

 很快,說笑聲再度響起,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管事一溜煙跑進來,目光四下裡尋找著甚麼。

 二夫人急得站起身:“你找甚麼?”

 管事躬身道:“娘子……咱們江州的進士老爺馮老大人來了,他說要大郎出去……”

 嗡的一下,在座賓客靜默一會兒後,嘰嘰喳喳交談起來。

 對普通人來說,進士就是天上的文曲星轉世下凡,江州的文曲星自然就是馮老先生。大家都沒見過老先生,但是聽說過。

 文曲星登門,那可是大事!

 老夫人顫顫巍巍站起身,忽然反應過來:“馮老大人要見大郎?”

 管事一臉慌張,點頭道:“是大郎,老大人說,要大郎出去。”

 老夫人臉上神色變了幾變,看向謝嘉琅。

 滿堂幾百道視線,不約而同地湧了過去,齊刷刷落定在謝嘉琅身上。

 少年站著,濃眉黑眸,神情端正。

 老夫人看他許久,道:“大郎,你出去迎一迎。”

 謝嘉琅應是,在眾人沉默的注視中一步一步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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